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或称戏、农，岂或帝王之弥文哉？论者云否，各亦并时而得宜，奚必同条而共贯？则泰山之封，乌得七十而有二仪？是以创业垂统者俱不见其爽，遐迩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处于玄宫，富既与地乎侔訾，贵正与天乎比崇。齐桓曾不足使扶毂，楚严未足以为骖乘；陿三王之阸薜，峤高举而大兴；历五帝之寥廓，涉三皇之登闳；建道德以为师，友仁义与为朋。
有人称道伏羲、神农，难道帝王们更加文饰吗？论者说不，各自因时制宜，何必一定同条共贯？那么泰山的封禅，怎能七十有二而不同？所以创业垂统的都不见其差错，远近五帝三王谁知道他们的是非？于是作颂曰：美好啊神圣，处于玄宫，富有与地相等，尊贵与天比高。齐桓公曾不足以扶车，楚庄王不足以为骖乘；狭隘于三王的困厄，高举而大兴；经历五帝的辽阔，涉足三皇的高大；建立道德为师，以仁义为友。
〔34〕于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万物权舆于内，徂落于外，帝将惟田于灵之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终始颛顼、玄冥之统。乃诏虞人典泽，东延昆邻，西驰闛阖。储积共偫，戍卒夹道，斩丛棘，夷野草，御自汧、渭，经营酆、镐，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杳。尔乃虎路三嵏以为司马，围经百里而为殿门。外则正南极海，邪界虞渊，鸿濛沆茫，碣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乎白杨之南，昆明灵沼之东。贲、育之伦，蒙盾负羽，杖镆邪而罗者以万计，其余荷垂天之毕，张竟野之罘，靡日月之诛竿，曳彗星之飞旗。青云为纷，红蜺为缳，属之乎昆仑之虚，涣若天星之罗，浩如涛水之波，淫淫与与，前后要遮。欃枪为闉，明月为候，荧惑司命，天弧发射，鲜扁陆离，骈衍佖路。徽车轻武，鸿絧緁猎，殷殷轸轸，被陵缘阪，穷冥极远者，相与迾乎高原之上；羽骑营营，昈分殊事，缤纷往来，轠轳不绝，若光若灭者，布乎青林之下。
于是在严冬腊月，天地肃杀，万物在内部萌生，在外部凋落，皇帝将要到灵囿田猎，打开北面的边界，接受不周的法则，以终始颛顼、玄冥的统序。于是诏令虞人掌管水泽，东延昆邻，西驰闛阖。储备积聚，戍卒夹道，斩除丛棘，铲平野草，从汧水、渭水开始，经营酆、镐，广大周流，出入日月，天地深远。于是虎路三嵏以为司马，围经百里以为殿门。外面正南到大海，斜界虞渊，广大无边，立石山为界。营合围会，然后先置在白杨之南，昆明灵沼之东。孟贲、夏育之类，蒙盾负羽，持镆邪剑而罗列者以万计，其余荷垂天之毕，张大如野的罘网，挥动日月之旗，曳彗星之飞旗。青云为带，红霓为环，连接昆仑山，涣散如天星罗列，浩大如涛水波，连绵不断，前后拦截。彗星为城，明月为候，荧惑司命，天弧发射，斑斓陆离，并列满路。轻车精锐，连续疾驰，众多车马，覆盖山陵，沿着山坡，穷尽幽冥极远之处，一起排列在高原之上；羽骑众多，分别不同事务，缤纷往来，连续不绝，若隐若现，布满青林之下。
〔35〕于是天子乃以阳晁始出乎玄宫，撞鸿钟，建九旒，六白虎，载灵舆，蚩尤并毂，蒙公先驱。立历天之旂，曳捎星之旃，辟历列缺，吐火施鞭。萃傱允溶，淋离廓落，戏八镇而开关；飞廉、云师，吸嚊潚率，鳞罗布列，攒以龙翰。秋秋跄跄，入西园，切神光；望平乐，径竹林，蹂蕙圃，践兰唐。举烽烈火，辔者施披，方驰千驷，校骑万师。虓虎之陈，从横胶輵，猋泣雷厉，驞駍駖磕，汹汹旭旭，天动地岋。羡漫半散，萧条数千万里外。
