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孝宣皇帝五男。许皇后生孝元帝,张婕妤生淮阳宪王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嚣,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竟。
汉宣帝有五个儿子。许皇后生了汉元帝,张婕妤生了淮阳宪王刘钦,卫婕妤生了楚孝王刘嚣,公孙婕妤生了东平思王刘宇,戎婕妤生了中山哀王刘竟。
〔2〕淮阳宪王钦,元康三年前63立,母张婕妤有宠于宣帝。霍皇后废后,上欲立张婕妤为后。久之,惩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更选后宫无子而谨慎者,乃立长陵王婕妤为后,令母养太子。后无宠,希御见,唯张婕妤最幸。而宪王壮大,好经书、法律,聪达有材,帝甚爱之。太子宽仁,喜儒术,上数嗟叹宪王,辅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张婕妤与宪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及即位而许后以杀死,太子蚤失母,故弗忍也。久之,上以故丞相韦贤子玄成阳狂让侯兄,经明行高,称于朝廷,乃召拜玄成为淮阳中尉,欲感谕宪王,辅以推让之臣,由是太子遂安。宣帝崩,元帝即位,乃遣宪王之国。
淮阳宪王刘钦,在元康三年被立为淮阳王,他的母亲张婕妤很受汉宣帝宠爱。霍皇后被废之后,宣帝想立张婕妤为皇后。但过了很久,因为吸取霍氏家族想要害死皇太子的教训,于是改选后宫中那些没有孩子且谨慎的人,就立了长陵人王婕妤为皇后,让她抚养太子。王皇后不受宠,很少被召见侍寝,只有张婕妤最受宠。而刘钦长大后,喜欢经书和法律,聪明通达有才能,皇帝非常喜爱他。太子刘奭宽厚仁慈,喜欢儒家学说,皇帝多次赞叹刘钦,并辅佐说:“真是我的儿子啊!”常常有心想立张婕妤和刘钦,但是因为太子出身微贱,皇帝年轻时依靠许氏家族,等到即位后许皇后被害死,太子很早就失去了母亲,所以不忍心废掉太子。过了很久,宣帝因为前丞相韦贤的儿子韦玄成假装疯癫把爵位让给兄长,学问精通、品行高尚,在朝廷中被称赞,于是召见并任命韦玄成为淮阳中尉,想用此来感化教导刘钦,用推让的臣子来辅佐他,从此太子的地位就安定了。宣帝去世后,元帝即位,才让刘钦前往封国。
〔3〕时,张婕妤已卒,宪王有外祖母,舅张博兄弟三人岁至淮阳见亲,辄受王赐。后王上书,请徙外家张氏于国。博上书,愿留守坟墓,独不徙。王恨之。后博至淮阳,王赐之少。博言:“负责数百万,愿王为偿。”王不许,博辞去,令弟光恐云王遇大人益解,博欲上书为大人乞骸骨去。王乃遣人持黄金五十斤送博。博喜,还书谢,为谄语盛称誉王,因言:“当今朝廷无贤臣,灾变数见,足为寒心。万姓咸归望于大王,大王奈何恬然不求入朝见,辅助主上乎?”使弟光数说王宜听博计,令于京师说用事贵人为王求朝。王不纳其言。
当时,张婕妤已经去世,刘钦有外祖母,舅舅张博兄弟三人每年到淮阳看望亲人,总是接受刘钦的赏赐。后来刘钦上书,请求把外祖母家张氏迁到淮阳国。张博上书,表示愿意留守祖坟,唯独不迁。刘钦因此怨恨他。后来张博到了淮阳,刘钦给他的赏赐很少。张博说:“我欠了数百万的债,希望大王替我偿还。”刘钦不答应,张博告辞离去,并让弟弟张光恐吓刘钦说,刘钦对待外祖母越来越懈怠,张博想上书替外祖母请求告老还乡。刘钦于是派人拿着五十斤黄金送给张博。张博很高兴,回信致谢,说了些谄媚的话大力称赞刘钦,并趁机说:“如今朝廷没有贤臣,灾异屡次出现,足以让人寒心。百姓都归心仰望大王,大王为什么安然自得,不求入朝觐见、辅佐皇帝呢?”并让弟弟张光多次劝说刘钦应该听从张博的计策,让他在京师游说当权贵族为刘钦请求入朝。刘钦没有采纳他的话。
〔4〕后光欲至长安,辞王,复言“愿尽力与博共为王求朝。王即日至长安,可因平阳侯。”光得王欲求朝语,驰使人语博。博知王意动,复遗王书曰:“博幸得肺腑,数进愚策,未见省察。北游燕、赵,欲循行郡国求幽隐之士,闻齐有驷先生者,善为《司马兵法》,大将之材也,博得谒见,承间进问五帝、三王究竟要道,卓尔非世俗之所知。今边境不安,天下骚动,微此人其莫能安也。又闻北海之濒有贤人焉,累世不可逮,然难致也。得此二人而荐之,功亦不细矣。博愿驰西以此赴助汉急,无财币以通显之。赵王使谒者持牛、酒,黄金三十斤劳博,博不受;复使人愿尚女,聘金二百斤,博未许。会得光书云大王已遣光西,与博并力求朝。博自以弃捐,不意大王还意反义,结以朱颜,愿杀身报德。朝事何足言!大王诚赐咳唾,使得尽死,汤、禹所以成大功也。驷先生蓄积道术,书无不有,愿知大王所好,请得辄上。”王得书喜说,报博书曰:“子高乃幸左顾存恤,发心恻隐,显至诚,纳以嘉谋,语以至事,虽亦不敏,敢不谕意!今遣有司为子高偿责二百万。”
