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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 卷九十四上·匈奴传第六十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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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冒顿既立,时东胡强,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头曼时号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此匈奴宝马也,勿予。”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马乎?”遂与之。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骄,西侵。与匈奴中间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不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人!”诸言与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大破灭东胡王,虏其民众、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胡河南塞,至朝那、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方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冒顿即位后,当时东胡强大,听说冒顿杀父自立,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得到头曼时的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怎么能与邻国相处而吝惜一匹马呢?”就给了他们。不久,东胡认为冒顿怕他们,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得到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又问左右,左右都愤怒地说:“东胡无道,竟然索要阏氏!请攻打他们。”冒顿说:“怎么能与邻国相处而吝惜一个女人呢?”就把自己宠爱的阏氏给了东胡。东胡王更加骄横,向西侵犯。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片荒弃的土地,无人居住,方圆一千多里,双方各自在边界上设立哨所。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与我们边界哨所外的弃地,匈奴到不了那里,我想占有它。”冒顿问群臣,有人说:“这是弃地,给他们吧。”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给人!”凡是说给的人,都被杀了。冒顿上马,下令国内有拖延后到的斩首,于是向东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等到冒顿的军队到来,大败东胡王,俘虏了他的民众和牲畜。回来后,向西击走了月氏,向南吞并了楼烦、白羊河南王,全部收复了秦朝蒙恬所夺取的匈奴土地,与汉朝在故河南塞交界,直到朝那、肤施,于是侵犯燕地、代地。这时,汉朝正与项羽相持,中原疲于战争,所以冒顿得以强大,拥有拉弓的战士三十多万。

〔9〕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诸夏为敌国,其世姓官号可得而记云。

从淳维到头曼一千多年,匈奴时而强大时而弱小,分散分离,年代久远,他们的世系传承无法按顺序排列。但到了冒顿,匈奴最为强大,全部征服了北方的夷族,向南与中原各国为敌,他们的世系姓氏和官号可以记录下来。

〔10〕单于姓挛鞮氏,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尝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其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东,接秽貉、朝鲜;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而单于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最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单于姓挛鞮氏,匈奴人称呼他为“撑犁孤涂单于”。匈奴称天为“撑犁”,称子为“孤涂”,单于是广大的样子,意思是说他像天一样广大。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称贤为“屠耆”,所以曾以太子为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以下到当户,大的统领一万多骑兵,小的统领几千,共有二十四位首领,称号为“万骑”。他们的大臣都是世袭官职。呼衍氏、兰氏,后来有须卜氏,这三姓是贵族。各左王将居住在东方,正对上谷以东,连接秽貉、朝鲜;右王将居住在西方,正对上郡以西,连接氐、羌;而单于的朝廷正对代郡、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迁移。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是最大的封国,左右骨都侯辅佐朝政。那二十四位首领,也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等官职。

〔11〕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龙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满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向。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裳,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十百人。举事常随月,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趋利,善为诱兵以包敌。故其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轝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每年正月,各位首领在单于朝廷小会,举行祭祀。五月,在龙城举行大会,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秋天,马肥壮时,在蹛林举行大会,考核人口和牲畜的数量。他们的法律,拔刀伤人一尺的处死,盗窃者没收其家产;有罪的人,轻的用轧刑,重的处死。关押犯人的时间不超过十天,全国的囚犯不过几个人。单于早晨走出营帐,朝拜初升的太阳,晚上拜月亮。他们坐席时,尊贵者在左边,面向北方。每月以戊己日为吉日。送葬时,有棺椁、金银、衣裳,但没有坟堆和丧服;亲近的臣妾殉葬的,多则几十上百人。兴兵作战常随着月亮的变化,月亮圆时进攻,月亮亏时退兵。作战时,斩杀敌人或俘虏敌人,赐给一杯酒,所缴获的财物就归他,抓获的人作为奴婢。所以作战时,人人都各自为利,善于用诱兵来包围敌人。所以他们追逐利益,像鸟一样聚集;遇到困败,就像瓦解云散一样。作战时如果扶着战车战死,就可以得到死者全部家财。