于是天子在清晨从玄宫出发，撞响大钟，树立九旒旗，驾六匹白虎，载灵车，蚩尤并驾，蒙公先驱。立起插天的旗帜，曳着拂星的旃旗，闪电霹雳，吐火挥鞭。众多聚集，淋离廓落，戏弄八镇而开关；飞廉、云师，呼吸急促，鳞罗布列，聚集如龙翰。秋秋跄跄，进入西园，切近神光；望平乐馆，穿过竹林，踏过蕙圃，践踏兰唐。举起烽火，辔者施披，万马齐驱，校骑万师。虎怒之阵，纵横交错，风驰雷厉，轰鸣声震，汹涌浩荡，天动地摇。蔓延散漫，萧条数千万里之外。
〔36〕若夫壮士慷慨，殊乡别趣，东西南北，聘耆奔欲。拖苍狶，跋犀犛，蹶浮麋。斮巨狿，捕玄蝯，腾空虚，距连卷。踔夭蟜，娭涧门，莫莫纷纷，山谷为之风飙，林丛为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蹶松柏，掌疾梨；猎蒙茏，辚轻飞；履般首，带修蛇；钩赤豹，摼象犀；跇峦坑，超唐陂。车骑云会，登降暗蔼，泰华为旒，熊耳为缀。木仆山还，漫若天外，储与乎大溥，聊浪乎宇内。
至于壮士慷慨，各自不同方向，东西南北，各逞其欲。拖住苍狶，追捕犀牛，踢倒浮麋。斩断巨狿，捕捉黑猿，腾空跳跃，跨越连卷。跳越夭蟜，嬉戏涧门，纷纷扬扬，山谷为之风飙，林丛为之生尘。等到捕获夷狄之徒，踩倒松柏，掌击蒺藜；猎于蒙茏，碾压轻飞；履践般首，系带长蛇；钩取赤豹，牵拉象犀；跨越峦坑，超越大陂。车骑云集，上下昏暗，以太华山为旗，以熊耳山为缀。树木仆倒，山峦回转，漫无边际如天外，逍遥于大溥，游荡于宇内。
〔37〕于是天清日晏。逢蒙列訾，羿氏控弦，皇车幽輵，光纯天地，望舒弥辔，翼乎徐至于上兰。移围徙陈，浸淫蹴部，曲队坚重，各按行伍。壁垒天旋，神抶电击，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刮野扫地。乃至罕车飞扬，武骑聿皇；蹈飞豹，绢嘄阳；追天宝，出一方；应駍声，击流光。野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沈沈容容，遥噱乎紭中。三军芒然，穷冘阏与，亶观夫票禽之绁隃，犀兕之抵触，熊罴之挐攫，虎豹之凌遽，徒角抢题注，戚竦詟怖，魂亡魄失，触辐关脰。妄发期中，进退履获，创淫轮夷，丘累陵聚。
于是天气晴朗，日光明丽。逢蒙张开眼睛，后羿拉弓，皇车幽深，光芒充满天地，望舒收辔，缓缓飞到上兰。移动围场，变换阵势，逐渐逼近，队伍坚重，各按行列。壁垒旋转如天，神击电击，碰到就碎，靠近就破，鸟来不及飞，兽不能过，军队惊骇，扫荡原野。于是罕车飞扬，武骑疾速；踏飞豹，缚嘄阳；追天宝，出一方；应声射击，击打流光。野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深沉众多，远远在网中发出笑声。三军茫然，穷尽冘阏，只见飞禽被系，犀牛抵触，熊罴抓攫，虎豹惊惧，徒然角撞头触，惊恐战栗，魂飞魄散，触车辐，断颈项。乱发箭而中目标，进退皆获，创深轮平，堆积如山陵。
〔38〕于是禽殚中衰，相与集于靖冥之馆，以临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东瞰目尽，西畅亡厓，随珠和氏，焯烁其陂。玉石嶜崟，眩耀青荧，汉女水潜，怪物暗冥，不可殚形。玄鸾孔雀，翡翠垂荣，王雎关关，鸿雁嘤嘤，群娭乎其中，噍噍昆鸣；凫鹥振鹭，上下砰磕，声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鳞虫，凌坚冰，犯严渊，探岩排碕，薄索蛟螭，蹈獱獭，据鼋鼍，抾灵蠵。入洞穴，出苍梧，乘矩鳞，骑京鱼。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之虙妃，饷屈原与彭胥。