后来张光想要去长安,向刘钦辞行,又说:“我愿意尽力与张博共同为大王请求入朝。大王如果近日到长安,可以依靠平阳侯。”张光得到刘钦想要入朝的话,派人快速告诉张博。张博知道刘钦的心意活动了,又写信给刘钦说:“我有幸是您的至亲,多次进献愚策,却未被您审察。我北游燕、赵,想要巡视郡国寻找隐居的贤士,听说齐地有位驷先生,精通《司马兵法》,是大将之才,我得以拜见,趁便询问五帝、三王的根本要道,他卓越不凡,非世俗之人所能了解。如今边境不安宁,天下骚动,没有此人不能安定。又听说北海之滨有位贤人,几代人都赶不上他,但难以请到。能得到这两人并推荐他们,功劳也不小啊。我愿意向西奔赴,以此帮助汉朝解决危急,但没有钱财来打通显贵之门。赵王派使者拿着牛、酒和三十斤黄金慰劳我,我没有接受;又派人来说愿意把女儿嫁给我,聘金二百斤,我也没有答应。恰好收到张光的信说大王已经派他西行,与我一起尽力请求入朝。我自认为被抛弃,没想到大王回心转意,以深情厚谊相结,我愿意杀身报答您的恩德。入朝的事哪里值得说!大王如果真能赐给我一点恩惠,让我竭尽全力,这就是商汤、夏禹成就大功的原因。驷先生蓄积道术,什么样的书都有,希望知道大王喜欢什么,我会随时呈上。”刘钦收到信后很高兴,回信给张博说:“子高竟然有幸屈尊来看望我,发恻隐之心,显出至诚,献上良策,谈到大事,我虽然不聪明,怎敢不明白您的意思!现在派官员替子高偿还二百万的债务。”
〔5〕是时,博女婿京房以明《易》阴阳得幸于上,数召见言事。自谓为石显、五鹿充宗所排,谋不得用,数为博道之。博常欲诳耀淮阳王,即具记房诸所说灾异及召见密语,持予淮阳王以为信验,诈言:“已见中书令石君求朝,许以金五百斤。贤圣制事,盖虑功而不计费。昔禹治鸿水,百姓罢劳,成功既立,万世赖之。今闻陛下春秋未满四十,发齿堕落,太子幼弱,佞人用事,阴阳不调,百姓疾疫饥馑死者且半,鸿水之害殆不过此。大王绪欲救世,将比功德,何可以忽?博已与大儒知道者为大王为便宜奏,陈安危,指灾异,大王朝见,先口陈其意而后奏之,上必大说。事成功立,大王即有周、邵之名,邪臣散亡,公卿变节,功德亡比,而梁、赵之宠必归大王,外家亦将富贵,何复望大王之金钱?”王喜说,报博书曰:“乃者诏下,止诸侯朝者,寡人憯然不知所出。子高素有颜、冉之资,臧武之智,子贡之辩,卞庄子之勇,兼此四者,世之所鲜。既开端绪,愿卒成之。求朝,义事也,奈何行金钱乎!”博报曰:“已许石君,须以成事。”王以金五百斤予博。
这时,张博的女婿京房因为通晓《易经》阴阳学说而得到皇帝的宠信,多次被召见谈论政事。他自称被石显、五鹿充宗排挤,计谋得不到采用,多次对张博说起这些。张博常常想欺骗迷惑淮阳王,于是详细记录了京房所说的各种灾异以及被召见时的秘密谈话,拿给淮阳王作为证据,谎称:“我已经见过中书令石显请求入朝,答应给他五百斤黄金。圣贤处理事情,考虑的是功效而不计较花费。从前大禹治水,百姓劳苦,但成功之后,万代受益。如今听说陛下年龄不到四十,头发牙齿都脱落了,太子幼弱,奸佞当权,阴阳不调,百姓因疾病和饥荒死亡将近一半,大禹治水的祸害大概也不过如此。大王想要拯救当世,将比肩大禹的功德,怎么可以忽视?我已经与大儒和懂道术的人为大王写了合适的奏章,陈述安危,指出灾异,大王入朝时,先口头陈述意见然后上奏,陛下一定会很高兴。事情办成功,大王就会有周公、邵公的声誉,奸臣溃散,公卿改变节操,功德无比,而梁王、赵王那样的宠信一定会归于大王,外家也将富贵,哪里还需指望大王的金钱呢?”淮阳王很高兴,回信给张博说:“前不久诏书下达,停止诸侯入朝,我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子高你一向有颜回、冉有的资质,臧武仲的智慧,子贡的辩才,卞庄子的勇敢,兼具这四种才能,世间少有。既然已经开了头,希望最终完成它。请求入朝,是合乎道义的事,为什么要用金钱呢?”张博回信说:“已经答应了石显,必须以此事办成。”淮阳王于是给了张博五百斤黄金。
〔6〕会房出为郡守,离左右,显具有此事告之。房漏泄省中语,博兄弟诖误诸侯王,诽谤政治,狡猾不道,皆下狱。有司奏请逮捕钦,上不忍致法,遣谏大夫王骏赐钦玺书曰:“皇帝问淮阳王。有司奏王,王舅张博数遗王书,非毁政治,谤讪天子,褒举诸侯,称引周、汤,以谄惑王,所言尤恶,悖逆无道。王不举奏而多与金钱,报以好言,罪至不赦,朕恻焉不忍闻,为王伤之。推原厥本,不祥自博,惟王之心,匪同于凶。已诏有司勿治王事,遣谏大夫骏申谕朕意。《诗》不云乎?‘靖恭尔位,正直是与。’王其勉之!”
