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往者汉祚衰微，率土分崩，生民之命，几于泯灭。太祖武皇帝神武圣哲，拨乱反正，拯其将坠，造我区夏。高祖文皇帝应天顺民，受命践阼。烈祖明皇帝奕世重光，恢拓洪业。然江山之外，异政殊俗，率土齐民未蒙王化，此三祖所以顾怀遗恨也。今主上圣德钦明，绍隆前绪，宰辅忠肃明允，劬劳王室，布政垂惠而万邦协和，施德百蛮而肃慎致贡。悼彼巴蜀，独为匪民，愍此百姓，劳役未已。是以命授六师，龚行天罚，征西、雍州、镇西诸军，五道并进。古之行军，以仁为本，以义治之；王者之师，有征无战；故虞舜舞干戚而服有苗，周武有散财、发廪、表闾之义。今镇西奉辞衔命，摄统戎重，庶弘文告之训，以济元元之命，非欲穷武极战，以快一朝之政，故略陈安危之要，其敬听话言。
过去汉朝的国运衰落，天下四分五裂，百姓的性命几乎灭绝。太祖武皇帝神明英武、圣明睿智，拨乱反正，拯救即将倾覆的江山，缔造了我们华夏。高祖文皇帝顺应天命和民心，接受禅让登基。烈祖明皇帝世代继承光辉，拓展了宏大的基业。然而在江山之外，仍有不同的政教和风俗，全国的百姓还没有全部受到王道的教化，这是三位先祖先念念不忘的遗憾。如今主上圣德英明，继承发扬前人的功业，宰辅忠诚恭敬、明察公允，为王室辛苦操劳，施政布德使万邦和睦，对百蛮施加恩惠，连肃慎也来进贡。可叹那巴蜀之地，偏偏有不守教化的百姓，怜悯那里的民众，劳役不断。因此命令六军，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征西、雍州、镇西各军，分五路同时进发。古代用兵，以仁爱为根本，用道义来治理；王者的军队，只有征讨而没有真正的攻战；所以虞舜舞动盾和斧就让有苗归服，周武王有散发财物、发放粮食、表彰贤德的义举。如今镇西将军奉朝廷之命统率大军，希望能弘扬文告的训诫，以解救百姓的性命，并非想穷兵黩武、极尽征战，以图一时痛快，因此简略陈述安危的关键，希望大家恭敬地听从这些话。
〔40〕益州先主以命世英才，兴兵朔野，困踬冀、徐之郊，制命绍、布之手，太祖拯而济之，与隆大好。中更背违，弃同即异，诸葛孔明仍规秦川，姜伯约屡出陇右，劳动我边境，侵扰我氐、羌，方国家多故，未遑修九伐之征也。今边境乂清，方内无事，畜力待时，并兵一向，而巴蜀一州之众，分张守备，难以御天下之师。段谷、侯和沮伤之气，难以敌堂堂之陈。比年以来，曾无宁岁，征夫勤瘁，难以当子来之民。此皆诸贤所亲见也。蜀相壮见禽于秦，公孙述授首于汉，九州之险，是非一姓。此皆诸贤所备闻也。明者见危于无形，智者规祸于未萌，是以微子去商，长为周宾，陈平背项，立功于汉。岂晏安鸩毒，怀禄而不变哉？今国朝隆天覆之恩，宰辅弘宽恕之德，先惠后诛，好生恶杀。往者吴将孙壹举众内附，位为上司，宠秩殊异。文钦、唐咨为国大害，叛主仇贼，还为戎首。咨困逼禽获，钦二子还降，皆将军、封侯；咨与闻国事。壹等穷踧归命，犹加盛宠，况巴蜀贤知见机而作者哉！诚能深鉴成败，邈然高蹈，投迹微子之踪，错身陈平之轨，则福同古人，庆流来裔，百姓士民，安堵旧业，农不易亩，巿不回肆，去累卵之危，就永安之福，岂不美与！若偷安旦夕，迷而不反，大兵一发，玉石皆碎，虽欲悔之，亦无及已。其详择利害，自求多福，各具宣布，咸使闻知。
