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京房字君明,东郡顿丘人也。治《易》,事梁人焦延寿。延寿字赣。赣贫贱,以好学得幸梁王。梁王共其资用,令极意学。既成,为郡史,察举补小黄令。以候司先知奸邪,盗贼不得发。爱养吏民,化行县中。举最当迁,三老官属上书愿留赣,有诏许增秩留,卒于小黄。赣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其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房用之尤精。好钟律,知音声。初元四年前45以孝廉为郎。
京房字君明,是东郡顿丘县人。研究《易经》,师从梁国人焦延寿。焦延寿字赣。焦赣贫贱,因为好学得到梁王宠幸。梁王供给他资用,让他尽力学习。学成后,担任郡史,被察举补任小黄县令。他通过观测预言预先知道奸邪之事,盗贼不能发生。爱护官吏百姓,教化在县中推行。考核最优应当升迁,三老官属上书请求留下焦赣,下诏允许增秩留任,死于小黄县。焦赣常说:“得到我道术而丧身的,一定是京房。”他的学说擅长灾变,把六十四卦分派,更替值班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征兆,各有占验。京房运用尤其精妙。喜欢钟律,懂得音声。初元四年以孝廉身份任郎官。
〔13〕永光、建昭间,西羌反,日蚀,又久青亡光,阴雾不精。房数上疏,先言其将然,近数月,远一岁,所言屡中,天子说之。数召见问,房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著,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诏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课吏法。上令公卿朝臣与房会议温室,皆以房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上意乡之。时,部刺史奏事京师,上召见诸刺史,令房晓以课事,刺史复以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郑私、光禄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后善之。
永光、建昭年间,西羌反叛,出现日食,又长时间天青无光,阴雾不清。京房多次上疏,预先说将要发生的事,近的几个月,远的一年,所说往往应验,天子很高兴。多次召见他询问,京房回答说:“古代帝王凭功绩选拔贤才,则万物化育,祥瑞显现;末世凭毁誉取人,所以功业废弛而招致灾异。应当让百官各自考核其功绩,灾异就可以平息。”皇上下诏让京房负责这件事,京房奏上考功课吏法。皇上让公卿朝臣与京房在温室殿讨论,大家都认为京房的话烦琐细碎,让上下互相监督,不可批准。皇上内心倾向他。当时,部刺史到京师奏事,皇上召见各位刺史,让京房向他们说明考课之事,刺史又认为不可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起初说不可,后来认为好。
〔14〕是时,中书令石显颛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与房同经,论议相非。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习、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视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谕。”
当时,中书令石显专权,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任尚书令,与京房同研究《易经》,但议论互相非难。二人当权,京房曾在宴见时问皇上:“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危亡?他们任用的是什么人?”皇上说:“君主不明,所任用的人是巧佞之人。”京房说:“是知道他们巧佞而任用呢,还是认为他们是贤才呢?”皇上说:“认为他们是贤才。”京房说:“那么现在怎么知道他们不贤呢?”皇上说:“因为当时混乱而君主危亡知道的。”京房说:“像这样,任用贤才必治,任用不肖必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幽王、厉王为什么不觉悟而另求贤才,为什么最终任用不肖以至于此?”皇上说:“临乱的君主都认为自己的臣子贤,如果都觉悟,天下哪里会有危亡的君主?”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过这些君主并嘲笑他们,然而他们任用竖刁、赵高,政治日益混乱,盗贼满山,为什么不用幽王、厉王的例子来卜测而觉悟呢?”皇上说:“只有有道的人才能以过去推知未来。”京房于是脱帽叩头,说:“《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警示万世之君。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天凋零秋天繁荣,降霜不杀草,水旱螟虫,百姓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全都有了。陛下看现在是治世还是乱世?”皇上说:“也已经极乱了。还有什么可说!”京房说:“现在所任用的是谁呢?”皇上说:“然而幸好比他们好,又认为不是这些人。”京房说:“前世的君主也都是这样。我恐怕后人看现在,就像现在看从前一样。”皇上过了很久才说:“现在造成混乱的是谁呢?”京房说:“英明的君主应当自己知道。”皇上说:“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用他?”京房说:“皇上最信任、与在帷幄中谋划国家大事、进退天下之士的人就是。”京房指说石显,皇上也知道,对京房说:“已经明白了。”
