〔1〕中国古重邦交。有清盛时，诸国朝聘，皆与以礼。自海道大通而后，局势乃一变。其始葡萄牙、和兰诸国，假一席之地，迁居贸易，来往粤东；英、法、美、德诸大国连袂偕来，鳞萃羽集，其意亦仅求通市而已。洎乎道光己亥，禁烟衅起，仓猝受盟，于是畀英以香港，开五口通商。嗣后法兰西、美利坚、瑞典、那威相继立约，而德意志、和兰、日斯巴尼亚、义大里、奥斯马加、葡萄牙、比利时均援英、法之例，订约通商，海疆自此多事矣。俄罗斯订约在康熙二十八年1689，较诸国最先，日本订约在同治九年1870，较诸国最后，中国逼处强邻，受祸尤烈。其他若秘鲁、巴西、刚果、墨西哥诸小邦，不过尾随大国之后，无他志也。咸丰庚申之役，联军入都，乘舆出狩，其时英、法互起要求，当事诸臣不敢易其一字，讲成增约，其患日深。至光绪甲午马关之约，丧师割地，忍辱行成，而列强据利益均霑之例，乘机攘索，险要尽失。其尤甚者，则定有某地不得让与他国之条，直以中国土疆视为己有，辱莫大焉。庚子一役，两宫播迁，八国连师，势益不支，其不亡者幸耳。
中国自古以来就重视邦交。清朝强盛的时候，各国来朝见进贡，都给予礼遇。自从海上交通大大发展以后，局势就发生了变化。起初葡萄牙、荷兰等国，借一块地方，迁居贸易，来往于广东；英、法、美、德等大国结伴而来，像鱼鳞鸟羽一样聚集，他们的意思也仅仅是想通商罢了。到了道光十九年，禁烟争端爆发，仓促之间被迫订立盟约，于是给了英国香港，开放五个口岸通商。之后法兰西、美利坚、瑞典、挪威相继立约，而德意志、荷兰、西班牙、意大利、奥地利、葡萄牙、比利时都援引英、法的例子，订约通商，沿海边疆从此多事了。俄罗斯订约在康熙二十八年，比各国都早；日本订约在同治九年，比各国都晚。中国被强邻逼迫，受害尤其严重。其他像秘鲁、巴西、刚果、墨西哥这些小国，不过是跟在大国后面，没有别的意图。咸丰十年那次战役，联军进入京城，皇帝出逃，当时英、法轮流提出要求，当事的大臣们不敢改动一个字，议和成功后增加了条约，祸患日益加深。到了光绪二十一年的马关条约，军队失败、割让土地，忍辱达成和议，而列强依据利益均沾的惯例，乘机抢夺索取，险要之地全部丧失。其中最严重的，是定下了某地不能让给别国的条款，简直把中国的领土视为己有，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庚子年那次战役，两宫被迫流亡，八国联军，形势更加难以支撑，没有灭亡已经是侥幸了。
〔2〕夫中国幅员之广，远轶前古，幽陵、交阯之众，流沙、蟠木之属，莫不款关奉贽，同我版图。乃康、乾以来所力征而经营者，任人蚕食，置之不顾，西则浩罕、巴达克山诸部失之于俄，南则越南、缅甸失之英、法，东则琉球、朝鲜失之日本，而朔边分界，丧地几近万里，守夷守境之谓何，此则尤令人痛心而疾首者也。爰志各国邦交始末，以备后人之考镜焉。
中国幅员辽阔，远远超过古代，幽陵、交趾的民众，流沙、蟠木之类的地方，没有不叩关进贡，归入我国版图的。可是从康熙、乾隆以来，通过武力征伐和经营所得的土地，却任由别人蚕食，置之不顾。西边，浩罕、巴达克山等部被俄国夺去；南边，越南、缅甸被英、法夺去；东边，琉球、朝鲜被日本夺去；而北方边界划分，丧失土地几乎近万里，所谓守卫边疆、守卫国土，又有什么意义？这尤其令人痛心疾首。因此记录各国邦交的始末，以备后人考察借鉴。
〔3〕俄罗斯，地跨亚细亚、欧罗巴两洲北境。清初，俄东部有罗刹者，由东洋海岸收毳矿之贡，抵黑龙江北岸，据雅克萨、尼布楚二地，树木城居之，侵扰诸部。嗣又越兴安岭南向，侵掠布拉特乌梁海四佐领。崇德四年1639，大兵再定黑龙江，毁其城，兵退而罗刹复城之。
俄罗斯，领土横跨亚洲和欧洲的北部。清朝初年，俄国东部有一个叫罗刹的部族，从东洋海岸收取皮毛和矿产的贡品，抵达黑龙江北岸，占据了雅克萨、尼布楚两个地方，建造木城居住，侵扰各部。后来又越过兴安岭向南，侵掠布拉特乌梁海的四个佐领。崇德四年，清军再次平定黑龙江，摧毁了他们的城池，但清军一退，罗刹又重建了城池。
