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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 卷八十一·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

汉书 · 目录

〔12〕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著之《孝经》首章,盖至德之本也。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大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所以崇圣德。

陛下圣德像天一样覆盖,像爱子一样爱护天下,但阴阳不调和,奸邪未禁止,大概是议论的人没有大力宣扬先帝的盛大功业,反而争着说过去的制度不可用,一味地变更,更改的有些不可行,又恢复原样,所以群臣相互是非,官吏百姓无所适从。我私下痛心国家放弃已经成就的功业,白白地搞这些纷扰。希望陛下详细考察传承基业的大事,留意遵守制度、发扬功业,以安定群臣之心。《大雅》说:“难道不思念你的祖先?要修明他们的德行。”孔子把它写在《孝经》第一章,这是至德之本。古书上说:“审察好恶,理顺情性,王道就完备了。”能够尽自己的本性,然后才能尽他人和万物的本性;能尽他人和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修养心性的方法,一定要审察自己有余的地方,而加强自己不足的地方。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于明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惕蔽塞,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优柔寡断,沉静安舒的人要警惕拖延时间,心胸广大的人要警惕遗忘。一定要审察自己应当警惕的,用义来规范,然后中和的教化就能应和,而巧伪之徒就不敢结党营私、希图进用。希望陛下警戒这些,以崇尚圣德。

〔13〕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阃内。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適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莫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我又听说,家室之道修好了,天下之理就能得到,所以《诗经》以《国风》开头,《礼》以《冠礼》《婚礼》为根本。以《国风》开头,是推究情性而明人伦;以《冠》《婚》为根本,是端正起始而防患未然。福气的兴起没有不源于家室的,道义的衰败没有不从内室开始的。所以圣王一定慎重对待妃后之间的关系,区分嫡子和庶子的地位。礼在家庭内部,地位低的不能超过地位高的,新的不能排在旧的前面,这是用来统率人情、调理阴气的。尊重嫡子而贬抑庶子,嫡子在东阶行冠礼,用醴酒,众子不能参与,这是为了尊重正统而明辨嫌疑。不是空加礼文,而是内心确实有区别,所以礼是探求人情而表现在外的。圣人无论动静、游乐、宴饮,所亲近的事物都各有次序;有了次序,海内自然修明,百姓顺从教化。如果应当亲近的反而疏远,应当尊贵的反而卑贱,那么奸巧之人就会趁机而动,扰乱国家。所以圣人谨慎地防范苗头,在未发生前就禁止,不以私恩损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没有什么不端正,那么天下就可以无为而治。《诗经》说:“用以治理四方,能够安定其家。”古书上说:“家正了,天下就安定了。”

〔14〕衡为少傅数年,数上疏陈便宜,及朝廷有政议,傅经以对,言多法义。上以为任公卿,由是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年前36,代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匡衡担任太子少傅好几年,多次上疏陈述对国家有利的事,每当朝廷有政事议论,他就引经据典来回答,言论多合于法度大义。皇帝认为他可以担任公卿,于是升他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年,他取代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15〕元帝崩,成帝即位,衡上疏戒妃匹,劝经学威仪之则,曰:

汉元帝去世,汉成帝即位,匡衡上疏劝诫皇帝关于配偶、勉励经学、威仪方面的准则,说:

〔16〕陛下秉至考,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远,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云“茕茕在疚”,言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

陛下秉持至孝之心,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没有游乐、射猎的宴饮,确实在慎终追远方面做得很隆重,没有止境。我私下希望陛下虽然圣性已经具备,但仍要再加用心。《诗经》说“孤独忧伤,如同在病中”,是说周成王丧期满后仍思念追慕,情绪不能平静,这是为了成就文王、武王的事业,推崇大化之根本。

〔17〕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能。

我又从老师那里听说:“配偶之际,是生民之始,万福之源。”婚姻的礼制端正了,然后万物才能顺遂,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开端,说的是最上等的君主是百姓的父母,如果后妃的德行不能与天地匹配,就无法承奉神灵的统绪、治理万物之宜。所以《诗经》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说能修养到贞正淑慧,不改变操守,情欲之感不影响容貌仪态,私密的意念不表现在举止上,这样才可以匹配至尊的君主,成为宗庙的主人。这是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从上古以来,三代的兴废,没有不由此而起的。希望陛下详细考察得失盛衰的效验,以确立大基,选取有德之人,戒除声色,亲近严肃恭敬的人,远离善于技能的人。

〔18〕窃见圣德纯茂,专精《诗》《书》,好乐无厌。臣衡材驽,无以辅相善义,宣扬德音。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故审《六艺》之指,则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

我私下看到陛下圣德纯厚,专精《诗经》《尚书》,爱好学习不知厌倦。我匡衡才能驽钝,无法辅助善义,宣扬德音。我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括天地之心,表明善恶的归宿,明辨吉凶的分界,通达人道之正,使人不违背本性的经典。所以审察《六经》的旨意,天人之理就可以和谐,草木昆虫就可以养育,这是永远不变的道理。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行的精要,应该深入研究其含义。

