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韦贤字长孺。鲁国邹人也。其先韦孟，家本彭城，为楚元王傅，傅子夷王及孙王戊。戊荒淫不遵道，孟作诗风谏。后遂去位，徒家于邹，又作一篇。其谏诗曰：
韦贤，字长孺，是鲁国邹县人。他的祖先韦孟，原本家住彭城，担任楚元王的老师，后来又教导元王的儿子夷王以及孙子王戊。王戊荒淫无道，韦孟便作诗委婉劝谏。之后韦孟辞去官职，搬家到邹县，又写了一篇诗。他的劝谏诗写道：
〔2〕肃肃我祖，国自豕韦，黼衣朱绂，四牡龙旂。彤弓斯征，抚宁遐荒，总齐群邦，以翼大商，迭披大彭，勋绩惟光。至于有周，历世会同。王赧听谮，实绝我邦。我邦既绝，厥政斯逸，赏罚之行，非由王室。庶尹群后，靡扶靡卫，五服崩离，宗周以队。我祖斯微，迁于彭城，在予小子，勤诶厥生，厄此嫚秦，耒耜以耕。悠悠嫚秦，上天不宁，乃眷南顾，授汉于京。
我们庄严肃穆的祖先，封国本在豕韦，穿着绣有花纹的礼服和红色绶带，驾着四匹公马，车上插着龙旗。拿着红色弓箭出征，安抚远方荒凉之地，统领众多邦国，以辅佐大商朝，又多次击败大彭，功勋光辉。到了周朝，历代都来朝会。周赧王听信谗言，断绝了我们的封国。我国断绝后，政令就散失了，赏罚的执行不再由王室决定。众多官员和诸侯，没有人扶持保卫，五服分崩离析，周朝因此灭亡。我们的祖先就此衰微，迁到彭城，到了我这小子，辛苦地生活，遭受这傲慢秦朝的困厄，用农具耕种。漫长的傲慢秦朝，上天不安宁，于是眷顾南方，把天命授予汉朝在京城。
〔3〕于赫有汉，四方是征，靡适不怀，万国逌平。乃命厥弟，建侯于楚，俾我小臣，惟傅是辅。兢兢元王，恭俭净一，惠此黎民，纳彼辅弼。飨国渐世，垂烈于后，乃及夷王，克奉厥绪。咨命不永，唯王统祀，左右陪臣，此惟皇士。
啊！显赫的汉朝，向四方征讨，所到之处无不归顺，万国都得以安宁。于是命令他的弟弟，在楚地建立诸侯国，让我这个小臣，担任辅佐的老师。兢兢业业的楚元王，恭敬节俭、清净专一，施恩于百姓，接纳那些辅佐之臣。享有国家渐至晚年，把功业留给后代，到了夷王，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可叹寿命不长，只有王继承祭祀，左右陪臣，这些都是皇家的贤士。
〔4〕如何我王，不思守保，不惟履冰，以继祖考！邦事是废，逸游是娱，犬马繇繇，是放是驱。务彼鸟兽，忽此稼苗，烝民以匮，我王以愉。所弘非德，所亲非悛，唯囿是恢，唯谀是信。睮々谄夫，咢咢黄发，如何我王，曾不是察！既藐下臣，追欲从逸，嫚彼显祖，轻兹削黜。
为什么我们的王，不思考如何保守基业，不想到如履薄冰般谨慎，以继承祖先的功业？荒废国家大事，以游乐为娱乐，放纵犬马，驱驰无度。专注鸟兽，忽视庄稼，百姓因此贫困，而王却以此取乐。所弘扬的不是德行，所亲近的不是善类，只扩大苑囿，只相信谄媚之人。那些谄媚的小人，那些直言的老臣，为什么我们的王，竟然不能明察？既轻视我这下臣，又追求放纵逸乐，轻慢那显赫的祖先，轻视这削爵贬官的惩罚。
〔5〕嗟嗟我王，汉之睦亲，曾不夙夜，以休令闻！穆穆天子，临尔下土，明明群司，执宪靡顾。正遐由近，殆其怙兹，嗟嗟我王，曷不此思！
唉唉！我们的王，是汉朝的亲近宗室，竟然不早晚勤勉，以求得美好的名声！庄严肃穆的天子，君临你的国土，明察的百官，执法不徇私情。纠正远方要从近处开始，危险在于依仗这些，唉唉！我们的王，为什么不思考这些！
〔6〕非思非鉴，嗣其罔则，弥弥其失，岌岌其国。致冰匪霜，致队靡嫚，瞻惟我王，昔靡不练。兴国救颠，孰违悔过，追思黄发，秦缪以霸。岁月其徂，年其逮耇，于昔君子，庶显于后。我王如何，曾不斯觉！黄发不近，胡不时监！
不思考不借鉴，后代就没有准则，过失日益增多，国家岌岌可危。导致冰封不是因为霜，导致灭亡不是因为怠慢，看看我们的王，以前没有不熟练的。振兴国家挽救危亡，谁能违背悔过之心？追念老臣，秦穆公因此称霸。岁月流逝，年纪已到老年，对于过去的君子，或许能在后世显扬。我们的王怎么样，竟然不醒悟！老臣不亲近，为什么不时刻借鉴！
