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汉书 · 卷八十二·王商史丹傅喜传第五十二

汉书 · 目录

〔11〕史丹字君仲,鲁国人也,徙杜陵。祖父恭有女弟,武帝时为卫太子良娣,产悼皇考。皇考者,孝宣帝父也。宣帝微时依倚史氏。语在《史良娣传》。及宣帝即尊位,恭已死,三子,高、曾、玄。曾、玄皆以外属旧恩封:曾为将陵侯,玄平台侯。高侍中,贵幸,以发举反者大司马霍禹功封乐陵侯。宣帝疾病,拜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元帝。高辅政五年,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第。薨,谥曰安侯。

史丹字君仲,是鲁国人,后来迁居杜陵。祖父史恭有个妹妹,在武帝时是卫太子的良娣,生下悼皇考。悼皇考,就是汉宣帝的父亲。宣帝微贱时依靠史家。这些事记载在《史良娣传》。等到宣帝即位后,史恭已经去世,有三个儿子:史高、史曾、史玄。史曾和史玄都因为是外戚和旧恩被封侯:史曾为将陵侯,史玄为平台侯。史高担任侍中,显贵受宠,因为检举告发反叛者大司马霍禹的功劳被封为乐陵侯。宣帝病重时,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管尚书事务。宣帝去世,太子继承尊号,就是孝元帝。史高辅政五年,请求退休,皇帝赐给他安车驷马、黄金,罢官回家。去世后,谥号为安侯。

〔12〕自元帝为太子时,丹以父高任为中庶子,侍从十余年。元帝即位,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常骖乘,甚有宠。上以丹旧臣,皇考外属,亲信之,诏丹护太子家。是时,傅昭仪子定陶共王有材艺,子母俱爱幸,而太子颇有酒色之失,母王皇后无宠。

从元帝还是太子时,史丹就因父亲史高的职位担任中庶子,侍从太子十多年。元帝即位后,史丹担任驸马都尉侍中,外出时常陪乘,很受宠爱。皇上因为史丹是旧臣,又是皇考的外戚,亲近信任他,下诏让史丹保护太子家。当时,傅昭仪的儿子定陶共王有才能技艺,母子二人都受宠爱,而太子颇有贪酒好色的过失,母亲王皇后不受宠。

〔13〕建昭之后,元帝被疾,不亲政事,留好音乐。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隤铜丸以擿鼓,声中严鼓之节。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为,而定陶王亦能之,上数称其材。丹进曰:“凡所谓材者,敏而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于丝竹鼓鼙之间,则是陈惠、李微高于匡衡,可相国也。”于是上嘿然而笑。其后,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吊。哀王者,帝之少弟,与太子游学相长大。上望见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庙为民父母者乎!”上以责谓丹。丹免冠谢上曰:“臣诚见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损。向者太子当进见,臣窃戒属毋涕泣,感伤陛下。罪乃在臣,当死。”上以为然,意乃解。丹之辅相,皆此类也。

建昭年间以后,元帝患病,不亲自处理政事,沉迷于音乐。有时在殿下放置鼙鼓,天子亲自站在轩槛上,用铜丸投掷鼓面,声音符合急促的鼓点节奏。后宫和左右通晓音律的人都不能做到,而定陶王也能做到,皇上多次称赞他的才能。史丹进言说:“所谓才能,是敏而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就是这样的。如果以乐器鼓鼙来选拔人才,那么陈惠、李微比匡衡还高明,可以让他们当丞相了。”皇上于是默然而笑。后来,中山哀王去世,太子前去吊唁。中山哀王是皇帝的幼弟,和太子一起游学一起长大。皇上望见太子,感念哀王,悲痛不能自止。太子到了面前,却没有哀伤的样子。皇上非常恼恨地说:“哪里有不仁慈的人可以奉祀宗庙做百姓父母的呢!”皇上用这话责备史丹。史丹摘下帽子谢罪说:“我确实看到陛下哀痛中山王,以至于悲伤过度。刚才太子要进见时,我私下告诫他不要哭泣,免得感伤陛下。罪过在我,我该死。”皇上认为说得对,怒气才消。史丹的辅佐教导,都是这样子的。

