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臣相幸得备员,奉职不修,不能宣广教化。阴阳未和,灾害未息,咎在臣等。臣闻《易》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王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天地变化,必繇阴阳,阴阳之分,以日为纪。日冬夏至,则八风之序立,万物之性成,各有常职,不得相干。东方之神太昊,乘‘震’执规司春;南方之神炎帝,乘‘离’执衡司夏;西方之神少昊,乘‘兑’,执矩司秋;北方之神颛顼,乘‘坎’执权司冬;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执绳司下土。兹五帝所司,各有时也。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兴‘兑’治则饥,秋兴‘震’治则华,冬兴‘离’治则泄,夏兴‘坎’治则雹。明王谨于尊天,慎于养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时,节授民事。君动静以道,奉顺阴阳,则日月光明,风雨时节,寒暑调和。三者得叙,则灾害不生,五谷熟,丝麻遂,草木茂,鸟兽蕃,民不夭疾,衣食有余。若是,则君尊民说,上下亡怨,政教不违,礼让可兴。夫风雨不时,则伤农桑;农桑伤,则民饥寒;饥寒在身,则亡廉耻,寇贼奸宄所繇生也。臣愚以为阴阳者,王事之本,群生之命,自古贤圣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高皇帝所述书《天子所服第八》曰:“大谒者臣章受诏长乐宫,曰:‘令群臣议天子所服,以安治天下。’相国臣何、御史大夫臣昌谨与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议:‘春夏秋冬天子所服,当法天地之数,中得人和。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及兆民,能法天地,顺四时,以治国家,身亡祸殃,年寿永究,是奉宗庙安天下之大礼也。臣请法之。中谒者赵尧举春,李舜举夏,兒汤举秋,贡禹举冬,四人各职一时。’大谒者襄章奏,制曰:‘可。’”孝文皇帝时,以二月施恩惠于天下,赐孝弟力田及罢军卒,祠死事者,颇非时节。御史大夫朝错时为太子家令,奏言其状。臣相伏念陛下恩泽甚厚,然而灾气未息,窃恐诏令有未合当时者也。愿陛下选明经通知阴阳者四人,各主一时,时至明言所职,以和阴阳,天下幸甚!
我有幸充数在官位,但奉职不修,不能推广教化。阴阳不和,灾害不止,罪过在我们。我听说《易经》说:“天地顺着规律运行,所以日月不会超过,四季不会差错;圣王顺着规律行事,所以刑罚清明而人民服从。”天地变化,必须通过阴阳,阴阳的分界,以太阳为纪。冬至夏至,八风的顺序就确定,万物的本性形成,各有常职,不得互相干扰。东方之神太昊,驾乘‘震’卦,手持圆规主管春天;南方之神炎帝,驾乘‘离’卦,手持衡器主管夏天;西方之神少昊,驾乘‘兑’卦,手持矩尺主管秋天;北方之神颛顼,驾乘‘坎’卦,手持权杖主管冬天;中央之神黄帝,驾乘‘坤’、‘艮’卦,手持绳子主管大地。这五帝所主管的,各有其时。东方之卦不能治理西方,南方之卦不能治理北方。春天用‘兑’卦治理就会饥荒,秋天用‘震’卦治理就会开花,冬天用‘离’卦治理就会水泄,夏天用‘坎’卦治理就会下冰雹。圣明的君主谨慎地尊崇上天,慎重地养育人民,所以设立羲和之官来掌握四时,按时节授予民事。君主的动静合乎道,奉顺阴阳,那么日月光明,风雨适时,寒暑调和。这三者有了秩序,灾害就不会发生,五谷成熟,丝麻丰收,草木茂盛,鸟兽繁殖,人民不夭折生病,衣食有余。这样的话,君主尊贵人民喜悦,上下没有怨恨,政教不违背,礼让可以兴起。如果风雨不适时,就会伤害农桑;农桑受伤害,人民就饥寒;饥寒在身,就没有廉耻,盗贼奸邪由此产生。我愚昧地认为,阴阳是王事的根本,众生的生命,自古贤圣没有不遵循的。天子的义理,必须纯粹取法天地,并观察先圣。高皇帝所写的《天子所服第八》说:“大谒者臣章在长乐宫受诏,说:‘令群臣商议天子所穿的衣服,以安定治理天下。’相国臣何、御史大夫臣昌谨与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商议:‘春夏秋冬天子所穿的衣服,应当效法天地的数目,中间得人和。所以从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到万民,能效法天地,顺应四时,来治理国家,自身没有灾祸,寿命长久,这是奉宗庙安天下的大礼。臣请求效法。中谒者赵尧负责春季,李舜负责夏季,兒汤负责秋季,贡禹负责冬季,四人各职掌一时。’大谒者襄章上奏,皇帝批示说:‘可以。’”孝文皇帝时,在二月施恩惠于天下,赏赐孝悌力田和退伍士兵,祭祀死难者,很不符合时节。御史大夫晁错当时任太子家令,上奏说明了这种情况。我考虑陛下恩泽深厚,但灾气未息,私下担心诏令有不合适时令的。希望陛下挑选明经通晓阴阳的四人,各主管一时,时节到来时明确说明所职掌的事,以调和阴阳,天下幸运!