〔8〕微微小子，既耇且陋，岂不牵位，秽我王朝。王朝肃清。唯俊之庭，顾瞻余躬，惧秽此征。
我这个渺小的人，既年老又鄙陋，难道不是贪恋官位，玷污了我王朝？王朝严明清正，是贤俊之人的朝廷，回顾自身，害怕玷污这次出行。
〔9〕我之退征，请于天子，天子我恤，矜我发齿。赫赫天子，明哲且仁，悬车之义，以洎小臣。嗟我小子，岂不怀土？庶我王寤，越迁于鲁。
我辞官退隐，向天子请求，天子怜恤我，同情我年老。赫赫的天子，明哲又仁慈，辞官退休的道义，也适用于我这小臣。唉，我这小子，难道不思念故土？希望我们的王醒悟，把我迁到鲁地。
〔10〕既去祢祖，惟怀惟顾，祁祁我徒，戴负盈路。爰戾于邹，鬋茅作堂，我徒我环，筑室于墙。
离开祖先的庙宇，心中怀念顾盼，众多的随从，背负着行李满路。于是到达邹地，割茅草建造房屋，我和随从们环绕，在墙边筑起居室。
〔11〕我即逝，心存我旧，梦我渎上，立于王朝。其梦如何？梦争王室。其争如何？梦王我弼。寤其外邦，叹其喟然，念我祖考，泣涕其涟。微微老夫，咨既迁绝，洋洋仲尼，视我遗烈。济济邹鲁，礼义唯恭，诵习弦歌，于异他邦。我虽鄙耇，心其好而，我徒侃尔，乐亦在而。
我虽然离开了，心中仍怀念旧地，梦见我在渎水之上，立于王朝之中。那梦是怎样的？梦见在王室争论。那争论是怎样的？梦见王以我为辅佐。醒来身在异乡，不禁叹息，思念我的祖先，泪流不止。渺小的老夫，可叹已经迁徙隔绝，伟大的孔子，看看我留下的功业。济济一堂的邹鲁之地，礼义恭敬，诵习诗书弦歌，不同于其他邦国。我虽然鄙陋年老，内心却喜好这些，我的随从们和乐，快乐也在这里。
〔13〕自孟至贤五世。贤为人质朴少欲，笃志于学，兼能《礼》《尚书》，以《诗》教授，号称邹鲁大儒。征为博士，给事中，进授昭帝《诗》，稍迁光禄大夫、詹事，至大鸿胪。昭帝崩，无嗣，大将军霍光与公卿共尊立孝宣帝。帝初即位，贤以与谋议，安宗庙，赐爵关内侯，食邑。徙为长信少府，以先帝师，甚见尊重。本始三年前71，代蔡义为丞相，封扶阳侯，食邑七百户。时，贤七十余，为相五岁，地节三年前67以老病乞骸骨，赐黄金百斤，罢归，加赐第一区。丞相致仕自贤始。年八十二薨，谥曰节侯。
从韦孟到韦贤共五代。韦贤为人质朴，欲望很少，专心致力于学问，同时精通《礼》和《尚书》，以教授《诗经》闻名，被称为邹鲁地区的大儒。被征召为博士、给事中，进宫给昭帝讲授《诗经》，逐渐升迁为光禄大夫、詹事，直到大鸿胪。昭帝去世，没有子嗣，大将军霍光与公卿共同尊立孝宣帝。宣帝刚即位，韦贤因为参与谋划，安定宗庙，被赐爵关内侯，有食邑。调任长信少府，因为是先帝的老师，很受尊重。本始三年，接替蔡义担任丞相，封扶阳侯，食邑七百户。当时韦贤七十多岁，做丞相五年，地节三年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帝赐黄金百斤，让他退休，并加赐一座宅第。丞相退休从韦贤开始。八十二岁去世，谥号节侯。
〔14〕贤四子：长子方山为高寝令，早终；次子弘，至东海太守；次子舜，留鲁守坟墓；少子玄成，复以明经历位至丞相。故邹鲁谚曰：“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
韦贤有四个儿子：长子韦方山担任高寝令，早逝；次子韦弘，官至东海太守；三子韦舜，留在鲁地看守祖坟；小儿子韦玄成，又凭借明经的学问官至丞相。所以邹鲁一带的谚语说：“留给儿子一箱黄金，不如教他一部经书。”
〔15〕玄成字少翁，以父任为郎，常侍骑。少好学，修父业，尤谦逊下士。出遇知识步行，辄下从者，与载送之，以为常。其接人，贫贱者益加敬，繇是名誉日广。以明经擢为谏大夫，迁大河都尉。
韦玄成，字少翁，因父亲的关系担任郎官，常侍从皇帝骑马。从小好学，继承父亲的学业，尤其谦逊，尊重士人。外出时遇到认识的人步行，就下车让随从带那人上车，载送他，习以为常。他待人接物，对贫贱的人更加恭敬，因此名声日益扩大。凭借明经被提拔为谏大夫，升任大河都尉。