〔4〕顺治中，屡遣兵驱逐，以饷不继而返。十二年及十七年，俄察罕汗两附贸易人至京奏书，然不言边界事。康熙十五年，帝召见其商人尼果赉，贻书察罕汗，令管束罗刹，毋扰边陲。既而罗刹复肆扰，帝命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围雅克萨城。会荷兰贡使至，乃赐书付荷兰转达其汗。二十五年九月，其新察罕汗复书至，言：“中国前屡赐书，本国无能通解者。今已知边人构衅之罪，自当严治，即遣使臣诣边定界，请先释雅克萨之围。”许之，遂诏萨布素退师。
顺治年间，清军多次派兵驱逐俄军，但因为粮饷接济不上而撤回。顺治十二年及十七年，俄国沙皇两次派随贸易使团的人到北京上奏书信，但不说边界的事。康熙十五年，皇帝召见俄国商人尼果赉，让他带信给沙皇，命令他管束罗刹，不要骚扰边境。不久罗刹又肆意骚扰，皇帝命令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包围雅克萨城。正好荷兰贡使到来，于是赐信交给荷兰转达给沙皇。康熙二十五年九月，新沙皇的回信到了，说：“中国以前多次赐信，我国没有人能通晓解读。现在已知边境人挑起争端之罪，自当严加惩治，立即派遣使臣到边境划定边界，请先解除雅克萨的包围。”皇帝答应了，于是下诏让萨布素撤军。
〔5〕二十八年1689冬十二月，与俄定黑龙江界，立约七条。先是俄使臣费岳多罗额里克谢等由陆路至喀尔喀土谢图汗境，文移往复。至是始与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等会议于黑龙江：一，循乌伦穆河相近格尔必齐河上游之石大兴安岭以至于海，凡山南流入黑龙江之溪河尽属中国，山北溪河尽属俄。一，循流入黑龙江之额尔古讷河为界，南岸尽属中国，北岸尽属俄。乃归中国雅克萨、尼布楚二城。定市于喀尔喀东部之库伦。立石于黑龙江两岸，刊泐会议条款，用满、汉、拉提诺、蒙古、俄罗斯五体文字。是为尼布楚条约。自后贸易之使每岁间岁一至，未尝稍违节制。
康熙二十八年冬十二月，与俄国划定黑龙江边界，立了七条条约。之前俄国使臣费岳多罗·额里克谢等从陆路来到喀尔喀土谢图汗境内，公文往来反复。到这时才与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等人在黑龙江会商：一，沿着乌伦穆河附近格尔必齐河上游的石大兴安岭直到大海，凡山南流入黑龙江的溪流河流全部属于中国，山北的溪流河流全部属于俄国。一，沿着流入黑龙江的额尔古讷河为界，南岸全部属于中国，北岸全部属于俄国。于是归还中国雅克萨、尼布楚两城。在喀尔喀东部的库伦设立市场。在黑龙江两岸立石碑，刻上会议条款，使用满文、汉文、拉丁文、蒙古文、俄文五种文字。这就是尼布楚条约。从此以后，贸易使臣每年或隔年一次前来，从未有稍微违反规定的情况。
〔6〕三十三年，遣使入贡。时有二犯逃入俄，俄遣人送回，理藩院行文奖之，遂复遣使入贡。帝阅其章奏，谕大学士曰：“外藩朝贡，虽属盛事，恐传至后世，未必不因此反生事端。总之，中国安宁则外衅不作，故当以培养元气为根本要务。”三十九年，遣使赍表至。
康熙三十三年，俄国派遣使臣来进贡。当时有两个罪犯逃到俄国，俄国派人送回，理藩院发文表扬他们，于是俄国又派使臣来进贡。皇帝看了他们的奏章，对大学士说：“外藩来朝贡，虽然是盛事，但恐怕传到后世，未必不会因此反而生出事端。总之，中国安宁则外患就不会发生，所以应当以培养元气为根本要务。”康熙三十九年，俄国又派使臣带着表文来到。
〔7〕雍正五年1727秋九月，与俄订恰克图互市界约十一条。俄察罕汗卒后，其妃代临朝，为叩肯汗。遣使臣萨瓦暨俄官伊立礼，与理藩院尚书图礼善、喀尔喀亲王策凌在恰克图议定。喀尔喀北界，自楚库河以西，沿布尔固特山至博移沙岭为两国边境，而互市于恰克图。议定，陈兵鸣炮，谢天立誓。是月，定俄人来京就学额数。俄国界近大西洋者崇天主教，其南境近哈萨克者崇回教，其东境近蒙古者崇佛教。康熙间，尝遣人至中国学喇嘛经典，并遣子弟入国子监，习满、汉语言文字，居旧会同馆，以满、汉助教各一人教习之。至是，定俄人来学喇嘛者，额数六人，学生额数四人，十年更代为例。
