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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史稿 · 卷一百四十三·志一百十八

清史稿 · 目录

〔14〕三十一年1766,修订法律大臣沈家本等奏请删除重法数端,略称:“见行律例款目极繁,而最重之法,亟应先议删除者,约有三事:一曰凌迟、枭首、戮尸。凌迟之刑,唐以前无此名目。辽史刑法志始列入正刑之内。宋自熙宁以后,渐亦沿用。元、明至今,相仍未改。枭首在秦、汉时惟用诸夷族之诛,六朝梁、陈、齐、周诸律,始于斩之外别立枭名。自隋迄元,复弃而不用。今之斩枭,仍明制也。戮尸一事,惟秦时成蟜军反,其军吏皆斩戮尸,见于始皇本纪。此外历代刑制,俱无此法。明自万历十六年1588,定有戮尸条例,专指谋杀祖父母、父母而言。国朝因之,后更推及于强盗。凡此酷重之刑,固所以惩戒凶恶。第刑至于斩,身首分离,已为至惨。若命在顷忽,菹醢必令备尝,气久消亡,刀锯犹难幸免,揆诸仁人之心,当必惨然不乐。谓将以惩本犯,而被刑者魂魄何知;谓将以警戒众人,而习见习闻,转感召其残忍之性,实非圣世所宜遵。请将凌迟、枭首、戮尸三项,一概删除,死罪至斩决而止。凡律例内凌迟、斩枭各条,俱改斩决。斩决而下,依次递减。一曰缘坐。缘坐之制,起于秦之参夷及收司连坐法。汉高后除三族令,文帝除收孥相坐律,当时以为盛德。惜夷族之诛,犹间用之。晋以下仍有家属从坐之法,唐律惟反叛、恶逆、不道,律有缘坐,他无有也。今律则奸党、交结近侍诸项俱缘坐矣,反狱、邪教诸项亦缘坐矣。一案株连,动辄数十人。夫以一人之故而波及全家,以无罪之人而科以重罪,汉文帝以为不正之法反害于民,北魏崔挺尝曰‘一人有罪,延及阖门,则司马牛受桓魋之罚,柳下惠膺盗跖之诛,不亦哀哉’,其言皆笃论也。今世各国,皆主持刑罚止及一身之义,与‘罪人不孥’之古训实相符合。请将律内缘坐各条,除知情者仍坐罪外,其不知情者悉予宽免。余条有科及家属者准此。一曰刺字。刺字乃古墨刑,汉之黥也。文帝废肉刑而黥亦废,魏、晋、六朝虽有逃奴劫盗之刺,旋行旋废。隋、唐皆无此法。至石晋天福间,始创刺配之制,相沿至今。其初不过窃盗逃人,其后日加烦密。在立法之意,原欲使莠民知耻,庶几悔过而迁善。讵知习于为非者,適予以标识,助其凶横。而偶罹法网者,则黥刺一膺,终身僇辱。夫肉刑久废,而此法独存,汉文所谓刻肌肤痛而不德者,未能收弼教之益,而徒留此不德之名,岂仁政所宜出此。拟请将刺字款目,概行删除。凡窃盗皆令收所习艺,按罪名轻重,定以年限,俾一技能娴,得以餬口,自少再犯、三犯之人。一切递解人犯,严令地方官佥差押解,果能实力奉行,逃亡者自少也。”奏上,谕令凌迟、枭首、戮尸三项永远删除。所有现行律例内凌迟、斩枭各条,俱改为斩决;其斩决各条,俱改为绞决;绞决各条,俱改为绞监候,入于秋审情实;斩监候各条,俱改为绞监候,与绞候人犯仍入于秋审,分别实缓。至缘坐各条,除知情者仍治罪外,余悉宽免。其刺字等项,亦概行革除。旨下,中外称颂焉。