益州的先主刘备凭着救世的人才，在北方原野起兵，却在冀州、徐州一带困顿狼狈，被袁绍、吕布控制住了命脉。是太祖曹操拯救、帮助了他，两人结成深厚交情。可后来刘备中途就变了卦，背离曹操，投向另一派。诸葛亮不断地图谋关中地区，姜维也多次出兵陇右，骚扰我们的边境，侵害我们的氐、羌部落。那时我们国家正有很多变故，顾不上发动全面的征讨。如今边境已经清平，国内没有事端，我们积蓄力量等待时机，集中兵力指向一处。而巴蜀只是一州的人马，却要分散开到处设防，根本挡不住天下的军队。经过段谷、侯和这些仗，蜀军士气已经沮丧，没法抵抗我们堂堂正正的战阵。这几年来，蜀地没有一年安宁，征夫们劳累疲惫，没法跟我们这样心甘情愿效命的百姓相比。这些都是各位贤达亲眼看见的。蜀国的丞相被抓到魏国去了，公孙述也死在汉朝手里，天下的险要并不会永远归哪一家。这些各位贤达也都听够了。明白的人能在危险还没成形的时候就看到危险，聪明的人能在灾祸还没萌发的时候预见到灾祸，所以微子离开了商朝，长期做周朝的贵宾；陈平背弃了项羽，在汉朝立下大功。难道要沉溺在安乐里就像喝毒酒一样，贪恋俸禄不肯改变吗？如今我们朝廷降下像天一样覆盖的恩典，宰辅发扬宽厚仁慈的品德，先给好处然后才惩罚，喜欢活人讨厌杀人。从前吴国的将领孙壹带领部下前来归顺，官位做到高官，恩宠级别都很特殊。文钦、唐咨本来是国家的祸害，背叛君主成了仇敌，后来又做起叛军的头目。唐咨走投无路被我们抓到，文钦的两个儿子反过来投降，都做了将军、封了侯；唐咨也参与朝廷大事。孙壹他们困急无奈来归附，我们还要给很大的恩宠，更何况巴蜀那些聪明有见识、能看到时机而行动的人呢？真的能深刻看出成功失败的道理，远远地跳出来，踏上微子的旧路，跟上陈平的步伐，那么福气就和古人一样，喜事流传到后代。百姓士人安住自己原来的家业，农民不换田，商人不关店，离开危险得像堆鸡蛋的处境，得到永久安稳的福祉，难道不美吗？如果贪图眼前的小安乐，迷路不回头，大军一发动，玉石一起碎，就算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希望你们仔细选择利害，自己求取大福，各人好好宣布，让大家都知道。
〔41〕邓艾追姜维到阴平，简选精锐，欲从汉德阳入江由、左儋道诣绵竹，趣成都，与诸葛绪共行。绪以本受节度邀姜维，西行非本诏，遂进军前向白水，与会合。会遣将军田章等从剑阁西，径出江由。未至百里，章先破蜀伏兵三校，艾使章先登。遂长驱而前。会与绪军向剑阁，会欲专军势，密白绪畏懦不进，槛车徵还。军悉属会，进攻剑阁，不克，引退，蜀军保险拒守。艾遂至绵竹，大战，斩诸葛瞻。维等闻瞻已破，率其众东入于巴。会乃进军至涪，遣胡烈、田续、庞会等追维。艾进军向成都，刘禅诣艾降，遣使敕维等令降于会。维至广汉郪县，令兵悉放器仗，送节传于胡烈，便从东道诣会降。会上言曰：“贼姜维、张翼、廖化、董厥等逃死遁走，欲趣成都。臣辄遣司马夏侯咸、护军胡烈等，经从剑阁，出新都、大渡截其前，参军爰青彡、将军句安等蹑其后，参军皇甫闿、将军王买等从涪南出冲其腹，臣据涪县为东西势援。维等所统步骑四五万人，擐甲厉兵，塞川填谷，数百里中首尾相继，凭恃其众，方轨而西。臣敕咸、闿等令分兵据势，广张罗罔，南杜走吴之道，西塞成都之路，北绝越逸之径，四面云集，首尾并进，蹊路断绝，走伏无地。臣又手书申喻，开示生路，群寇困逼，知命穷数尽，解甲投戈，面缚委质，印绶万数，资器山积。昔舜舞干戚，有苗自服；牧野之师，商旅倒戈：有征无战，帝王之盛业。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用兵之令典。陛下圣德，侔踪前代，翼辅忠明，齐轨公旦，仁育群生，义征不譓，殊俗向化，无思不服，师不逾时，兵不血刃，万里同风，九州共贯。臣辄奉宣诏命，导扬恩化，复其社稷，安其闾伍，舍其赋调，弛其征役，训之德礼以移其风，示之轨仪以易其俗，百姓欣欣，人怀逸豫，后来其苏，义无以过。”会于是禁检士众不得钞略，虚己诱纳，以接蜀之群司，与维情好欢甚。十二月诏曰：“会所向摧弊，前无强敌，缄制众城，罔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凡所降诛，动以万计，全胜独克，有征无战。拓平西夏，方隅清晏。其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
