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汉兴之初，反秦之敝，与民休息，凡事简易，禁罔疏阔，而相国萧、曹以宽厚清静为天下帅，民作“画一”之歌。孝惠垂拱，高后女主，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民务稼穑，衣食滋殖。至于文、景，遂移风易俗。是时，循吏如河南守吴公、蜀守文翁之属，皆谨身帅先，居以廉平，不至于严，而民从化。
汉朝刚建立的时候，反秦朝弊政，让百姓休养生息，政事简单易行，法律宽松，相国萧何、曹参以宽厚清静为天下表率，百姓编了“画一”的歌来歌颂他们。汉惠帝无为而治，吕后作为女主，不出宫门，天下却安定太平，百姓专心务农，衣食丰足。到了文帝、景帝时期，就改变了社会风气。这时，循吏如河南太守吴公、蜀郡太守文翁等人，都严格要求自己，率先垂范，为官廉洁公平，不过于严苛，百姓都服从教化。
〔2〕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内改法度，民用凋敝，奸轨不禁。时少能以化治称者，惟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兒宽，居官可纪。三人皆儒者，通于世务，明习文法，以经术润饰吏事，天子器之。仲舒数谢病去，弘、宽至三公。
汉武帝时期，对外抵御四方少数民族，对内改革法令制度，百姓生活困苦，违法作乱的事不断发生。当时很少有能凭教化治理得好而出名的官员，只有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兒宽，做官有成绩可记载。这三个人都是儒家学者，通晓世务，熟悉法令条文，用儒家经典来修饰吏治，皇帝很器重他们。董仲舒多次称病辞职，公孙弘和兒宽做到了三公的高位。
〔3〕孝昭幼冲，霍光秉政，承奢侈师旅之后，海内虚耗，光因循守职，无所改作。至于始元、元凤之间，匈奴乡化，百姓益富，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于是罢酒榷而议盐铁矣。
汉昭帝年幼，霍光主持朝政，承接了汉武帝时期奢侈和战争之后，国家财力空虚，霍光遵循旧制，安守本职，没有大的改革。到了始元、元凤年间，匈奴归顺，百姓更加富裕，推举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疾苦，于是废除了酒类专卖，开始讨论盐铁专卖的问题。
〔4〕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自霍光薨后始躬万机，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而进。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也。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若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之属，皆称其位，然任刑罚，或抵罪诛。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见思，生有荣号，死见奉祀，此廪廪庶几德让君子之遗风矣。
到了汉宣帝，他从卑微的出身登上皇位，在民间长大，了解百姓生活的艰难。自从霍光死后，他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励精图治，每五天一次听政，从丞相以下各级官员各司其职。任命刺史、郡守、诸侯相时，他总是亲自接见询问，了解他们的出身经历，事后考察他们的行为是否与言论相符，如果名实不符，一定知道其中的原因。他常说：“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乐业而没有叹息怨恨之心，是因为政治公平、诉讼合理。能与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优秀的郡守吧！”他认为太守是官吏和百姓的根本。频繁更换就会使下面不安，百姓知道太守会长期任职，就不敢欺瞒，从而服从他的教化。所以郡守有治理成效的，就用诏书勉励，增加俸禄赐给黄金，有的封爵至关内侯，公卿职位空缺时就从这些表彰过的官员中按顺序选用。因此汉朝的好官，在这个时候最多，被称为中兴时期。像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这些人，都称职，但多用刑罚，有的因罪被处死。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人，任职的地方百姓富裕，离开后百姓思念，在世时有荣耀的称号，死后被供奉祭祀，这些大概就是近乎德让君子的遗风了。