光绪三十一年,修订法律大臣沈家本等人上奏请求删除几种重刑。大致说:“现行律例条目非常繁多,而最重的刑罚,急需先行商议删除的,大约有三项:第一是凌迟、枭首、戮尸。凌迟这种刑罚,唐代以前没有这个名称。《辽史·刑法志》才把它列入正刑。宋代从熙宁以后逐渐沿用。元、明到现在,相沿未改。枭首在秦、汉时只用于夷灭全族的刑罚,六朝梁、陈、齐、周各律,才开始在斩首之外另立枭首的名目。从隋朝到元朝,又废弃不用。现在的斩枭,仍然是明朝的制度。戮尸这件事,只有秦朝成蟜军队反叛,其军吏都被斩首戮尸,见于《秦始皇本纪》。此外历代刑制都没有这种法律。明朝从万历十六年,定有戮尸条例,专门指谋杀祖父母、父母。本朝沿袭,后来更推广到强盗。所有这些酷重之刑,固然是用来惩戒凶恶的。但是刑罚到了斩首,身首分离,已经极其惨痛。如果生命在顷刻之间,还要让他受尽剁碎之苦;如果气息早已消亡,刀锯仍然难以幸免。按照仁人的心思,一定惨然不乐。说要用它来惩罚本犯,但被刑者的魂魄哪里知道;说要用它来警戒众人,但人们习以为常,反而会感召残忍的本性,实在不是圣世所应该遵行的。请求将凌迟、枭首、戮尸三项,一概删除,死罪到斩决为止。凡是律例内凌迟、斩枭各条,都改为斩决。斩决以下,依次递减。第二是缘坐。缘坐的制度,起源于秦朝的参夷和收司连坐法。汉高后废除三族令,汉文帝废除收孥相坐律,当时认为是盛德之事。可惜夷族之诛,还偶尔使用。晋代以下仍有家属从坐之法,唐代法律只有反叛、恶逆、不道才有缘坐,其他没有。现在的法律则奸党、交结近侍等项都有缘坐,反狱、邪教等项也有缘坐。一案株连,动不动就几十人。因为一个人的缘故而波及全家,让无罪的人被处以重罪。汉文帝认为这是不正之法反而害了百姓。北魏崔挺曾说:‘一人有罪,牵连全家,那么司马牛就会受桓魋的惩罚,柳下惠就要受盗跖的诛杀,不也可悲吗?’这些话都是确论。当今世界各国,都主持刑罚只及于个人的原则,与‘罪人不孥’的古训实际符合。请求将律内缘坐各条,除了知情者仍治罪外,不知情的一概宽免。其余条款有涉及家属的也照此办理。第三是刺字。刺字是古代的墨刑,汉代的黥刑。汉文帝废除肉刑而黥刑也废除了,魏、晋、六朝虽然有逃奴劫盗的刺字,但很快实行又很快废除。隋、唐都没有这种法律。到了后晋天福年间,才开始创制刺配的制度,相沿至今。起初不过用于窃盗和逃人,后来日益烦琐细密。立法的本意,原是想让坏人知道羞耻,希望他们悔过迁善。怎知惯于为非作歹的人,正好给了他们标识,助长他们的凶横。而偶然触犯法网的人,则刺字一加,终身受辱。肉刑早已废除,而这种方法独存,汉文帝所说的‘刻肌肤痛而不德’,未能收到辅助教化的益处,而白白留下不德的名声,仁政怎么可以这样做。请求将刺字条款一概删除。凡是窃盗都令其收进习艺所学习技艺,按罪名轻重,定年限,使他们掌握一门技能,能够糊口,自然减少再犯、三犯的人。一切递解犯人,严令地方官派差役押解,如果能够实力奉行,逃亡的自然也少了。”奏疏呈上,下旨令凌迟、枭首、戮尸三项永远删除。所有现行律例内凌迟、斩枭各条,都改为斩决;其斩决各条,都改为绞决;绞决各条,都改为绞监候,入于秋审情实;斩监候各条,都改为绞监候,与绞候人犯仍入于秋审,分别实缓。至于缘坐各条,除知情者仍治罪外,其余一概宽免。其刺字等项,也一概革除。旨意下达,中外称颂。

〔15〕三十二年1604,法律馆奏准将戏杀、误杀、擅杀虚拟死罪各案,分别减为徒、流。自此而死刑亦多轻减矣。又是年法律馆以妇女收赎,银数太微,不足以资警戒,议准妇女犯笞、杖,照新章罚金。徒、流、军、遣,除不孝及奸、盗、诈伪旧例应实发者,改留本地习艺所工作,以十年为限,余俱准其赎罪。徒一年折银二十两,每五两为一等,五徒准此递加。由徒入流,每一等加十两,三流准此递加。遣、军照满流科断。如无力完缴,将应罚之数,照新章按银数折算时日,改习工艺。其犯该枷号,不论日数多寡,俱酌加五两,以示区别。自此而收赎银数亦稍变矣。

光绪三十二年,法律馆奏准将戏杀、误杀、擅杀等虚拟死罪的案件,分别减为徒刑或流刑。从此死刑也减轻了很多。同年,法律馆因为妇女收赎的银数太少,不足以警戒,议定妇女犯笞、杖罪的,按照新章罚金。徒刑、流刑、军刑、遣刑,除了不孝以及奸、盗、诈伪旧例应实际发配的,改留本地习艺所工作,以十年为限,其余都准许赎罪。徒刑一年折银二十两,每五两为一等,五等徒刑照此递加。从徒刑进入流刑,每一等加十两,三等流刑照此递加。遣刑、军刑按满流科断。如果无力完缴,将应罚的数目,按新章按银数折算时间,改为学习工艺。其犯枷号的,不论天数多少,都酌加五两,以示区别。从此收赎的银数也稍有变化。