恰好京房被外放为郡守,离开了皇帝身边,石显就把这些事全部报告了皇帝。京房泄露宫中的谈话,张博兄弟连累诸侯王,诽谤朝政,狡猾不道,都被关进监狱。有关部门上奏请求逮捕刘钦,皇帝不忍心依法处置,派遣谏大夫王骏赐给刘钦诏书说:“皇帝询问淮阳王。有关部门奏报说,你的舅舅张博多次写信给你,诋毁朝政,诽谤天子,褒扬称赞诸侯,引用周文王、商汤的事例,来谄媚迷惑你,所说的话尤其恶劣,悖逆无道。你不举报反而多次给他金钱,回信说好话,罪行大到不可赦免,我心中悲痛不忍听说,为你感到伤心。推究其根源,不祥来自张博,你的本心,与凶恶不同。我已经下令有关部门不追究你的事,派遣谏大夫王骏来申明我的意思。《诗经》不是说吗?‘恭敬地对待你的职位,亲近正直的人。’你要努力啊!”
〔7〕骏谕指曰:“礼为诸侯制相朝聘之义,盖以考礼一德,尊事天子也。且王不学《诗》乎?《诗》云:‘俾侯于鲁,为周室辅。’今王舅博数遗王书,所言悖逆。王幸受诏策,通经术,知诸侯名誉不当出竟。天子普覆,德布于朝,而恬有博言,多予金钱,与相报应,不忠莫大焉。故事,诸侯王获罪京师,罪恶轻重,纵不伏诛,必蒙迁削贬黜之罪,未有但已者也。今圣主赦王之罪,又怜王失计忘本,为博所惑,加赐玺书,使谏大夫申谕至意,殷勤之恩,岂有量哉!博等所犯恶大,群下之所共攻,王法之所不赦也。自今以来,王毋复以博等累心,务与众弃之。《春秋》之义,大能变改。《易》曰‘藉用白茅,无咎’,言臣子之道,改过自新,洁己以承上,然后免于咎也。王其留意慎戒,惟思所以悔过易行,塞重责,称厚恩者。如此,则长有富贵,社稷安矣。”
王骏向刘钦传达旨意说:“礼制规定诸侯之间相互朝聘的礼仪,是用来考察礼仪、统一德行,尊奉天子的。况且大王没有学过《诗经》吗?《诗经》说:‘使他成为鲁国的诸侯,作为周室的辅佐。’如今大王的舅舅张博多次写信给你,所说的话悖逆无道。大王有幸接受了诏令,通晓经术,知道诸侯的名声不应该传到国外。天子覆盖天下,恩德遍布朝廷,而你却安然接受张博的话,多次给他金钱,相互应答,不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按照旧例,诸侯王在京师获罪,无论罪恶轻重,即使不被处死,也一定会受到迁居、削地、贬爵的处罚,没有只停在这里的。如今圣主赦免了你的罪过,又可怜你失策忘本,被张博迷惑,额外赐给你玺书,派谏大夫申明深厚的旨意,殷勤的恩德,哪里能计量呢!张博等人所犯的罪很大,是群臣共同攻击的,王法不能赦免。从今以后,大王不要再为张博等人烦心,一定要和大家一起抛弃他们。《春秋》的大义,重视能够改正错误。《易经》说‘用白茅垫着祭品,没有过错’,说的是臣子的道理,改过自新,洁身自好以承奉君主,然后才能免于过错。大王要留心谨慎戒惧,思考如何悔过自新,改变行为,来弥补重大的责任,回报深厚的恩德。这样,就能长久享有富贵,国家也就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