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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 · 卷二十八·魏书二十八

三国志 · 目录

〔42〕会内有异志,因邓艾承制专事,密白艾有反状,于是诏书槛车徵艾。司马文王惧艾或不从命,敕会并进军成都,监军卫瓘在会前行,以文王手笔令宣喻艾军,艾军皆释仗,遂收艾入槛车。会所惮惟艾,艾既禽而会寻至,独统大众,威震西土。自谓功名盖世,不可复为人下,加猛将锐卒皆在己手,遂谋反。欲使姜维等皆将蜀兵出斜谷,会自将大众随其后。既至长安,令骑士从陆道,步兵从水道顺流浮渭入河,以为五日可到孟津,与骑会洛阳,一旦天下可定也。会得文王书云:“恐邓艾或不就徵,今遣中护军贾充将步骑万人径入斜谷,屯乐城,吾自将十万屯长安,相见在近。”会得书,惊呼所亲语之曰:“但取邓艾,相国知我能独办之;今来大重,必觉我异矣,便当速发。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不失作刘备也。我自淮南以来,画无遗策,四海所共知也。我欲持此安归乎!”会以五年264正月十五日至,其明日,悉请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及蜀之故官,为太后发丧于蜀朝堂。矫太后遗诏,使会起兵废文王,皆班示坐上人,使下议讫,书版署置,更使所亲信代领诸军。所请群官,悉闭著益州诸曹屋中,城门宫门皆闭,严兵围守。会帐下督丘建本属胡烈,烈荐之文王,会请以自随,任爱之。建愍烈独坐,启会,使听内一亲兵出取饮食,诸牙门随例各内一人。烈绐语亲兵及疏与其子曰:“丘建密说消息,会已作大坑,白棓数千,欲悉呼外兵入,人赐白<巾臽>,(苦洽反。)拜为散将,以次棓杀坑中。”诸牙门亲兵亦咸说此语,一夜传相告,皆遍。或谓会:“可尽杀牙门骑督以上。”会犹豫未决。十八日日中,烈军兵与烈儿雷鼓出门,诸军兵不期皆鼓噪出,曾无督促之者,而争先赴城。时方给与姜维铠杖,白外有匈匈声,似失火,有顷,白兵走向城。会惊,谓维曰:“兵来似欲作恶,当云何?”维曰:“但当击之耳。”会遣兵悉杀所闭诸牙门郡守,内人共举机以柱门,兵斫门,不能破。斯须,门外倚梯登城,或烧城屋,蚁附乱进,矢下如雨,牙门、郡守各缘屋出,与其卒兵相得。姜维率会左右战,手杀五六人,众既格斩维,争赴杀会。会时年四十,将士死者数百人。