〔14〕竟宁元年前33,上寝疾,傅昭仪及定陶王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进见。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是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凤为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皆忧,不知所出。丹以亲密臣得侍视疾,侯上间独寝时,丹直入卧内,顿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適长立,积十余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莫不归心臣子。见定陶王雅素爱幸,今者道路流言,为国生意,以为太子有动摇之议。审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见丹涕泣,言又切至,上意大感,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而太子、两王幼少,意中恋恋,亦何不念乎!然无有此议。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爱太子,吾岂可违指!驸马都尉安所受此语?”丹即却,顿首曰:“愚臣妾闻,罪当死!”上因纳,谓丹曰:“吾病浸加,恐不能自还。善辅道太子,毋违我意!”丹嘘唏而起。太子由是遂为嗣矣。

竟宁元年,元帝卧病,傅昭仪和定陶王经常在身边,而皇后和太子很少能见到皇帝。元帝病情逐渐加重,精神恍惚,多次问尚书关于景帝时立胶东王的故事。当时,太子的大舅父阳平侯王凤担任卫尉、侍中,和皇后、太子都忧虑,不知怎么办。史丹因为是亲密大臣得以侍候探病,等到皇帝独自躺着时,史丹直接进入卧室,跪在青蒲上叩头,流着泪说:“皇太子因为是嫡长子被立,已经十多年了,名号深入人心,天下人没有不归心臣服的。看到定陶王一向受宠爱,如今路上流言,为国事猜疑,认为太子有被动摇的议论。果真如此,公卿以下一定会以死力争,不奉诏命。我请求先赐死来给群臣看!”天子向来仁慈,不忍心看到史丹流泪,话又恳切,皇上内心很受感动,叹息说:“我日益困顿衰弱,而太子和两个王子年幼,心中留恋,怎么不挂念呢!但没有这样的议论。而且皇后谨慎,先帝又喜爱太子,我怎能违背他的意旨!驸马都尉从哪里听到这些话?”史丹立即退后,叩头说:“愚臣胡乱听说,罪该万死!”皇上于是接受了,对史丹说:“我的病逐渐加重,恐怕不能自己好转。你要好好辅佐引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意旨!”史丹哽咽着站起来。太子因此就保住了嗣位。

〔15〕元帝竟崩,成帝初即位,擢丹为长乐卫尉,迁右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给事中,后徙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前20,上遂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义也。左将军丹往时导朕以忠正,秉义醇一,旧德茂焉。其封丹为武阳侯,国东海郯之武强聚,户千一百。”

元帝终于去世,成帝刚即位,提拔史丹为长乐卫尉,升任右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担任给事中,后来改任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皇上于是下诏说:“褒奖有德之人,赏赐大功之臣,是古今通行的道义。左将军史丹过去用忠正引导我,持守道义纯一,旧德深厚。封史丹为武阳侯,封国在东海郡郯县的武强聚,食邑一千一百户。”

〔16〕丹为人足知,恺弟爱人,貌若傥荡不备,然心甚谨密,故尤得信于上。丹兄嗣父爵为侯,让不受分。丹尽得父财,身又食大国邑,重以旧恩,数见褒赏,赏赐累千金,僮奴以百数,后房妻妾数十人,内奢淫,好饮酒,极滋味声色之乐。为将军前后十六年,永始中病乞骸骨,上赐策曰:“左将军寝病不衰,愿归治疾,朕愍以官职之事久留将军,使躬不瘳。使光禄勋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其上将军印绶。宜专精神,务近医药,以辅不衰。”

史丹为人足智多谋,和乐平易爱人,外表好像放荡不拘小节,但内心十分谨慎周密,所以特别得到皇上的信任。史丹的哥哥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为侯,辞让不接受分家产。史丹得到了全部父亲的财产,自身又享受大的封国食邑,加上旧恩,多次受到褒奖赏赐,赏赐累计千金,奴仆数以百计,后房妻妾数十人,生活奢侈淫靡,喜欢饮酒,尽情享受滋味声色之乐。担任将军前后十六年,永始年间因病请求退休,皇上赐给策书说:“左将军卧病不见好转,希望回家治疗,我不忍心因为官职事务长久留将军,使身体不愈。派光禄勋赐给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交上将军印绶。应当专心精神,亲近医药,以辅助身体不衰。”

〔17〕丹归第数月薨,谥曰顷侯。有子男女二十人,九男皆以丹任并为侍中、诸曹,亲近在左右。史氏凡四人侯,至卿、大夫、二千石者十余人,皆讫王莽乃绝,唯将陵侯曾无子,绝于身云。