〔9〕相敕掾史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时,丙吉为御史大夫,同心辅政,上皆重之。相为人严毅,不如吉宽。视事九岁,神爵三年前59薨,谥曰宪侯。子弘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
魏相命令属官到郡国考察事务,以及休假从家回府时,都要报告各地的异常见闻,如果有叛逆贼寇、风雨灾变,郡县不上报的,魏相就上奏说明。当时,丙吉任御史大夫,两人同心辅政,皇帝都很看重他们。魏相为人严厉刚毅,不如丙吉宽厚。任职九年,神爵三年去世,谥号为宪侯。儿子魏弘继承爵位,甘露年间因犯罪被削爵为关内侯。
〔10〕丙吉字少卿,鲁国人也。治律令,为鲁狱史。积功劳,稍迁至廷尉右监。坐法失官,归为州从事。武帝末,巫蛊事起,吉以故廷尉监征,诏治巫蛊郡邸狱。时,宣帝生数月,以皇曾孙坐卫太子事系,吉见而怜之。又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曾孙无辜,吉择谨厚女徒,令保养曾孙,置闲燥处。吉治巫蛊事,连岁不决。后元二年前87,武帝疾,往来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上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亡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狱,吉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曾孙在。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赖吉得生,恩及四海矣。曾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惠,以私财物给其衣食。
丙吉字少卿,是鲁国人。研究法律条文,担任鲁国的狱史。积累功劳,逐渐升迁到廷尉右监。因犯法失去官职,回到州里担任从事。汉武帝末年,巫蛊事件发生,丙吉以原廷尉监的身份被征召,诏令审理巫蛊案在郡邸狱的囚犯。当时,汉宣帝出生才几个月,因为是皇曾孙而受卫太子事件牵连被关押,丙吉看到后很怜悯他。又心里知道卫太子没有事实罪行,更加哀怜曾孙无辜,丙吉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囚犯,让她们保养曾孙,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丙吉审理巫蛊案,多年不能结案。后元二年,汉武帝生病,往来于长杨宫、五柞宫,望气的人说长安监狱中有天子气,于是皇帝派使者分别登记京城各官府诏狱的囚犯,不论轻重全部杀掉。内谒者令郭穰夜晚到郡邸狱,丙吉关闭大门拒绝使者不让进入,说:“皇曾孙在这里。其他无辜的人尚且不能杀,何况是亲曾孙呢!”相持到天亮不能进入,郭穰回去报告,并弹劾丙吉。汉武帝也醒悟了,说:“这是天意。”于是大赦天下。郡邸狱的囚犯唯独依靠丙吉得以活命,恩惠遍及四海。曾孙生病,好几次差点不保,丙吉多次命令保养的乳母加强医药,看护照顾很有恩惠,用自己的私人财物供给衣食。
〔11〕后吉为车骑将军军市令,迁大将军长史,霍光甚重之,入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崩,无嗣,大将军光遣吉迎昌邑王贺。贺即位,以行淫乱废,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诸大臣议所立,未定。吉奏记光曰:“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龟,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光览其议,遂尊立皇曾孙,遣宗正刘德与吉迎曾孙于掖庭。宣帝初即位,赐吉爵关内侯。