〔15〕房罢出,后上令房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愿以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雍塞。”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远之,建言宜试以房为郡守。元帝于是以房为魏郡太守,秩八百石居,得以考功法治郡。房自请,愿无属刺史,得除用它郡人,自第吏千石已下,岁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
京房退出来后,后来皇上让京房推荐懂得考功课吏事的弟子,想试用他们。京房推荐中郎任良、姚平,说:“希望让他们担任刺史,试行政绩考核法,我得以在殿中通籍,负责奏事,以防止堵塞。”石显、五鹿充宗都忌恨京房,想让他远离朝廷,建议应当试用京房为郡守。元帝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俸禄八百石,准许用考功法治理郡县。京房自己请求,希望不隶属于刺史,可以任用其他郡的人,自己考核千石以下官吏,年终乘驿传回京奏事。天子同意了。
〔16〕房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内与石显、五鹿充宗有隙,不欲远离左右,及为太守,忧惧。房以建昭二年前37二月朔拜,上封事曰:“辛酉已来,蒙气衰去,太阳精明,臣独欣然,以为陛下有所定也。然少阴倍力而乘消息。臣疑陛下虽行此道,犹不得如意,臣窃悼惧。守阳平侯凤欲见未得,至己卯,臣拜为太守,此言上虽明下犹胜之效也。臣出之后,恐必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岁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乃辛巳,蒙气复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绝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
京房自知多次因议论被大臣非议,内心与石显、五鹿充宗有矛盾,不想远离皇上左右,等到做了太守,忧惧。京房在建昭二年二月初一拜受官职,上密封奏书说:“从辛酉日以来,蒙气衰去,太阳精明,我独自欣然,以为陛下有所决定。然而少阴加倍用力而乘凌消息。我怀疑陛下虽然实行此道,仍不能如意,我私下悼惧。代理阳平侯王凤想见皇上未能见到,到己卯日,我拜为太守,这说明皇上虽然英明而下面仍然胜过皇上。我出去之后,恐怕必被当权者所遮蔽,身死而功不成,所以希望年终乘传奏事,承蒙哀怜允许。到辛巳日,蒙气又乘卦,太阳颜色被侵,这是上大夫覆盖阳气而皇上心意疑惑。己卯、庚辰之间,必定有想隔绝我使我不能乘传奏事的人。”
〔17〕房未发,上令阳平侯凤承制诏房,止无乘传奏事。房意愈恐,去至新丰,因邮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言灾异,未尝不中,今涌水已出,道人当遂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又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乱,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诡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之死,为姚平所笑。”
京房还没出发,皇上让阳平侯王凤秉承皇帝旨意诏告京房,停止让他乘传奏事。京房心里更加恐惧,走到新丰,通过驿站上密封奏章说:“我先前在六月中说《遁卦》不效,法则说:‘道人开始离去,寒冷,涌水为灾。’到七月,果然涌水出现。我的弟子姚平对我说:‘京房可以说是知道道,但不能说是相信道。您说灾异,未尝不中,如今涌水已出,道人应当就死,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说:‘陛下至仁,对我尤其优厚,即使说了会死,我还是要说。’姚平又说:‘您可以说是小忠,不能说是大忠。从前秦时赵高当权,有个叫正先的人,非议讽刺赵高而死,赵高的威势从此形成,所以秦的混乱,是正先促成的。’如今我得以出任郡守,自己许愿效力,恐怕未效而死。希望陛下不要让我充当涌水之异的应验者,而像正先那样死去,被姚平取笑。”
〔18〕房至陕,复上封事曰:“乃丙戌小雨,丁亥蒙气去,然少阴并力而乘消息,戊子益甚,到五十分,蒙气复起。此陛下欲正消息,杂卦之党并力而争,消息之气不胜。强弱安危之机不可不察。己丑夜,有还风,尽辛卯,太阳复侵色,至癸巳,日月相薄,此邪阴同力而太阳为之疑也。臣前白九年不改,必有星亡之异。臣愿出任良试考功,臣得居内,星亡之异可去。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此其所以隔绝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乃蒙气所以不解,太阳亡色者也。臣去朝稍远,太阳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说虽安于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房去月余,竟征下狱。
京房到了陕县,又上密封奏章说:“丙戌日下小雨,丁亥日蒙气散去,然而少阴并力而乘凌消息,戊子日更加厉害,到五十分,蒙气又起。这是陛下想要纠正消息,而杂卦之党并力相争,消息之气不能取胜。强弱安危的关键不可不察。己丑日夜,有回风,到辛卯日,太阳颜色又被侵,到癸巳日,日月相蚀,这是邪阴同力而太阳为之疑惑。我先前说九年不改,必定有星亡的灾异。我愿意让任良试行政绩考核,我得留在朝内,星亡的灾异就可以消除。议论者知道这样对他们自身不利,我不能被遮蔽,所以说让弟子不如试老师。我担任刺史又应当奏事,所以又说任刺史恐怕太守不与同心,不如任为太守,这就是他们隔绝我的办法。陛下不违背他们的话而听从了,这就是蒙气不解、太阳无色的原因。我离朝廷渐远,太阳颜色被侵更加厉害,希望陛下不要难以召回我而轻易违逆天意。邪说虽然安于人心,但天气必定变化,所以人可以欺骗,天不可欺骗,希望陛下明察。”京房离开一个多月,竟然被征召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