钟会内心早有反叛的念头,趁着邓艾在蜀地独断专行的机会,他秘密向朝廷报告邓艾有造反的迹象。于是皇帝下诏用囚车押送邓艾回京。司马昭担心邓艾可能不服从命令,就命令钟会同时进军成都,又让监军卫瓘先行一步,拿着司马昭亲笔写的命令向邓艾的军队宣告。邓艾的士兵都放下了武器,于是他们把邓艾抓起来关进了囚车。钟会唯一忌惮的人就是邓艾,邓艾被擒后,钟会随后赶到,独自统领大军,威震西部地区。他自认为功高盖世,不能再屈居人下,加上猛将精兵都在自己手里,于是决定谋反。他想让姜维等人率领蜀汉的军队从斜谷出兵,自己则带领主力跟在后面。到达长安后,他命令骑兵走陆路,步兵走水路,顺流而下,从渭水进入黄河,认为五天就能到达孟津,然后与骑兵会师洛阳,这样天下就可以一举平定。这时钟会收到了司马昭的信,信上说:“怕邓艾不肯就范,现在派中护军贾充率领一万步兵骑兵直接进入斜谷,驻扎在乐城,我亲自率领十万大军驻扎在长安,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钟会看完信,震惊地对手下亲信说:“只是抓邓艾,相国知道我能独自办成;现在派这么多兵来,一定是察觉我有异心了,必须马上行动。事情成功了,就能得到天下;失败了,退守蜀汉,也不失为刘备那样的人。我自从平定淮南以来,谋划从来没有失策,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我带着这样的名声,又怎能就此罢休呢!”钟会在景元五年正月十五日到达成都,第二天,他召集了所有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的将领以及原蜀汉的官员,在蜀汉的朝堂上为郭太后发丧。他假传太后的遗诏,说自己要起兵废掉司马昭,并把遗诏展示给在座的人看,让他们议论之后,在木板上写下署名,然后让自己的亲信去接管各部队。那些被召集来的官员,全都被关在益州各个官署的屋子里,成都的城门和宫门也都关闭了,派重兵把守。钟会手下的帐下督丘建本来是胡烈的部下,胡烈曾把他推荐给司马昭,后来钟会请求让丘建跟随自己,并且很信任他。丘建同情胡烈被单独关押,就向钟会请求,允许让一个亲兵出去取食物。其他牙门将也照此各放一名亲兵进去。胡烈欺骗这个亲兵,还写信给自己的儿子说:“丘建秘密告诉我,钟会已经挖好了大坑,准备了几千根白木棒,打算把外面的士兵都叫进来,每人发一顶白帽子,任命为散将,然后按顺序用棒打死在坑里。”各个牙门将的亲兵也都这么传说,一夜之间消息就传遍了。有人对钟会说:“可以把牙门骑督以上的军官全部杀掉。”但钟会犹豫不决。十八日中午,胡烈的部队和他的儿子擂鼓冲出营门,其他部队也不约而同地喧闹着冲了出来,没有人指挥督促,都争先恐后地奔向城。当时钟会正在给姜维分发铠甲和兵器,有人报告外面有喧闹声,好像失火了,过了一会儿,又报告说有士兵向城跑来。钟会大吃一惊,对姜维说:“那些士兵好像是来作乱的,该怎么办?”姜维说:“只有迎头痛击了。”钟会派兵去杀光那些被关押的牙门将和郡守,里面的人一起用桌子顶住门,士兵砍门却砍不开。很快,门外的人靠着梯子爬上城墙,有的烧城上的房屋,像蚂蚁一样成群地往上爬,箭如雨下。牙门将和郡守们各自顺着屋顶爬出来,与自己的士兵会合。姜维率领钟会的近卫士兵拼死抵抗,亲手杀死了五六个人,但众人最终格杀了姜维,又争着冲过来杀钟会。钟会当时四十岁,这场乱战中有数百名将士丧生。

〔43〕初,艾为太尉,会为司徒,皆持节、都督诸军如故,咸未受命而毙。会兄毓,以四年冬薨,会竟未知问。会兄子邕,随会与俱死,会所养兄子毅及峻、辿(敕连反。)等下狱,当伏诛。司马文王表天子下诏曰:“峻等祖父繇,三祖之世,极位台司,佐命立勋,飨食庙庭。父毓,历职内外,幹事有绩。昔楚思子文之治,不灭斗氏之祀。晋录成宣之忠,用存赵氏之后。以会、邕之罪,而绝繇、毓之类,吾有愍然!峻、辿兄弟特原,有官爵者如故。惟毅及邕息伏法。”或曰,毓曾密启司马文王,言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故宥峻等云。

当初,邓艾担任太尉,钟会担任司徒,都像以前一样持节、统领各军,但都还没正式接受任命就死了。钟会的哥哥钟毓,在景元四年冬天去世,钟会竟然不知道这消息。钟会的侄子钟邕,跟着钟会一起死了;钟会收养的哥哥的儿子钟毅以及钟峻、钟辿等人被关进监狱,应当处死。司马昭上表魏天子,下诏说:“钟峻等人的祖父钟繇,在魏国三祖时期,官做到三公的高位,辅佐开创基业、建立功勋,配享太庙。父亲钟毓,先后担任过朝廷内外的官职,办事有成绩。从前楚国怀念子文的治国,不灭绝斗氏的祭祀;晋国记载成宣的忠诚,因而保存了赵氏的后代。如今因为钟会、钟邕的罪行,就要灭绝钟繇、钟毓的后人,我深感怜悯!钟峻、钟辿兄弟特别宽恕,有官爵的保持原样。只有钟毅和钟邕的儿子依法处死。”有人说,钟毓曾秘密禀告司马昭,说钟会挟持智术难以保全,不能单独委任,所以宽恕了钟峻等人。