〔5〕文翁，庐江舒人也。少好学，通《春秋》，以郡县吏察举。景帝末，为蜀郡守，仁爱好教化。见蜀地辟陋有蛮夷风，文翁欲诱进之，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遗博士。数岁，蜀生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文翁是庐江郡舒县人。年少时好学，通晓《春秋》，以郡县吏的身份被察举。汉景帝末年，担任蜀郡太守，仁爱并喜好教化。他看到蜀地偏僻落后，有蛮夷的风气，就想引导他们进步。于是选拔郡县小吏中开明聪敏有才能的张叔等十多人，亲自告诫勉励，派他们到京城，跟随博士学习，有的学习法律法令。他节省郡府的开支，购买刀、布等蜀地特产，交给上计吏带去送给博士。几年后，蜀地学生都学成归来，文翁任用他们担任重要职务，按次序考察推举，有的官至郡守、刺史。
〔6〕又修起学官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官弟子，为除更徭，高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常选学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俱，使传教令，出入闺阁。县邑吏民见而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由是大化，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至武帝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为之始云。
又在成都城中修建了学官（学校），招收下属各县的子弟作为学官弟子，免除他们的更赋和徭役，学业优秀的补充为郡县吏员，次等的担任孝弟力田。经常选拔学官中的少年，让他们在旁听政。每次出巡各县，多带一些学官中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学生同行，让他们传达教令，出入官府。县邑的官吏百姓看到后觉得很荣耀，几年后，争着要做学官弟子，有钱人甚至出钱来求取名额。从此蜀地风气大变，在京城学习的蜀地人数量可以和齐鲁地区相比。到了汉武帝时，才下令天下各郡国都设立学校官，这是从文翁开始的。
〔7〕文翁终于蜀，吏民为立祠堂，岁时祭祀不绝。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文翁在蜀郡去世，官吏百姓为他修建了祠堂，每年按时祭祀不断。直到现在巴蜀地区喜好文雅的风气，都是文翁教化的结果。
〔8〕王成，不知何郡人也。为胶东相，治甚有声。宣帝最先褒之，地节三年前67下诏曰：“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以化天下。今胶东相成，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余口，治有异等之效。其赐成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征用，会病卒官。后诏使丞相、御史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相成伪自增加，以蒙显赏，是后俗吏多为虚名云。
王成，不知是哪个郡的人。担任胶东相，治理很有声誉。汉宣帝最先褒奖他，地节三年下诏说：“听说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教化天下。现在胶东相王成，勤勉安抚百姓不松懈，流民自行申报户籍的有八万多人，治理有非同一般的成效。赐给王成爵位关内侯，俸禄中二千石。”还没来得及征召重用，他就病死在任上。后来皇帝下诏让丞相、御史询问郡国上计的长吏、守丞有关政令得失，有人回答说，前胶东相王成虚报数字，以骗取显赫的赏赐，从此以后，世俗的官吏大多追求虚名了。
〔9〕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人也，以豪杰役使徙云陵。霸少学律令，喜为吏，武帝末以待诏入钱赏官，补侍郎谒者，坐同产有罪劾免。后复入谷沈黎郡，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冯翊以霸入财为官，不署右职，使领郡钱谷计。簿书正，以廉称，察补河东均输长，复察廉为河南太守丞。霸为人明察内敏，又习文法，然温良有让，足知，善御众。为丞，处议当于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爱敬焉。
黄霸字次公，是淮阳郡阳夏县人，因为豪侠势力被迁到云陵。黄霸年少时学习法律法令，喜欢做官吏，汉武帝末年以“待诏”身份捐钱买官，补任侍郎谒者，后因兄弟有罪被牵连免官。后来又捐谷给沈黎郡，补任左冯翊的二百石卒史。左冯翊因为黄霸是捐钱当的官，不安排他重要的职务，让他管理郡里的钱粮账目。他账目清楚，以廉洁著称，被考察推荐补任河东均输长，又因廉洁被推荐为河南太守丞。黄霸为人明察，内心聪敏，又熟悉法令，但温和善良有谦让，足智多谋，善于驾驭众人。担任丞时，处理事务合乎法令，顺应人心，太守很信任他，官吏百姓都爱戴尊敬他。