雍正五年秋九月，与俄国订立恰克图互市界约十一条。俄国沙皇死后，他的妃子代理朝政，称为叩肯汗。派使臣萨瓦和俄国官员伊立礼，与理藩院尚书图礼善、喀尔喀亲王策凌在恰克图商议决定。喀尔喀的北界，从楚库河以西，沿着布尔固特山到博移沙岭，作为两国边境，而在恰克图进行互市。议定后，陈列军队、鸣放礼炮，谢天立誓。这个月，规定了俄国人来北京学习的名额。俄国靠近大西洋的地区信奉天主教，其南境靠近哈萨克的地方信奉回教，其东境靠近蒙古的地方信奉佛教。康熙年间，曾经派人到中国学习喇嘛经典，并派遣子弟进入国子监，学习满、汉语言文字，住在旧会同馆，由满、汉助教各一人教他们。到这时，规定俄国来学习喇嘛的，名额为六人，学生名额为四人，十年更换一次作为定例。
〔8〕乾隆二十三年1758春正月，俄人献叛人阿睦尔撒纳尸。初，厄鲁特辉特部阿睦尔撒纳背准噶尔来附，帝封为亲王，命副定北将军班第征准噶尔，降其部众。已复叛归，逃入俄，索之，以渡河溺死闻。既而患痘死，遂移尸至恰克图来献。未几，厄鲁特台吉舍楞戕中国都统唐喀禄，叛逃入俄，索之又不与，绝其恰克图贸易。三十年1765秋八月，俄绰尔济喇嘛丹巴达尔紥等请附，又恐俄人追索，中国擒送，遣人来探。瑚图灵阿以闻，帝命纳之。三十三年1768秋八月，复俄恰克图互市，理藩院设库伦办事大臣掌之。四十四年1779，再停互市，次年复之。五十四年1789，又以纳叛人闭市，严禁大黄、茶叶出口，俄人复以为请。五十七年1792，乃与订恰克图市约五条。
乾隆二十三年春正月，俄国人献上叛徒阿睦尔撒纳的尸体。起初，厄鲁特辉特部的阿睦尔撒纳背叛准噶尔前来归附，皇帝封他为亲王，任命他担任定北将军班第的副手征讨准噶尔，降服了其部众。不久他又叛变回去，逃入俄国，清廷索要，俄国人说他渡河淹死了。后来他因出痘病死，于是把尸体运到恰克图来献。不久，厄鲁特台吉舍楞杀死了中国都统唐喀禄，叛逃到俄国，索要又不给，断绝了恰克图的贸易。乾隆三十年秋八月，俄国绰尔济喇嘛丹巴达尔紥等请求归附，又怕俄国人追索，中国会擒拿送还，派人来探听。瑚图灵阿把情况上报，皇帝命令接纳他们。乾隆三十三年秋八月，恢复恰克图互市，理藩院设置库伦办事大臣掌管。乾隆四十四年，再次停止互市，次年恢复。乾隆五十四年，又因为接纳叛徒而关闭市场，严禁大黄、茶叶出口，俄国人又为此请求。乾隆五十七年，于是与俄国订立恰克图市约五条。
〔9〕嘉庆七年1802秋七月，喀尔喀亲王蕴端多尔济请巡查恰克图两国边界，帝命逾十年与库伦办事大臣轮次往查。十年冬十二月，俄商船来粤请互市，不许。
嘉庆七年秋七月，喀尔喀亲王蕴端多尔济请求巡查恰克图两国边界，皇帝命令每过十年与库伦办事大臣轮流前往巡查。嘉庆十年冬十二月，俄国商船来到广东请求互市，没有允许。
〔10〕道光二十五年1845，俄进呈书籍三百余种。二十八年1848，俄商船来上海求互市，不许。初嘉、道间，俄由黑海沿里海南侵游牧各回部。英吉利既据东南两印度，渐拓及温都斯坦而北。于是怱岭西自布哈尔、浩罕诸部皆并于俄，夹恒河城郭回国半属于英，英、俄边界仅隔印度歌士一大山，连年争战。俄思结援中国，遣使约中国以兵二万由缅甸、西藏夹攻印度。事未行。英旋助土耳其与俄战，始讲和而罢。逮江宁抚议定，法、美未与议者，亦照英例，并在五口通商。而俄人自嘉庆十一年1806商船来粤駮回后，至是有一船亦来上海求市，经疆臣奏駮，后遂有四国联盟合从称兵之事。
道光二十五年，俄国进呈三百多种书籍。道光二十八年，俄国商船来到上海请求互市，没有允许。当初嘉庆、道光年间，俄国从黑海沿岸沿着里海向南侵略游牧的各回部。英国已经占据了东南两印度，逐渐扩张到温都斯坦以北。于是葱岭以西从布哈尔、浩罕等部都被俄国吞并，恒河沿岸的城邦回部一半属于英国，英、俄边界只隔着一座印度歌士大山，连年争战。俄国想结交中国作为援手，派使者约请中国出兵两万，由缅甸、西藏夹攻印度。这事没有实行。英国随即帮助土耳其与俄国作战，这才讲和罢兵。等到江宁和议确定，法国、美国没有参与议和的，也按照英国的例子，在五口通商。而俄国自从嘉庆十一年商船来广东被驳回后，到这时又有一艘船来上海请求通商，经过地方官员奏请驳回，后来就有了四国联合共同出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