史丹回到府邸几个月后去世,谥号为顷侯。有子女二十人,九个儿子都因为史丹的荫庇同时担任侍中、诸曹,亲近在皇帝左右。史氏家族共有四人封侯,官至卿、大夫、二千石的有十多人,都一直到王莽时才断绝,只有将陵侯史曾没有儿子,封爵到他本人去世而断绝。

〔18〕傅喜字稚游,河内温人也,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从父弟。少好学问,有志行。哀帝立为太子,成帝选喜为太子庶子。哀帝初即位,以喜为卫尉,迁右将军。是时,王莽为大司马,乞骸骨,避帝外家。上既听莽退,众庶归望于喜。喜从弟孔乡侯晏亲与喜等,而女为皇后。又帝舅阳安侯丁明,皆亲以外属封。喜执谦称疾。傅太后始与政事,喜数谏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辅政。上于是用左将军师丹代王莽为大司马,赐喜黄金百斤、上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养病。

傅喜字稚游,是河内郡温县人,汉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的堂弟。年轻时喜好学问,有志向操行。哀帝被立为太子时,成帝选傅喜为太子庶子。哀帝刚即位,任命傅喜为卫尉,升任右将军。当时,王莽担任大司马,请求退休,以避开皇帝的外家。皇上同意王莽退休后,众人的期望都集中在傅喜身上。傅喜的堂弟孔乡侯傅晏与傅喜关系亲近,而傅晏的女儿是皇后。还有皇帝舅舅阳安侯丁明,都是因为外戚身份被封。傅喜执意谦让称病。傅太后开始参与政事,傅喜多次劝谏她,因此傅太后不想让傅喜辅政。皇上于是用左将军师丹代替王莽担任大司马,赐给傅喜黄金百斤、上将军印绶,让他以光禄大夫身份养病。

〔19〕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皆上书言:“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增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带甲百万,邻国不以为难,子玉为将,则文公侧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廉颇,汉散万金以疏亚父。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之废兴也。”上亦自重之。明年正月,乃徙师丹为大司空,而拜喜为大司马,封高武侯。

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说:“傅喜品行修养廉洁,忠诚忧国,是朝廷内辅佐的大臣,如今因为卧病,一旦被遣送回家,众人都失望,都说傅氏有贤子,因为议论不合定陶太后的意见而被斥退,百官没有不为国家惋惜的。忠臣是国家的卫士,鲁国因为有季友而治乱,楚国因为有子玉而轻重,魏国因为有魏无忌而折冲,项羽因为有范增而存亡。所以楚国拥有南方土地,带甲百万,邻国不以为患,但子玉为将时,晋文公就坐立不安,等他死了,晋国君臣互相庆贺。百万之众不如一个贤人,所以秦国用千金来离间廉颇,汉朝散万金来疏远亚父。傅喜立于朝廷,是陛下的光辉,关系着傅氏的废兴。”皇上也看重他。第二年正月,于是调师丹为大司空,而任命傅喜为大司马,封高武侯。

〔20〕丁、傅骄奢,皆嫉喜之恭俭。又傅太后欲求称尊号,与成帝母齐尊,喜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执正议。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师丹以感动喜,喜终不顺。后数月,遂策免喜曰:“君辅政出入三年,未有昭然匡朕不逮,而本朝大臣遂其奸心,咎由君焉。其上大司马印绶,就第。”傅太后又自诏丞相、御史曰:“高武侯喜无功而封,内怀不忠,附下罔上,与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亏损德化,罪恶虽在赦前,不宜奉朝请,其遣就国。”后又欲夺喜侯,上亦不听。

丁氏、傅氏家族骄奢,都嫉妒傅喜的恭俭。傅太后想要称尊号,与成帝母亲同等尊贵,傅喜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同坚持正道。傅太后大怒,皇上不得已,先免了师丹来触动傅喜,傅喜始终不顺从。几个月后,就下策书免了傅喜说:“你辅政出入三年,没有明显匡正我的不足,反而让本朝大臣得以行其奸心,责任在你。交出大司马印绶,回家去。”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御史说:“高武侯傅喜无功而封,内心不忠,依附下属欺罔皇上,与前任大司空师丹同心背叛,放弃君命,毁坏族类,亏损德化,罪行虽然在大赦之前,也不应再参加朝请,把他遣送回国。”后来又想要剥夺傅喜的侯爵,皇上没有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