后来丙吉担任车骑将军的军市令,升任大将军长史,霍光非常器重他,入朝担任光禄大夫给事中。汉昭帝驾崩,没有子嗣,大将军霍光派丙吉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即位后,因行为淫乱被废黜,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等大臣商议立谁,没有决定。丙吉上奏记给霍光说:“将军侍奉孝武皇帝,接受襁褓中的幼主托付,担当天下的重任,孝昭皇帝早逝无子,海内忧虑恐惧,想尽快听到嗣主消息,发丧之日以大义立后,所立的人不合适,又用大义废黜他,天下没有人不服。如今社稷宗庙众生的性命在将军的一举一动。我私下听百姓的议论,观察他们的言论,诸侯宗室在列位的,在民间没有听到什么。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叫病已,在掖庭外家,我先前在郡邸时见过他年幼,到现在十八九岁了,通晓经术,有美好才能,行为安详气节平和。希望将军详细商议,参考占卜,是否应该褒显,先让他入宫侍奉,让天下明确知道,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运!”霍光看了他的建议,于是尊立皇曾孙,派宗正刘德与丙吉到掖庭迎接曾孙。汉宣帝初即位,赐丙吉爵位关内侯。
〔12〕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遭遇,吉绝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节三年前67,立皇太子,吉为太子太傅,数月,迁御史大夫。及霍氏诛,上躬亲政,省尚书事。是时,掖庭宫婢则令民夫上书,自陈尝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问,则辞引使者丙吉知状。掖庭令将则诣御史府以视吉。吉识,谓则曰:“汝尝坐养皇曾孙不谨督笞,汝安得有功?独渭城胡组、淮阳郭徵卿有恩耳。”分别奏组等共养劳苦状。诏吉求组、征卿,已死,有子孙,皆受厚赏。诏免则为庶人,赐钱十万。上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终不言。上大贤之,制诏丞相:“朕微眇时,御史大夫吉与朕有旧恩,厥德茂焉。《诗》不云乎?‘亡德不报’。其封吉为博阳侯,邑千三百户。”临当封,吉疾病,上将使人加绋而封之,及其生存也。上忧吉疾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曰:“此未死也。臣闻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今吉未获报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后病果愈。吉上书固辞,自陈不宜以空名受赏。上报曰:“朕之封君,非空名也,而君上书归侯印,是显朕不德也。方今天下少事,君其专精神,省思虑,近医药,以自持。”后五岁,代魏相为丞相。
丙吉为人深厚,不夸耀自己的好处。自从曾孙(宣帝)得志,丙吉绝口不提从前的恩德,所以朝廷没有人能明白他的功劳。地节三年,立皇太子,丙吉任太子太傅,几个月后,升任御史大夫。等到霍氏被诛杀,皇帝亲自处理政务,省察尚书事务。这时,掖庭宫婢则让她的平民丈夫上书,自称曾经有养育保护(宣帝)的功劳。奏章下到掖庭令查问,宫婢则交代说使者丙吉知道情况。掖庭令带着宫婢则到御史府给丙吉看。丙吉认出她,对她说:“你曾经因为抚养皇曾孙不谨慎被督责鞭打,你怎么会有功劳?只有渭城的胡组、淮阳的郭徵卿有恩德罢了。”于是分别上奏胡组等人共同抚养的劳苦情况。皇帝下诏寻找胡组、郭徵卿,已经死了,有子孙,都受到厚赏。下诏免宫婢则为庶人,赐钱十万。皇帝亲自召见询问,然后才知道丙吉有旧恩,但他始终不说。皇帝非常赞赏他,下诏给丞相说:“我微贱时,御史大夫丙吉与我有旧恩,他的恩德很大。《诗经》不是说吗?‘没有德不回报的’。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正在要封侯时,丙吉生病,皇帝将派人加绋(系印的丝带)去封他,趁他活着。皇帝担心丙吉病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说:“这不会死。我听说有阴德的人,必定享受其乐并延及子孙。现在丙吉还没得到回报就病重,这不是会死的病。”后来病果然好了。丙吉上书坚决推辞,自称不应以空名受赏。皇帝回复说:“我封你,不是空名,而你上书归还侯印,这是显扬我的不德。现在天下少事,你专心精神,减少思虑,接近医药,来自我调养。”后来五年,代替魏相任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