〔19〕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曰:“德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大雅》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视之,又观以礼乐,飨醴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

我又听说圣王自身的动静、周旋,奉事上天、承顺父母,临朝治理臣下,做任何事都有礼节文饰,以彰显人伦。比如,恭敬敬畏,是事天的容貌;温和恭顺,是承亲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恭敬,是临众的仪态;嘉惠和悦,是待下的脸色。举止动作,都遵循礼仪,所以外形体现仁义,行动成为法则。孔子说:“德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此临民,所以百姓敬畏而爱戴他,效法他。”《大雅》说:“敬慎威仪,是百姓的准则。”诸侯正月朝见天子,天子要依道德行事,展示庄重恭敬的样子,又用礼乐来观察他们,行宴飨之礼后才让他们回去。所以万国没有不获得福祉的,蒙受教化而形成风俗。如今正月之初,陛下临幸路寝,接受朝贺,设酒宴招待四方,古书说“君子要谨慎开始”,希望陛下留心动静的礼节,让群臣得以瞻仰盛德的光辉,以建立基业,天下幸甚!

〔20〕上敬纳其言。顷之,衡复奏正南北郊,罢诸淫祀,语在《郊祀志》。

皇帝恭敬地采纳了他的话。不久,匡衡又上奏请求整正南北郊的祭祀,罢除各种不合礼制的祭祀,这些事记载在《郊祀志》中。

〔21〕初,元帝时,中书令石显用事,自前相韦玄成及衡皆畏显,不敢失其意。至成帝初即位,衡乃与御史大夫甄谭共奏显,追条其旧恶,并及党与。于是司隶校尉王尊劾奏:“衡、谭居大臣位,知显等专权势,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无大臣辅政之义。既奏显等,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罪至不道。”有诏勿劾。衡惭惧,上疏谢罪。因称病乞骸骨,上丞相乐安侯印绶。上报曰:“君以道德修明,位在三公,先帝委政,遂及朕躬。君遵修法度,勤劳公家,朕嘉与君同心合意,庶几有成。今司隶校尉尊妄诋欺,加非于君,朕甚闵焉。方下有司问状,君何疑而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未烛也。传不云乎?‘礼义不愆,何恤人之言!’君其察焉。专精神,近医药,强食自爱。”因赐上尊酒、养牛。衡起视事。上以新即位,褒优大臣,然群下多是王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风雨不时,连乞骸骨让位。上辄以诏书慰抚,不许。

当初,汉元帝时,中书令石显掌权,从以前的丞相韦玄成到匡衡,都畏惧石显,不敢违背他的意思。等到汉成帝刚即位,匡衡就和御史大夫甄谭一起上奏弹劾石显,追述他的旧恶,并波及他的党羽。于是司隶校尉王尊弹劾上奏说:“匡衡、甄谭身居大臣之位,知道石显等人专权跋扈,作威作福,是海内祸害,却不及时禀告并施行惩罚,反而阿谀曲从,依附下属、欺瞒主上,没有大臣辅政的道义。既然弹劾了石显等人,又不自已陈述不忠之罪,反而宣扬先帝任用倾覆之人,罪至不道。”皇帝下诏不要弹劾。匡衡惭愧恐惧,上疏谢罪,并称病请求退休,交还丞相和乐安侯的印绶。皇帝回复说:“君以道德修明,位在三公,先帝委以政事,又延续到我这里。君遵守法度,勤劳公家,我很高兴能与君同心合意,希望有所成就。现在司隶校尉王尊胡乱诋毁,加罪于君,朕很怜悯你。正下令有司调查,君为何怀疑而上书归还侯印、请求退休?这是彰显朕的不明察。古书不是说过吗?‘礼义没有过错,何必忧虑别人的闲话!’君请明察。专心精神,接近医药,努力加餐,自爱。”于是赐上尊酒、养牛。匡衡又起来办公。皇帝因为刚即位,优待大臣,但群臣大多赞同王尊。匡衡内心不安,每次有水旱、风雨不调,就连连请求退休让位。皇帝总是下诏书安慰,不许。

〔22〕久之,衡子昌为越骑校尉,醉杀人,系诏狱。越骑官属与昌弟且谋篡昌。事发觉,衡免冠徒跣待罪,天子使谒者诏衡冠履。而有司奏衡专地盗土,衡竟坐免。

过了很久,匡衡的儿子匡昌担任越骑校尉,因醉酒杀人,被关进诏狱。越骑的官属和匡昌的弟弟谋划劫夺匡昌。事情被发觉,匡衡摘下帽子、赤着脚等待处罚,天子派谒者传诏让匡衡戴上帽子、穿上鞋。但有关部门弹劾匡衡擅自侵占土地,匡衡最终因此被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