邓艾追击姜维到阴平，挑选精锐部队，打算从汉德阳进入江由、左儋道，到达绵竹，直奔成都，和诸葛绪一起走。诸葛绪因为本来接受的任务是拦截姜维，向西走不是原来的诏令，于是进军向白水，和钟会会合。钟会派将军田章等人从剑阁西边，直接出击江由。离江由不到一百里时，田章先打败了蜀汉的伏兵三支队伍，邓艾让田章先登上（城）。于是长驱直入。钟会和诸葛绪的军队向剑阁进军，钟会想独揽军权，秘密上报说诸葛绪胆小怕事不肯前进，用囚车把他押回京城。诸葛绪的军队全部归属钟会，进攻剑阁，没有攻下，引兵撤退，蜀军凭借险要坚守。邓艾于是到达绵竹，大战，杀了诸葛瞻。姜维等人听说诸葛瞻已经被打败，带领军队向东进入巴郡。钟会于是进军到涪县，派胡烈、田续、庞会等人追击姜维。邓艾进军向成都，刘禅到邓艾那里投降，并派人命令姜维等人向钟会投降。姜维到达广汉郪县，命令士兵全部放下兵器，把符节传送到胡烈那里，就从东道到钟会那里投降。钟会上表说："叛贼姜维、张翼、廖化、董厥等逃跑求生，想直奔成都。我立即派司马夏侯咸、护军胡烈等，从剑阁经过，出新都、大渡拦截他们的前方，参军爰青彡、将军句安等跟踪他们的后方，参军皇甫闿、将军王买等从涪县南边出击冲击他们的中部，我据守涪县作为东西的策应支援。姜维等人率领的步兵骑兵四五万人，穿上铠甲磨快兵器，堵塞河流山谷，几百里中首尾相连，仗着人多，并排向西行进。我命令夏侯咸、皇甫闿等分兵占据有利地势，广泛布置罗网，南边堵住通往吴国的道路，西边堵住成都的道路，北边断绝逃跑的路径，四面像云一样聚集，首尾一起前进，道路断绝，逃跑躲藏没有地方。我又亲自写信劝告，指明生路，那些叛贼走投无路，知道天命已尽，解除铠甲放下武器，反绑双手投降，交出的印绶数以万计，物资器械堆积如山。过去舜舞动盾牌大斧，有苗氏自动归服；牧野之战，商朝的军队倒戈：只有征伐而没有战斗，这是帝王的盛大功业。使敌国完整是上策，攻破敌国是下策；使敌军完整是上策，击破敌军是下策：这是用兵的最高法则。陛下圣明仁德，与前代帝王相比，有忠诚明智的辅佐，与周公旦并驾齐驱，仁爱养育众生，正义征伐不服从的人，远方异族归向教化，没有不心服的，战争不超过预定时间，兵刃不沾血，万里同风，九州统一。我立即宣布诏命，宣扬恩德教化，恢复他们的国家，安定他们的乡里，免除他们的赋税，减轻他们的劳役，用道德礼义教导他们改变风气，用法度仪轨示范他们改变习俗，百姓欢欣，人人心怀安乐，后来他们得以重生，道义上无以复加。"钟会于是禁止士兵不得抢掠，虚心招纳，来接待蜀汉的官员，和姜维交情很好很欢洽。十二月下诏说："钟会所向无敌，前面没有强敌，控制各城，网罗逃跑的敌人。蜀地的豪杰首领，反绑归降，计谋没有遗漏，行动没有失败。总共投降和诛杀，动辄数以万计，完全胜利独自攻克，有征无战。平定西夏，地方清平安宁。任命钟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加封邑一万户。封他的两个儿子为亭侯，封邑各一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