〔16〕初，玄成兄弘为太常丞，职奉宗庙，典诸陵邑，烦剧多罪过。父贤以弘当为嗣，故敕令自免。弘怀谦，不去官。及贤病笃，弘竟坐宗庙事系狱，罪未决。室家问贤当为后者，贤恚恨不肯言。于是贤门下生博士义倩等与宗家计议，共矫贤令，使家丞上书言大行，以大河都尉玄成为后。贤薨，玄成在官闻丧，又言当为嗣，玄成深知其非贤雅意，即阳为病狂，卧便利，妄笑语昏乱。征至长安，既葬，当袭爵，以病狂不应召。大鸿胪奏状，章下丞相、御史案验。玄成素有名声，士大夫多疑其欲让爵辟兄者。案事丞相史乃与玄成书曰：“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故能垂荣于后。今子独坏容貌，蒙耻辱，为狂痴，光耀暗而不宣。微哉！子之所托名也。仆素愚陋，过为宰相执事，愿少闻风声。不然，恐子伤高而仆为小人也。”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圣王贵以礼让为国，宜优养玄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门之下。”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实不病，劾奏之。有诏勿劾，引拜。玄成不得已受爵。宣帝高其节，以玄成为河南太守。兄弘太山都尉，迁东海太守。
当初，韦玄成的哥哥韦弘担任太常丞，职责是供奉宗庙，掌管各陵园，事务繁杂，多有罪过。父亲韦贤认为韦弘应当继承爵位，所以命令他自行免官。韦弘心怀谦让，没有辞官。等到韦贤病重，韦弘竟因宗庙事务被关进监狱，罪名未定。家里人问韦贤谁该为继承人，韦贤怨恨不肯说。于是韦贤的门生博士义倩等人与宗族商议，共同假托韦贤的命令，让家丞上书报告皇帝，以大河都尉韦玄成为继承人。韦贤去世，韦玄成在官任上听到丧事，又有人说他应当为继承人，韦玄成深知这不是韦贤的本意，就假装发疯，躺在粪尿中，胡言乱语，神志昏乱。被征召到长安，安葬之后，应当继承爵位，他因疯病不接受召命。大鸿胪上奏情况，奏章下发丞相、御史查验。韦玄成一向有名声，士大夫多怀疑他是想辞让爵位给哥哥。负责办案的丞相史写信给韦玄成说：“古代的辞让，必定有文采义理可观，所以能流传荣耀于后世。如今你却独自毁坏容貌，蒙受耻辱，装疯卖傻，光辉暗淡而不显露。微妙啊！你所假托的名义。我向来愚陋，侥幸担任宰相属官，希望稍闻风声。不然，恐怕你伤害了高节而我也成了小人。”韦玄成的朋友侍郎章也上疏说：“圣王以礼让治国为贵，应该优厚地供养韦玄成，不要委屈他的志向，让他能安居在简陋的住所。”而丞相、御史于是认为韦玄成实际上没有病，弹劾他。皇帝下诏不要弹劾，派人引他拜受爵位。韦玄成不得已接受了爵位。宣帝赞赏他的高节，任命韦玄成为河南太守。哥哥韦弘担任太山都尉，升任东海太守。
〔17〕数岁，玄成征为未央卫尉，迁太常。坐与故平通侯杨恽厚善，恽诛，党友皆免官。后以列侯侍祀孝惠庙，当晨入庙，天雨淖，不驾驷马车而骑至庙下。有司劾奏，等辈数人皆削爵为关内侯。玄成自伤贬黜父爵，叹曰：“吾何面目以奉祭祀！”作诗自劾责，曰：
几年后，韦玄成被征召为未央卫尉，升任太常。因与已故平通侯杨恽关系密切而受牵连，杨恽被诛杀，同党朋友都被免官。后来以列侯身份陪祭孝惠庙，应当清晨入庙，天雨路滑，他没有乘坐四匹马拉的车而骑马到庙下。有关部门弹劾，同辈数人都被削爵为关内侯。韦玄成自伤由于自己被贬谪而降低了父亲的爵位，叹息说：“我有什么脸面来供奉祭祀！”于是作诗自责，写道：
〔18〕赫矣我祖，侯于豕韦，赐命建伯，有殷以绥。厥绩既昭，车服有常，朝宗商邑，四牡翔翔，德之令显，庆流于裔，宗周至汉，群后历世。
显赫啊我的祖先，在豕韦被封为侯，受命建立伯爵，殷商因此安定。他的功绩已经昭著，车马服饰有常制，朝见商都，四匹公马飞翔，德行美好显扬，福泽流传到后代，从周朝到汉朝，历代诸侯不断。
〔19〕肃肃楚傅，辅翼元、夷，厥驷有庸，惟慎惟祗。嗣王孔佚，越迁于邹，五世圹僚，至我节侯。
庄严肃穆的楚王师傅，辅佐元王和夷王，他的车马有功，谨慎恭敬。继承的王十分放纵，于是迁到邹地，五代为官，到了我的节侯（韦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