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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 卷六十八·霍光金日磾传第三十八

汉书 · 目录

〔10〕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刘贺是汉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他即位后,行为淫乱。霍光忧虑烦闷,独自询问自己亲近的旧部属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如果看准这个人不行,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另选贤明的人立为皇帝?”霍光说:“现在想这样做,在古代有过先例吗?”田延年说:“伊尹做殷商的宰相,废掉太甲来安定宗庙,后世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果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引荐田延年担任给事中,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然后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国家,怎么办?”群臣都惊愕失色,没人敢发言,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上前,离开坐席按着剑说:“先帝把幼主托付给将军,把天下交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能能安定刘氏。现在群臣舆论沸腾,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传谥号常用‘孝’字,是为了长久拥有天下,使宗庙得到祭祀。如果汉家断绝祭祀,将军即使死了,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今天的会议,不能犹豫。群臣中有谁落后不表态的,请允许我用剑斩了他。”霍光道歉说:“九卿责备我是对的。天下动荡不安,我应当承受责难。”于是参会的人都叩头说:“万民的性命在于将军,只听大将军的命令。”

〔11〕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其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

霍光随即与群臣一起去拜见太后,详细陈述昌邑王不能继承宗庙的情况。皇太后于是乘车驾临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各宫门不许放昌邑王的群臣进入。昌邑王入朝太后回来,乘辇想回温室殿,中黄门宦官各自把住门扇,昌邑王进去后,门关上,昌邑王的群臣进不来。昌邑王说:“干什么?”大将军跪下说:“有皇太后诏令,不许放昌邑群臣进来。”昌邑王说:“慢点儿,怎么这样吓人!”霍光派人把昌邑群臣全部赶出,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逮捕捆绑了二百多人,全部送交廷尉诏狱。命令原昭帝的侍中、中臣侍看守昌邑王。霍光告诫左右说:“小心守卫,万一他死了或自杀了,让我对不起天下,背上杀君主的罪名。”昌邑王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废,对左右说:“我原来的群臣随从有什么罪,大将军把他们全抓起来?”过了一会儿,有太后诏令召见昌邑王,昌邑王听到召唤,心中恐惧,说:“我有什么罪要被召见!”太后穿着珍珠短袄,盛装坐在武帐中,侍从数百人都拿着兵器,宫门武士持戟站立,陈列在殿下。群臣按次序上殿,召昌邑王伏在面前听诏。霍光与群臣联名上奏弹劾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章:

〔12〕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增、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谊、宜春侯臣谭、当涂侯臣圣、随桃侯臣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吾臣延寿、大鸿胪臣贤、左冯翊臣广明、右扶风臣德、长信少府臣嘉、典属国臣武、京辅都尉臣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顿首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一海内者,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昭皇帝早弃天下,亡嗣,臣敞等议,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后,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奉节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缞,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自之符玺取节十六,朝暮临,令从官更持节从。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会下还,上前殿,击钟磬,召内泰壹宗庙乐人辇道牟首,鼓吹歌舞,悉奏众乐。发长安厨三太牢具祠阁室中,祀已,与从官饮啖。驾法驾,皮轩鸾旗,驱驰北官、桂宫,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

丞相杨敞、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张安世、度辽将军范明友、前将军韩增、后将军赵充国、御史大夫蔡谊、宜春侯王谭、当涂侯魏圣、随桃侯赵昌乐、杜侯屠耆堂、太仆杜延年,太常苏昌、大司农田延年、宗正刘德、少府李乐成、廷尉李光,执金吾李延寿、大鸿胪韦贤、左冯翊韩广明、右扶风周德、长信少府宋嘉、典属国苏武、京辅都尉赵广汉、司隶校尉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王迁、宋畸、丙吉、赵赐、管、胜、梁、长幸、夏侯胜、太中大夫刘德、张卬等冒死向皇太后陛下进言:臣杨敞等叩头死罪。天子之所以能够长久保持宗庙祭祀、统辖天下,根本在于慈孝、礼义和赏罚。孝昭皇帝早早去世,没有子嗣,臣等商议,依据礼制‘作为他人后嗣的就是他的儿子’,昌邑王适合为后嗣,于是派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手持符节去征召昌邑王来主持丧事。(昌邑王)穿上斩衰丧服,却没有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路途中不吃素食,派随从抢掠女子藏在衣车里,带入他所住的传舍。刚到京城谒见后被立为皇太子,常常私下买鸡和猪来吃。在先帝灵柩前接受皇帝信玺和行玺,到了居丧的庐次就打开玺印不封存。随从官员轮流持节,招引昌邑国的从官、驺宰、官奴二百多人,常常和他们一起在宫禁内嬉戏玩耍。他亲自到符玺处取来十六根节,早晚到停灵处哭临,命令从官轮流持节跟从。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派中御府令高昌奉上黄金一千斤,赏赐君卿娶十个妻子。’大行皇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就取出乐府的乐器,招来昌邑的乐人,击鼓唱歌吹奏,表演杂戏。等到下棺返回后,又上前殿,敲钟击磬,招来在泰一和宗庙演奏的乐师,在辇道和牟首等地吹奏歌舞,演奏各种音乐。从长安厨调出三副太牢祭品在阁室中祭祀,祭祀完毕,与随从官员吃喝。驾着法驾,以皮轩和鸾旗为仪仗,驱马奔驰到北宫和桂宫,玩猪斗虎。召来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让官奴骑乘,在掖庭中游戏。与孝昭皇帝的宫人蒙等人淫乱,下诏给掖庭令,如果有人敢泄露就腰斩。

