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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 卷八十二·王商史丹傅喜传第五十二

汉书 · 目录

〔1〕王商字子威,涿郡蠡吾人也,徙杜陵。商公武、武兄无故,皆以宣帝舅封。无故为平昌侯,武为乐昌侯。语在《外戚传》。

王商字子威,是涿郡蠡吾人,后来迁居到杜陵。王商的父亲王武,王武的哥哥王无故,都因为是汉宣帝的舅父而被封侯。王无故被封为平昌侯,王武被封为乐昌侯。这些事记载在《外戚传》中。

〔2〕商少为太子中庶子,以肃敬敦厚称。父薨,商嗣为侯,推财以分异母诸弟,身无所受,居丧哀戚。于是大臣荐商行可以厉群臣,义足以厚风俗,宜备近臣。繇是擢为诸曹、侍中、中郎将。元帝时,至右将军、光禄大夫。是时,定陶共王爱幸,几代太子。商为外戚重臣辅政,拥佑太子,颇有力焉。

王商年轻时担任太子中庶子,以严肃恭敬、敦厚诚实著称。父亲去世后,王商继承侯爵,他把家产分给同父异母的弟弟们,自己一点都没留,守丧期间非常悲痛。于是大臣们推荐王商,认为他的品行可以激励群臣,道义足以淳厚风俗,适合担任皇帝身边的近臣。因此被提拔为诸曹、侍中、中郎将。元帝时,升任右将军、光禄大夫。当时,定陶共王受到皇帝宠爱,几乎要取代太子。王商作为外戚重臣辅佐朝政,拥戴保护太子,出了不少力。

〔3〕元帝崩,成帝即位,甚敬重商,徙为左将军。而帝元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颛权,行多骄僭。商论议不能平凤,凤知之,亦疏商。建始三年前30秋,京师民无故相惊,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躏、老弱号呼,长安中大乱。天子亲御前殿,召公卿议。大将军凤以为太后与上及后宫可御船,令吏民上长安城以避水。群臣皆从凤议。左将军商独曰:“自古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世无兵革,上下相安,何因当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讹言也,不宜令上城,重惊百姓。”上乃止。有顷,长安中稍定,问之,果讹言。上于是美壮商之固守,数称其议。而凤大惭,自恨失言。

元帝去世,成帝即位,非常敬重王商,改任他为左将军。而成帝的大舅父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独揽大权,行为骄横僭越。王商在议论时不能附和王凤,王凤知道了,也疏远王商。建始三年秋天,京城百姓无故互相惊扰,说大水要来了,百姓奔走互相踩踏,老弱哭喊,长安城中大乱。天子亲自到前殿,召集公卿商议。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和皇上以及后宫可以乘船,命令官吏百姓登上长安城来避水。群臣都听从王凤的建议。只有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无道的国家,大水尚且不会淹没城郭。如今政治和平,世上没有战争,上下相安,为什么会有大水突然到来?这一定是谣言,不应该让百姓上城,更加惊扰百姓。”皇上于是停止。过了一会儿,长安城中渐渐安定,一问,果然是谣言。皇上于是赞美王商的坚定主张,多次称赞他的建议。而王凤十分惭愧,自己悔恨说错了话。

〔4〕明年,商代匡衡为丞相,益封千户,天子甚尊任之。为人多质有威重,长八尺余,身体鸿大,容貌甚过绝人。河平四年前25,单于来朝,引见白虎殿。丞相商坐未央廷中,单于前,拜谒商。商起,离席与言,单于仰视商貌,大畏之,迁延却退。天子闻而叹曰:“此真汉相矣!”

第二年,王商代替匡衡担任丞相,增加封邑一千户,天子非常尊重信任他。他为人质朴而有威严,身高八尺多,身体魁梧,容貌非常出众。河平四年,匈奴单于来朝见,被引到白虎殿。丞相王商坐在未央宫庭院中,单于上前拜见王商。王商起身,离开座位与他交谈,单于仰头看王商的容貌,非常害怕,磨蹭着后退。天子听说后感叹说:“这真是汉朝的丞相啊!”