〔10〕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将军霍光秉政，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与燕王谋作乱，光既诛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由是俗吏上严酷以为能，而霸独用宽和为名。
自从汉武帝末年，用法严酷。汉昭帝即位，年幼，大将军霍光执政，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人与燕王刘旦谋反作乱，霍光诛杀他们后，就遵循汉武帝的法令制度，用刑罚严厉约束下属，因此世俗的官吏以严酷为能事，而黄霸唯独以宽和闻名。
〔11〕会宣帝即位，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持法平，召以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庭中称平。守丞相长史，坐公卿大议廷中知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大不敬，霸阿从不举劾，皆下廷尉，系狱当死。霸因从胜受《尚书》狱中，再逾冬，积三岁乃出，语在《胜传》。胜出，复为谏大夫，令左冯翊宋畸举霸贤良。胜又口荐霸于上，上擢霸为扬州刺史。三岁，宣帝下诏曰：“制诏御史：其以贤良高第扬州刺史霸为颍川太守，秩比二千石居，官赐车盖，特高一丈，别驾主簿车，缇油屏泥于轼前，以章有德。”
恰逢汉宣帝即位，宣帝在民间时知道百姓苦于官吏的严苛，听说黄霸执法公平，召他担任廷尉正，多次判决疑难案件，廷尉府中称赞他公平。代理丞相长史，因在公卿大议中知道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犯大不敬罪，黄霸阿附顺从没有检举弹劾，两人都被交给廷尉，关进监狱当判处死罪。黄霸在狱中跟从夏侯胜学习《尚书》，又过了一个冬天，累计三年才出狱，详情在《夏侯胜传》中。夏侯胜出狱后，复任谏大夫，让左冯翊宋畸举荐黄霸为贤良。夏侯胜又口头向皇帝推荐黄霸，皇帝提拔黄霸为扬州刺史。三年后，汉宣帝下诏说：“制诏御史：现在以贤良高第的扬州刺史黄霸为颍川太守，俸禄比照二千石，官赐车盖，特别高一丈，别驾主簿的车，在轼前用缇油屏蔽泥污，以表彰他的德行。”
〔12〕时，上垂意于治，数下恩泽诏书，吏不奉宣。太守霸为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师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食谷马。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它阴伏，以相参考。尝欲有所司察，择长年廉吏遣行，属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民有欲诣府口言事者适见之，霸与语，道此。后日吏还谒霸，霸见迎劳之，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吏大惊，以霸具知其起居，所问豪氂不敢有所隐。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猪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其识事聪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
当时，皇帝很关注治理，多次下达恩泽诏书，但官吏不宣传执行。太守黄霸挑选好的官吏，分头宣传诏令，让百姓都知道皇帝的意思，并让邮亭、乡官都养鸡养猪，用来赡养鳏寡贫穷的人。然后制定条规教令，设置父老、师帅、伍长，在民间推行，劝勉百姓行善防奸，以及从事农耕蚕桑，节约用度增加财富，种树养畜，减少喂马的粮食。这些事像米盐一样琐碎，起初觉得烦杂，但黄霸能精力充沛地推行。接见官吏百姓时，顺着谈话内容推究，询问其他隐情，互相参考。曾经想暗中调查，挑选年长廉洁的官吏派去，嘱咐他们周密。官吏出发后，不敢在邮亭住宿，在路边吃饭，乌鸦抢走了他带的肉。有个百姓想到府上告状，正好看到这一幕，黄霸和他谈话，提到了这件事。后来官吏回来拜见黄霸，黄霸迎接慰劳他说：“太辛苦了！在路边吃饭被乌鸦偷了肉。”官吏非常吃惊，以为黄霸完全知道他的行踪，所问的事丝毫不敢隐瞒。鳏寡孤独有人死了没钱安葬，乡里报告，黄霸都妥善安排，说某处大树可以做棺材，某亭的猪仔可以祭祀，官吏去办果然如此。他处理事情如此聪明，官吏百姓不知道他如何得知，都称赞他神明。奸邪之人逃到其他郡，盗贼一天天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