〔13〕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

太后说:“停!做臣子的人能这样悖逆混乱吗!”昌邑王离开坐席伏在地上。尚书令又宣读道:

〔14〕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缓、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变易节上黄旄以赤。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诏太官上乘舆食如故。食监奏未释服未可御故食,复诏太官趣具,无关食盐。太官不敢具,即使从官出买鸡豚,诏殿门内,以为常。独夜设九宾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及侍中傅嘉数进谏以过失,使人簿责胜,缚嘉系狱。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又取来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的绶带以及墨绶、黄绶,一起佩带在昌邑的郎官和被赦免的奴隶身上。把符节上的黄色旄牛尾改成红色。打开御府的金银钱财、刀剑、玉器、彩色丝绸,赏赐给一起游戏的人。与随从官奴夜间饮酒,沉溺于酒。下诏太官照常进献皇帝饮食。食监上奏说尚未脱丧服不能进献平时饮食,又下诏太官赶快准备,不要管食监。太官不敢准备,就派随从出去买鸡和猪肉,下诏殿门放行,成为常例。独自在温室殿设九宾之礼,夜间接见姐夫昌邑关内侯。祖宗的庙祀尚未举行,就写诏书派使者持节,用三副太牢祭祀昌邑哀王的园庙,自称嗣子皇帝。接受皇帝印玺以来二十七天,使者往来不绝,持节下诏各官署征发,总共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人和侍中傅嘉多次进谏指出过失,就派人用文书责问夏侯胜,捆绑傅嘉投进监狱。荒淫迷惑,丧失帝王礼义,扰乱汉朝制度。臣杨敞等多次进谏,不肯改变,而且日益严重,恐怕危害国家,天下不安。

〔15〕臣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议,皆曰:“高皇帝建功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诗》云:‘籍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繇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与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臣敞等昧死以闻。

臣杨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商议,都说:“高皇帝建立功业,为汉朝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现在陛下继承孝昭皇帝之后,行为淫乱不正。《诗经》说:‘即使说还不懂事,也已经抱着孩子了。’五种刑罚之类,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记载‘天王出居于郑’,是因为不孝而被逐出,被天下抛弃。宗庙比君主重要,陛下没有在高庙接受天命,不能承受天序,侍奉祖宗庙,养育万民,应当废黜。”臣请求主管部门御史大夫臣蔡谊、宗正臣刘德、太常臣苏昌与太祝用一副太牢,祭告高庙。臣杨敞等冒死上奏。

〔16〕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让昌邑王起身拜受诏书,昌邑王说:“听说天子有七个谏诤之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下诏废黜,哪里还是天子!”于是抓住他的手,解下他身上的玺印绶带,呈给太后,扶着昌邑王下殿,走出金马门,群臣跟随送行。昌邑王面向西拜,说:“我愚笨不能担当汉朝政事。”起身坐上副车。大将军霍光送到昌邑王的官邸,霍光道歉说:“王的行为自绝于上天,我等愚钝怯懦,不能杀身报恩。我宁可辜负王,不敢辜负国家。希望王保重,我不能再见到您了。”霍光流着泪离去。群臣上奏说:“古代被废放的人驱逐到远方,不能参与政事,请将昌邑王刘贺迁到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让刘贺回到昌邑,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王的群臣因没有尽到辅佐的职责,使王陷于罪恶,霍光将二百多人全部诛杀。这些人被拉出去处死时,在街市中呼喊说:“应该决断时不决断,反而遭受祸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