〔5〕初,大将军凤连昏杨肜为琅邪太守,其郡有灾害十四,已上。商部属按问,凤以晓商曰:“灾异天事,非人力所为。肜素善吏,宜以为后。”商不听,竟奏免肜,奏果寝不下,凤重以是怨商,阴求其短,使人上书言商闺门内事。天子以为暗昧之过,不足以伤大臣,凤固争,下其事司隶。

起初,大将军王凤的姻亲杨肜担任琅邪太守,他的郡里发生了十四起灾害,已经上报。王商部署下属查问,王凤告诉王商说:“灾害是上天的事,不是人力造成的。杨肜一向是良吏,应该放在后面处理。”王商不听,最终上奏免了杨肜的官,奏章果然被扣留没有下发。王凤因此更加怨恨王商,暗中寻找他的短处,派人上书告发王商家中内室的事情。天子认为这是暧昧不清的过错,不足以伤害大臣,王凤坚持争辩,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司隶处理。

〔6〕先是,皇太后尝诏问商女,欲以备后宫。时女病,商意亦难之,以病对,不入。及商以闺门事见考,自知为凤所中,惶怖,更欲内女为援,乃因新幸李婕妤家白见其女。

在此之前,皇太后曾下诏询问王商的女儿,想把她纳入后宫。当时女儿有病,王商也觉得为难,就以女儿有病为由回答,没有送入宫中。等到王商因为家中私事被审查,自己知道被王凤陷害,惶恐害怕,又想送女儿入宫作为援助,于是通过新受宠的李婕妤家禀告并献上女儿。

〔7〕会日有蚀之,太中大夫蜀郡张匡,其人佞巧,上书愿对近臣陈日蚀咎。下朝者左将军丹等问匡,对曰:“窃见丞相商作威作福,从外制中,取必于上,性残贼不仁,遣票轻吏微求人罪,欲以立威,天下患苦之。前频阳耿定上书言商与父傅通,及女弟淫乱,奴杀其私夫,疑商教使。章下有司,商私怨怼。商子俊欲上书告商,俊妻左将军丹女,持其书以示丹,丹恶其父子乘迕,为女求去。商不尽忠纳善以辅至德,知圣主崇孝,远别不亲,后庭之事皆爱命皇太后,太后前闻商有女,欲以备后宫,商言有固疾,后有耿定事,更诡道因李贵人家内女,执左道以乱政,诬罔悖大臣节,故应是而日蚀。《周书》曰:‘以左道事君者诛。’《易》曰:‘日中见昧,则折其右肱。’往者丞相周勃再建大功,及孝文时纤介怨恨,而日为之蚀,于是退勃使就国,卒无怵惕忧。今商无尺寸之功,而有三世之宠,身位三公,宗族为列侯、吏二千石、侍中诸曹,给事禁门内,连昏诸侯王,权宠至盛。审有内乱杀人怨怼之端,宜究竟考问。臣闻秦丞相吕不韦见王无子,意欲有秦国,即求好女以为妻,阴知其有身而献之王,产始皇帝。及楚相春申君亦见王无子,心利楚国,即献有身妻而产怀王。自汉兴几遭吕、霍之患,今商有不仁之性,乃因怨以内女,其奸谋未可测度。前孝景世七国反,将军周亚夫以为即得雒阳剧孟,关东非汉之有。今商宗族权势,合赀巨万计,私奴以千数,非特剧孟匹夫之徒也。且失道之至,亲戚畔之,闺门内乱,父子相讦,而欲使之宜明圣化,调和海内,岂不谬哉!商视事五年,官职陵夷而大恶著于百姓,甚亏损盛德,有鼎折足之凶。臣愚以为圣主富于春秋,即位以来,未有惩奸之威,加以继嗣未立,大异并见,尤宜诛讨不忠,以遏未然。行之一人,则海内震动,百奸之路塞矣。”

恰逢发生日食,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此人奸佞巧诈,上书愿意面对近臣陈述日食的灾祸。皇帝让左将军史丹等人询问张匡,张匡回答说:“我私下看到丞相王商作威作福,从朝廷外控制朝廷内,对皇上强求必行,生性残忍不仁,派遣轻捷的官吏细微地搜求别人的罪过,想以此树立威严,天下人对此感到痛苦。之前频阳人耿定上书说王商与父亲的小妾通奸,以及妹妹淫乱,奴仆杀了她的私通丈夫,怀疑是王商指使。奏章交给有关部门,王商私下怨恨。王商的儿子王俊想上书告发王商,王俊的妻子是左将军史丹的女儿,王俊把书信拿给史丹看,史丹厌恶他们父子相斗,为女儿请求离婚。王商不尽忠纳善来辅佐皇上的至德,知道圣主崇尚孝道,远离后宫不亲近,后宫之事都听命于皇太后,太后之前听说王商有女儿,想纳入后宫,王商说女儿有顽疾,后来有耿定的事,又通过李贵人家送女儿入宫,使用邪道扰乱政事,诬罔悖逆大臣的节操,所以上天用日食来回应。《周书》说:‘用邪道侍奉君主的要诛杀。’《易经》说:‘太阳中出现昏暗,就要折断他的右臂。’从前丞相周勃两次建立大功,到孝文帝时因一点小怨恨,太阳就为之发生日食,于是罢免周勃让他回到封国,最终没有忧惧。如今王商没有尺寸之功,却有三代受宠,自身位居三公,宗族中有列侯、二千石官员、侍中、诸曹,在禁门内供职,与诸侯王联姻,权势宠爱极盛。确实有内乱、杀人、怨恨的端倪,应该彻底查问。我听说秦丞相吕不韦见秦王没有儿子,想要占有秦国,就找美女做妻子,暗中知道她怀孕后献给秦王,生下秦始皇。楚相春申君也见楚王没有儿子,贪图楚国,就献上怀孕的妻子,生下楚怀王。自从汉朝建立以来,几乎遭遇吕氏、霍氏的祸患,如今王商有不仁之性,竟因怨恨而送女儿入宫,他的奸谋不可预测。以前孝景帝时七国反叛,将军周亚夫认为如果得到雒阳的剧孟,关东就不是汉朝所有了。如今王商的宗族权势,合计资产数以万计,私奴数以千计,不只是剧孟那样的匹夫之徒。而且失道到了极点,亲戚背叛他,家中内乱,父子互相攻击,却想让他宣扬圣明教化,调和海内,难道不荒谬吗!王商任职五年,官位衰败,大恶显露于百姓,严重损害盛德,有鼎折足般的凶兆。我愚昧地认为圣主年轻,即位以来,没有惩治奸邪的威势,加上继承人未立,巨大灾异同时出现,尤其应该诛杀讨伐不忠之人,以制止未发生的事。惩治一个人,则天下震动,各种奸邪之路就堵塞了。”