于是禽兽被射尽，围猎中衰，大家聚集在靖冥之馆，临近珍池。池水灌以岐山、梁山的泉水，溢以长江、黄河，东看目尽，西望无边，随侯珠、和氏璧，在池边闪烁。玉石嶙峋，闪耀青荧，汉水女神潜于水中，怪物暗藏，不能尽形。玄鸾、孔雀，翡翠垂光，王雎关关叫，鸿雁嘤嘤鸣，群鸟嬉戏其中，啾啾齐鸣；野鸭鹭鸶，上下飞动，声如雷霆。于是让文身之人，在水中与鳞虫搏斗，凌踏坚冰，深入深渊，探岩排石，迫近求索蛟龙，践踏獱獭，占据鼋鼍，捕捉灵龟。进入洞穴，出自苍梧，乘着鲫鱼，骑着鲸鱼。浮游彭蠡，目视有虞，椎击夜光琉璃，剖开明月珠胎，鞭打洛水宓妃，饷祭屈原与彭咸。
〔39〕于兹乎鸿生巨儒，俄轩冕，杂衣裳，修唐典，匡《雅》《颂》，揖让于前。昭光振耀，蚃曶如神，仁声惠于北狄，武义动于南邻。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长，移珍来享，抗手称臣。前入围口，后陈卢山。群公常伯杨朱、墨翟之徒喟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虞、大厦、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太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
于是鸿生巨儒，戴着高冠，穿着杂色衣裳，修习唐典，匡正《雅》《颂》，在面前揖让。光明照耀，迅疾如神，仁声惠及北狄，武义震动南邻。所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长，转移珍宝来进贡，拱手称臣。前进到围口，后列卢山。群公常伯杨朱、墨翟之徒慨然称说：“崇高啊道德，即使有唐尧、虞舜、夏禹、成周的隆盛，怎么能比这更多！古代到东岳朝觐，在梁父山祭地，舍弃这个时代，还有谁呢？”
〔40〕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皇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云梦，侈孟诸，非章华，是灵台，罕徂离宫而辍观游，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民乎农桑，劝之以弗迨，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驰弋乎神明之囿，览观乎群臣之有亡；放雉菟，收罝罘，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于是醇洪鬯之德，丰茂世之规，加劳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庄雍穆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未皇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回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
皇上仍然谦让而不首肯，正要向上猎取三灵之流，向下决开醴泉之滋，打开黄龙之穴，窥看凤凰之巢，亲临麒麟之苑，巡幸神雀之林；以云梦为奢，以孟诸为侈，非议章华台，肯定灵台，很少到离宫而停止游观，土工不装饰，木工不雕刻，让百姓从事农桑，劝勉他们不要懈怠，使男女配对不违时；恐怕贫穷者不能遍受丰饶，开放禁苑，散发公储，开创道德之苑，推广仁惠之虞，驰骋于神明之苑，观览群臣的有无；放走野鸡兔子，收起网罟，麋鹿柴草与百姓共享，大概是为了达到这样的境界。于是醇厚宽宏之德，丰盛茂世之规，加劳于三皇，勖勤于五帝，不是达到极点了！于是恭敬庄重雍穆之徒，确立君臣之节，崇尚贤圣之业，无暇顾及苑囿之美，游猎之奢，于是调转车辕，背向阿房宫，返回未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