〔12〕后北服浑窳、屈射、丁零、隔昆、新{艹犁}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为贤。

后来向北征服了浑窳、屈射、丁零、隔昆、新犁等国。于是匈奴的贵人和大臣都敬服,认为冒顿贤明。

〔13〕是时,汉初定,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阳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三十余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东方尽駹,北方尽骊,南方尽骍马。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单于终非能居之。且汉主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信将王黄、赵利期,而兵久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开围一角。于是高皇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得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去。汉亦引兵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这时,汉朝刚刚平定天下,把韩王信迁徙到代地,以马邑为都城。匈奴大举围攻马邑,韩王信投降了匈奴。匈奴得到韩王信后,就率军向南越过句注山,攻打太原,打到晋阳城下。汉高祖亲自率军前往迎击。正赶上冬天严寒,下大雪,士兵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冒顿假装败退,引诱汉军。汉军追击冒顿,冒顿藏起精兵,只显示老弱残兵,于是汉军全部出动三十二万大军,向北追击。高祖先到达平城,步兵还没到齐,冒顿出动精锐骑兵三十多万把高祖围困在白登,七天之久,汉军内外无法相互救援和送粮。匈奴的骑兵,西方全是白马,东方全是青马,北方全是黑马,南方全是红马。高祖于是派使者暗中重重贿赂阏氏,阏氏就对冒顿说:“两位君主不应互相围困。如今得到了汉地,单于终究不能居住。而且汉王有神灵保佑,单于请考虑。”冒顿与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定了会合时间,但他们的军队迟迟不来,冒顿怀疑他们与汉朝有阴谋,又听取了阏氏的话,就打开包围圈的一角。于是高祖命令士兵都拉满弓搭上箭,面朝外,从解围的一角直冲出去,得以与大部队会合,冒顿就率军离去。汉朝也撤军,派刘敬缔结和亲盟约。

〔14〕是后,韩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背约,侵盗代、雁门、云中。居无几何,陈狶反,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收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数率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高祖患之,乃使刘敬奉宗室女翁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食物各有数,约为兄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复后,率其党且万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终高祖世。

此后,韩王信成为匈奴的将领,加上赵利、王黄等人多次违背盟约,侵扰代地、雁门、云中。没过多久,陈狶谋反,与韩王信合谋攻打代地。汉朝派樊哙前往攻打,重新收复了代、雁门、云中的郡县,但没有出塞。这时,匈奴因为汉朝将领多次率众投降,所以冒顿经常往来侵扰代地。于是高祖对此忧虑,就派刘敬奉送宗室女子作为公主,给单于做阏氏,每年送给匈奴一定数量的棉絮、丝绸、酒、食物,约定为兄弟和亲,冒顿才稍微停止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又反叛,率领他的党羽将近一万人投降匈奴,往来侵扰上谷以东地区,直到高祖去世。

〔15〕考惠、高后时,冒顿浸骄,乃为书,使使遗高后曰:“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高后大怒,召丞相平及樊哙、季布等,议斩其使者,发兵而击之。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问季布,布曰:“哙可斩也!前陈狶反于代,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时匈奴围高帝于平城,哙不能解围。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声未绝,伤痍者甫起,而哙欲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夷狄璧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谒者张泽报书曰:“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冒顿得书,复使使来谢曰:“未尝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和亲。

到汉惠帝、高后时,冒顿逐渐骄横,就写了一封信,派使者送给高后说:“我是孤独寂寞的君主,生长在沼泽之中,在平原旷野牛马之地长大,多次到边境,希望到中原游玩。陛下您独自守寡,我也孤独地生活。两位君主都不快乐,没有什么可以娱乐,希望能用我所有的,来换我所没有的。”高后大怒,召见丞相陈平以及樊哙、季布等人,商议要斩杀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我愿率领十万大军,在匈奴境内横行。”问季布,季布说:“樊哙应该斩首!从前陈狶在代地反叛,汉军三十二万,樊哙任上将军,当时匈奴在平城围困高帝,樊哙不能解围。天下人歌唱道:‘平城之下真是苦,七天不能吃东西,拉不开弓弩。’现在歌声未绝,创伤刚刚愈合,而樊哙想动摇天下,妄言用十万人横行,这是当面欺君。况且夷狄就像禽兽,听到他们的好话不值得高兴,坏话也不值得生气。”高后说:“好。”于是命令大谒者张泽回信说:“单于没有忘记我们这个小国,赐予书信,我们很恐惧。退下来自己考虑,我年老气衰,头发牙齿脱落,走路不稳,单于听错了,不值得您玷污自己。我们小国无罪,应该得到赦免。我私下有两辆御车,八匹马,送给您平常使用。”冒顿收到信后,又派使者来道歉说:“我以前没有听说过中原的礼义,幸亏陛下赦免了我。”于是献上马匹,双方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