〔16〕故宣统二年1910颁布之现行刑律,第将近数年奏定之章程采获修入,于是刑制遂大有变更。其五刑之目,首罚刑十,以代旧律之笞、杖。一等罚,罚银五钱,至十等罚,为银十五两,据法律馆议覆恤刑狱之奏也。次徒刑五,年限仍旧律。次流刑三,道里仍旧律,然均不加杖,以法律馆业经附片奏删也。次遣刑二:曰极边足四千里及烟瘴地方安置,曰新疆当差。以闰刑加入正刑,承用者广,不得不别自为制也。次死刑二:曰绞,曰斩。时虽有死刑唯一之议,以旧制显分等差,且凌迟、枭首等项甫经议减,不敢径行废斩也。徒、流虽仍旧律,然为制不同。按照习艺章程,五徒依限收入本地习艺所习艺;流、遣毋论发配与否,俱应工作。故于徒五等注明按限工作,流二千里注工作六年,二千五百里注工作八年,三千里注工作十年,遣刑俱注工作十二年。收赎则根据妇女赎罪新章酌减银数,改为通例。罚刑照应罚之数折半收赎,徒一年赎银十两,每等加银二两五钱,至徒三年收赎银二十两。流刑每等加银五两,至三千里赎银三十五两。遣刑与满流同科。绞、斩则收赎银四十两。亦分注于各刑条下。然非例应收赎者,不得滥及也。捐赎,据光绪二十九年1903刑部奏准照运粮事例,减半银数,另辑为例。其笞、杖虽不入正刑,仍留竹板,以备刑讯之用。外此各刑具,尽行废除,枷号亦一概芟削,刑制较为径省矣。

所以宣统二年颁布的《现行刑律》,只是将近几年奏定的章程采纳修订进去,于是刑罚制度就有了很大变化。其五刑的名目,首先是罚刑十等,来代替旧律的笞刑和杖刑。一等罚,罚银五钱,到十等罚,罚银十五两,这是根据法律馆议覆恤刑狱的奏章。其次是徒刑五等,年限仍旧。再次是流刑三等,距离仍旧,但都不加杖,因为法律馆已经附片奏请删除。再次是遣刑二等:极边足四千里及烟瘴地方安置,以及新疆当差。把闰刑加入正刑,因为使用的人多,不得不另立制度。再次是死刑二等:绞和斩。当时虽然有死刑唯一(只保留一种死刑)的议论,但因为旧制明显分等,而且凌迟、枭首等刚刚议减,不敢直接废除斩刑。徒刑和流刑虽然仍旧律,但执行方式不同。按照习艺章程,五等徒刑按期限收入本地习艺所习艺;流刑和遣刑不论是否发配,都要工作。所以在徒刑五等后面注明按限工作,流二千里注工作六年,二千五百里注工作八年,三千里注工作十年,遣刑都注工作十二年。收赎则根据妇女赎罪新章酌减银数,改为通例。罚刑按应罚之数折半收赎,徒刑一年赎银十两,每等加二两五钱,到徒三年收赎银二十两。流刑每等加银五两,到三千里赎银三十五两。遣刑与满流相同。绞、斩则收赎银四十两。也分别注在各刑条下面。但如果不是例应收赎的,不得滥用。捐赎,根据光绪二十九年刑部奏准,照运粮事例减半银数,另外辑为条例。笞、杖虽然不入正刑,仍保留竹板,以备刑讯之用。此外各种刑具,全部废除,枷号也一概削除,刑罚制度比较简明省事了。

〔17〕惟就地正法一项,始自咸丰三年1853。时各省军兴,地方大吏,遇土匪窃发,往往先行正法,然后奏闻。嗣军务敉平,疆吏乐其便己,相沿不改。光绪七八年1882间,御史胡隆洵、陈启泰等屡以为言。刑部声请饬下各省,体察情形,仍照旧例解勘,分别题奏。嗣各督抚俱覆称地方不靖,碍难规复旧制。刑部不得已,乃酌量加以限制,如实系土匪、马贼、游勇、会匪,方准先行正法,寻常强盗,不得滥引。自此章程行,沿及国变,而就地正法之制,讫未之能革。

只有“就地正法”这一项,是从咸丰三年开始的。当时各省战事兴起,地方大官遇到土匪突发,往往先就地正法,然后奏报朝廷。后来军务平定,地方官贪图方便,相沿不改。光绪七八年间,御史胡隆洵、陈启泰等人多次提出意见。刑部发文要求各省,体察实际情况,仍然按照旧例解送上级审勘,分别题奏。但各省督抚都回复说地方不平静,难以恢复旧制。刑部不得已,就酌量加以限制,如果是真正的土匪、马贼、游勇、会匪,才准先行正法,寻常强盗不得滥引。从此这个章程实行,直到清朝灭亡,就地正法的制度始终没有革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