〔44〕初,文王欲遣会伐蜀,西曹属邵悌求见曰:“今遣钟会率十余万众伐蜀,愚谓会单身无重任,不若使余人行。”文王笑曰:“我宁当复不知此耶?蜀为天下作患,使民不得安息,我今伐之如指掌耳,而众人皆言蜀不可伐。夫人心豫怯则智勇并竭,智勇并竭而强使之,適为敌禽耳。惟钟会与人意同,今遣会伐蜀,必可灭蜀。灭蜀之后,就如卿所虑,当何所能一办耶?凡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心胆以破故也。若蜀以破,遗民震恐,不足与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若作恶,祗自灭族耳。卿不须忧此,慎莫使人闻也。”及会白邓艾不轨,文王将西,悌复曰:“钟会所统,五六倍于邓艾,但可敕会取艾,不足自行。”文王曰:“卿忘前时所言邪,而更云可不须行乎?虽尔,此言不可宣也。我要自当以信义待人,但人不当负我,我岂可先人生心哉!近日贾护军问我,言:‘颇疑钟会不?’我答言:‘如今遣卿行,宁可复疑卿邪?’贾亦无以易我语也。我到长安,则自了矣。”军至长安,会果已死,咸如所策。

起初,文王(司马昭)想派钟会去攻打蜀国,西曹属邵悌求见说:“现在派钟会率领十多万人马伐蜀,我个人觉得钟会孤身一人没有家室担虑,不适合担当这种需要谨慎的重大任务,不如派别人去。”文王笑着说:“我难道还不清楚这个道理吗?蜀国给天下带来祸患,让百姓不得安宁,我现在攻打它就像看手掌一样容易,可大家都说蜀国不能打。要是人心事先胆怯,智谋和勇气都会枯竭,智勇枯竭了还强迫他们上阵,正好会被敌人抓住。只有钟会的想法跟我一样,现在派他去伐蜀,肯定能灭了蜀国。灭了蜀国之后,就算像你担心的那样,他又能掀起什么浪来?凡是打了败仗的将领不能跟他谈勇敢,亡了国的士大夫不能跟他谋划生存,因为他们的心胆都吓破了。如果蜀国被攻破,留下的百姓惶恐不安,没法跟他一起图谋事情;中原的将士们都盼着回家,不会跟他同流合污。他要是作恶,只会自取灭族。你不必担心这些,千万别让别人听到这话。”后来钟会告发邓艾图谋不轨,文王要向西边去,邵悌又说:“钟会统率的兵力是邓艾的五到六倍,只要命令钟会去抓邓艾就行,不值得您亲自跑一趟。”文王说:“你忘了之前说的话了吗?怎么又说不用我去了?虽说如此,这话不能传出去。我自然要以信义对待别人,可别人也不能辜负我,难道我还能先对人家起疑心吗?前几天贾护军问我:‘很怀疑钟会吗?’我回答说:‘现在要是派你出去,难道我也会怀疑你吗?’贾护军也没法改变我的话。我到了长安,事情自然就了结了。”大军到了长安,钟会果然已经死了,一切都像文王预料的那样。

〔45〕会尝论易无互体、才性同异。及会死后,于会家得书二十篇,名曰道论,而实刑名家也,其文似会。初,会弱冠与山阳王弼并知名。弼好论儒道,辞才逸辩,注易及老子,为尚书郎,年二十余卒。

钟会曾经讨论过《周易》没有互体,以及才能和天性的相同与不同。等到钟会死了之后,在他家里找到了二十篇著作,书名叫《道论》,但实际上是刑名家的学说,文章风格很像钟会。当初,钟会在二十岁左右和山阳的王弼齐名。王弼喜欢谈论儒家和道家,才思敏捷、能言善辩,注释过《周易》和《老子》,做过尚书郎,二十多岁就去世了。

〔46〕评曰:王凌风节格尚,毌丘俭才识拔幹,诸葛诞严毅威重,钟会精练策数,咸以显名,致兹荣任,而皆心大志迂,不虑祸难,变如发机,宗族涂地,岂不谬惑邪!邓艾矫然强壮,立功立事,然暗于防患,咎败旋至,岂远知乎诸葛恪而不能近自见,此盖古人所谓目论者也。

评语说:王凌风骨节操高尚,毌丘俭才华见识超群,诸葛诞严厉刚毅、威严稳重,钟会精于谋略、善于算计,他们都因此名声显赫,获得了这些尊贵的职位。然而他们都心气太高,志向迂阔,不考虑祸患灾难,发动变乱就像扣动弩机一样迅速,结果家族被杀戮殆尽,这难道不是荒谬糊涂吗!邓艾刚强勇健,建立功业,却不善于防备祸患,失败和灾难转眼就降临,他能够看透远方的诸葛恪却看不清自身的险境,这正是古人所说的“目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