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古之儒者，博学乎《六艺》之文。《六艺》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坏于幽、厉，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陵夷二百余年而孔子兴，以圣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于是应聘诸侯，以答礼行谊。西入周，南至楚，畏匡厄陈，奸七十余君。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究观古今篇籍，乃称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又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于是叙《书》则断《尧典》，称乐则法《韶舞》，论《诗》则首《周南》。缀周之礼，因鲁《春秋》，举十二公行事，绳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获麟而止。盖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皆因近圣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古代的儒者，广泛学习《六艺》的文献。《六艺》是君王教化的典籍，是先圣用来阐明天道、匡正人伦、实现太平盛世的既有法则。周朝的政治已经衰败，被幽王、厉王所败坏，礼乐和征伐都出自诸侯，衰微了二百多年后孔子兴起，他以圣人的德行遭遇了末世，知道自己的言论不被采用而大道无法推行，于是感叹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算完了！”“文王已经去世，文化不就在这里吗？”于是应聘于诸侯，用礼乐来应答、推行道义。向西进入周朝，向南到达楚国，在匡地被围困，在陈国遭厄难，接触了七十多个君主。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的味道；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音乐得以整理，《雅》《颂》各得其所。深入研究古今篇章典籍，于是称赞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效法天。他的功绩多么崇高，他的礼乐制度多么灿烂！”又说：“周朝借鉴了夏商两代，文采多么繁盛啊！我遵从周朝。”于是整理《尚书》从《尧典》开始，称引乐则效法《韶舞》，论《诗》则首推《周南》。编纂周朝的礼制，依据鲁国的《春秋》，列举十二公的史事，用文王、武王的道来规范，成就了一王之法，到获麟而止。晚年喜好《易经》，读它把编联竹简的皮绳都磨断了三次，并为之作传。都是依据近圣的事迹，来确立先王的教化，所以说：“阐述而不创作，相信并喜爱古代”；“下学人事而上达天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
〔2〕仲尼既没，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卿相师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氂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黜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犹弗废，至于威、宣之际，孟子、孙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孔子去世后，他的七十多个弟子分散游历诸侯国，地位高的做了卿相师傅，地位低的结交士大夫并教导他们，有的隐居不出。所以子张在陈国，澹台子羽在楚国，子夏在西河，子贡在齐国终老。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氂这些人，都曾受业于子夏等人，成为王者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喜好学习。天下在战国时期互相争夺，儒家学说已经被废黜，但齐鲁之间的学者仍然没有放弃，到了齐威王、齐宣王之际，孟子、荀子等人全都遵循孔子的学说并加以润色，凭借学问在当世显扬。
〔3〕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诗》《书》，杀术士，六学从此缺矣。陈涉之王也，鲁诸儒持孔氏礼器往归之，于是孔甲为涉博士，卒与俱死。陈涉起匹夫，驱適戍以立号，不满岁而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搢绅先生负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等到秦始皇兼并天下，焚烧《诗》《书》，杀害儒生，六艺之学从此残缺了。陈涉称王的时候，鲁地的儒生们拿着孔子的礼器去投奔他，于是孔甲做了陈涉的博士，最后和他一起死去。陈涉出身平民，驱使戍卒建立名号，不满一年就灭亡了，他的事业非常微薄浅陋，然而绅士先生们却背负礼器前往献身称臣是为什么呢？因为秦朝禁止了他们的学业，积累怨恨而在陈王这里发泄出来。
〔4〕及高皇帝诛项籍，引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遗化好学之国哉？于是诸儒始得修其经学，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奉常，诸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然后喟然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皇庠序之事也。孝惠、高后时，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时颇登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窦太后又好黄、老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等到高皇帝（刘邦）诛杀项羽，带兵包围鲁地，鲁地中的儒生们还在讲授诵读学习礼仪，弦歌之声不绝，这难道不是圣人遗留下来的教化、喜好学习的国家吗？于是儒生们开始能够修习他们的经学，讲习大射和乡饮酒的礼仪。叔孙通制定了汉朝的礼仪，因此担任奉常，参与共同制定的弟子们，都成为选拔的首选，然后人们感叹地兴起了学习之风。但当时还有战争，平定天下，还无暇顾及学校的事情。孝惠帝、高后时期，公卿都是凭武力立功的功臣。孝文帝时儒生得到一定的任用，但孝文帝本来喜好刑名之学。到了孝景帝，不任用儒生，窦太后又喜好黄老之术，所以各位博士只是空设官职等待问询，没有进用的。