〔8〕于是左将军丹等奏:“商位三公,爵列侯,亲受诏策为天下师,不遵法度以翼国家,而回辟下媚以进其私,执左道以乱政,为臣不忠,罔上不道,《甫刑》之辟,皆为上戮,罪名明白。臣请诏谒者召商诣若卢诏狱。”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险,制曰“勿治”。凤固争之,于是制诏御史:“盖丞相以德辅翼国家,典领百寮,协和万国,为职任莫重焉。今乐昌侯商为丞相,出入五年,未闻忠言嘉谋,而有不忠执左道之辜,陷于大辟。前商女弟内行不修,奴贼杀人,疑商教使,为商重臣,故抑而不穷。今或言商不以自悔而反怨怼,朕甚伤之。惟商与先帝有外亲,未忍致于理。其赦商罪。使者收丞相印绶。”

于是左将军史丹等人上奏说:“王商位居三公,爵位为列侯,亲自接受诏书策命为天下师表,却不遵守法度来辅佐国家,反而邪僻谄媚来推行私心,执持邪道扰乱政事,作为臣子不忠,欺罔皇上不道,《甫刑》中的刑罚,都是上等死刑,罪名清楚。臣请求下诏让谒者召唤王商到若卢诏狱。”皇上向来器重王商,知道张匡的话大多阴险,下诏说“不要治罪”。王凤坚持争辩,于是下诏给御史:“丞相应凭借德行辅佐国家,统领百官,协和万国,职责最为重要。如今乐昌侯王商担任丞相,前后五年,没有听到忠言良谋,却有不忠、执持邪道的罪行,陷于死刑。之前王商的妹妹品行不端,奴仆贼杀人,怀疑是王商教唆指使,因为王商是重臣,所以压下来没有追究。现在有人说王商不因此悔改反而怨恨,朕很痛心。想到王商与先帝有外亲,不忍心把他交给司法。赦免王商的罪。使者收回丞相印绶。”

〔9〕商免相三日,发病呕血薨,谥曰戾侯。而商子弟亲属为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补吏,莫得留给事宿卫者。有司奏商罪过未决,请除国邑。有诏长子安嗣爵为乐昌侯,至长乐卫尉、光禄勋。

王商被免去丞相职务三天后,发病吐血而死,谥号为戾侯。而王商的子弟亲属中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的,都被调出京城补任地方官,没有人能留在宫中供职宿卫。有关部门上奏王商的罪过尚未判决,请求削除封国和食邑。皇帝下诏让王商的长子王安继承爵位为乐昌侯,后来官至长乐卫尉、光禄勋。

〔10〕商死后,连年日蚀、地震,直臣京兆尹王章上封事召开,讼商忠直无罪,言凤颛权蔽主。凤竟以法诛章,语在《元后传》。至元始中,王莽为安汉公,诛不附己者,乐昌侯安见被以罪,自杀,国除。

王商死后,连年发生日食、地震,正直大臣京兆尹王章上密封奏事,为王商申辩,说王商忠诚正直无罪,指出王凤专权蒙蔽君主。王凤最终以法律罪名杀了王章,此事记载在《元后传》。到元始年间,王莽担任安汉公,诛杀不归附自己的人,乐昌侯王安被罗织罪名,自杀,封国被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