〔5〕汉兴，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燕则韩太傅；言《礼》，则鲁高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毋生，于赵则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君田蚡为丞相，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以百数，而公孙弘以治《春秋》为丞相，封侯，天下学士靡然乡风矣。
汉朝兴起后，讲《易》的始于淄川的田生；讲《书》的始于济南的伏生；讲《诗》的，在鲁地有申培公，在齐地有辕固生，在燕地有韩太傅；讲《礼》的，有鲁地的高堂生；讲《春秋》的，在齐地有胡毋生，在赵地有董仲舒。等到窦太后去世，武安君田蚡担任丞相，贬斥黄老、刑名等百家的言论，延揽文学儒生数以百计，而公孙弘因为研究《春秋》做了丞相，被封侯，天下学士都仰慕而追随了。
〔6〕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予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厉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兴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官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常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能称者。巨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谊，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弗能究宣，亡以明布谕下。以治礼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太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不足，择掌故以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它如律令。”
公孙弘担任学官，痛心于儒道的停滞，于是上奏说：“丞相、御史进言：陛下诏书说‘听说要用礼引导百姓，用乐教化他们。婚姻是家庭中最重要的伦理。现在礼乐崩坏，朕很怜悯，所以广泛延请天下博学之士，都让他们入朝。命令礼官鼓励学习，讲论商议，使见闻广博，举荐遗逸之才，兴复礼制，作为天下的表率。太常商议，设置博士弟子，重视乡里的教化，以勉励贤才。’臣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商议，认为：听说三代之道，乡里有教育，夏朝叫校，殷朝叫庠，周朝叫序。他们劝勉善行，在朝廷上表彰；惩罚恶行，加以刑罚。所以教化的推行，建立首善之地从京师开始，由内到外。现在陛下昭示至德，开启光明，与天地匹配，以人伦为本，鼓励学习，兴复礼乐，推崇教化，激励贤才，用以教化四方，这是太平的根源。古代政教没有完备，礼制不全，请求就着原有的官制兴办起来。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赋役。太常选择民众年龄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的，补充为博士弟子。郡国县官中有喜好文学、尊敬长辈、严肃政教、顺从乡里、出入不违背礼法的，听到后，由县令、相、长、丞上报给所属的二千石官员。二千石官员仔细考察合格者，经常与上计吏一同前往京城，到太常那里，可以像弟子一样受业。一年后都要考试，能够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补充文学掌故的缺额；成绩优秀的可以担任郎中，由太常登记上奏。如果有特别优秀的，就将名字上报。那些不从事学习或者才能低下的，以及不能通晓一门经艺的，就罢免他们，而请求那些能胜任的人。臣谨按诏书律令所下达的，明确了天人的分际，贯通了古今的道理，文章雅正，训辞深厚，恩惠施与非常美好。小吏见识浅薄，不能完全宣扬，无法明白地布告晓谕下属。以治礼掌故中凭文学礼义为官的人，升迁停滞。请求选择那些秩级在比二百石以上以及吏员百石以上通晓一门经艺的人，补充左右内史、太行卒史，比百石以下的补充郡太守卒史，各两人，边郡一人。先用背诵多的人，不够，再选掌故补充中二千石属官，文学掌故补充郡属，以凑足员额。请求写入功令。其他按照律令执行。”
〔8〕昭帝时举贤良文学，增博士弟子员满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经者皆复。数年，以用度不足，更为设员千人，郡国置《五经》百石卒史。成帝末，或言孔子布衣养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学弟子少，于是增弟子员三千人。岁余，复如故。平帝时王莽秉政，增元士之子得受业如弟子，勿以为员，岁课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云。
汉昭帝时推举贤良文学，增加博士弟子员额到一百人，汉宣帝末年又增加了一倍。汉元帝喜好儒学，能通晓一部经书的人都免除赋役。几年后，因为费用不足，改为设置员额一千人，郡国设置《五经》百石卒史。汉成帝末年，有人说孔子以平民身份培养弟子三千人，现在天子的太学弟子太少，于是增加弟子员额到三千人。一年多后，又恢复原状。汉平帝时王莽执政，增加元士的儿子可以像弟子一样受业，不计算在员额内，每年考试甲科四十人任郎中，乙科二十人任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
〔9〕自鲁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装。及秦禁学，《易》为筮卜之书，独不禁，故传受者不绝也。汉兴，田何以齐田徙杜陵，号杜田生，授东武王同子中、雒阳周王孙、丁宽、齐服生，皆著《易传》数篇。同授淄川杨何，字叔元，元光中征为太中大夫。齐即墨城，至城阳相。广川孟但，为太子门大夫。鲁周霸、莒衡胡、临淄主父偃，皆以《易》至大官。要言《易》者本之田何。
从鲁国的商瞿（字子木）在孔子那里学习《易》，然后传授给鲁国的桥庇（字子庸）。子庸传授给江东的馯臂（字子弓）。子弓传授给燕国的周丑（字子家）。子家传授给东武的孙虞（字子乘）。子乘传授给齐国的田何（字子装）。等到秦朝禁止学习，《易》被当作卜筮之书，唯独没有被禁，所以传授者没有断绝。汉朝兴起后，田何因为齐国的田氏迁徙到杜陵，号称杜田生，传授给东武的王同（字子中）、雒阳的周王孙、丁宽、齐国的服生，他们都撰写了《易传》数篇。王同传授给淄川的杨何（字叔元），元光年间被征召为太中大夫。齐国的即墨城，后来做到城阳相。广川的孟但，做到太子门大夫。鲁国的周霸、莒县的衡胡、临淄的主父偃，都因为《易》做到了大官。总之，谈论《易》的人都以田何为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