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谹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累号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磨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乌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徼牂牁，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昒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绝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况且，贤明的君主即位，难道仅仅局限于琐碎小事，拘泥于条文和世俗，因循守旧地传习旧说，只求取悦当世就够了吗？他一定会提出宏大高远的议论，创立基业，垂示范例，为万世确立准则。所以在兼容并包上积极奔走，在参赞天地之道上勤于思考。而且《诗经》不是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所以天地之间、八荒之外，恩泽逐渐渗透蔓延，如果有生命之物没有受到恩惠滋润的，贤君会引以为耻。如今国境之内，士大夫之流，都已获得福祉，没有遗漏。但是那些不同习俗的夷狄国家，遥远隔绝的异族地域，车船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没有施加，教化之风还很微弱。他们如果进入内地，就会在边境侵犯礼义；如果在境外，则邪恶横行，放逐杀害他们的君主，君臣颠倒，尊卑失序，父兄无罪被杀，幼童孤儿沦为奴隶，被捆绑着哭泣哀号。他们向内地仰慕并抱怨说：‘听说中原有至仁之人，德泽浩瀚，恩惠普遍，万物都得其所，现在为什么独独遗弃了我们！’他们翘首盼望，如同大旱盼雨，即使凶暴的人为此流泪，更何况上等圣人，又怎能停止呢？所以向北出兵讨伐强胡，向南派使者责问强劲的越人。四方被德教感化，东西两方的君主如鱼群般聚集归附，愿意接受封号的人数以亿计。于是设置关隘于沫水、若水，以牂牁为边界，在灵山刻石树碑，在孙原架起桥梁，开创道德之路，垂示仁义之统，准备广施恩惠，长期安抚驾驭，使疏远者不被隔绝，昏暗愚昧者得以见到光明，从而在此停止武装，在那止息讨伐。远近成为一体，内外安宁幸福，不是很美好吗？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奉行至尊的美德，扭转衰世的颓败，继承周代中断的帝业，这是天子的当务之急。百姓即使劳苦，又怎么能停止呢？
〔13〕“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颁，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焦朋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况且王者本来没有不是从忧勤开始，而最终安逸快乐的。既然如此，那么受命的符瑞就在这里。现在将要举行泰山封禅，梁父祭祀，鸣响和鸾，奏乐颂德，上与五帝齐德，下超过三王。旁观者看不到旨意，听者听不到声音，就像焦朋鸟已经飞到高空，而捕鸟的人还在看着沼泽，可悲啊！
〔14〕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
于是各位大夫茫然若失，失去了他们来时的想法，感叹着一起说：“确实啊，汉朝的恩德，这是我们愿意听到的。百姓虽然劳苦，请让我们以身作则。”然后怅然若失，徘徊迟疑，然后告辞退避。
〔16〕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病。与卓氏婚，饶于财。故其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尝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其辞曰：
司马相如有口吃而善于著书。常患有消渴病。与卓氏结婚后，财产丰饶。所以他做官时，不肯参与公卿国家的大事，常称病闲居，不羡慕官爵。曾经跟随皇上到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喜欢亲自击打熊猪，追逐野兽，相如于是上疏劝谏。奏疏说：
〔17〕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其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能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我听说万物有同类而能力不同的，所以论力气要数乌获，论敏捷要数庆忌，论勇猛要数孟贲、夏育。我愚昧地认为，人确实如此，兽也应该这样。现在陛下喜欢攀登险阻，射杀猛兽，突然遇到凶猛异常的野兽，在无法预料的境地受惊，冒犯车驾，车来不及回转，人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的本领也无法使用，就连枯木朽株也都成了障碍。这就好像胡越从车轮下出现，羌夷从车旁靠拢，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全而无患，但本来就不是天子所应该接近的。
〔18〕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
况且清道之后才出行，在大路上奔驰，还时常有马嚼子断裂等意外变故。何况在茂密的草丛中行走，在山丘上驰骋，前面有猎取野兽的快乐，而内心没有防备变故的想法，那么发生祸害难道不是很自然吗！轻视万乘之尊的重要性，不以安全为重，而喜欢冒万分之一危险的道路作为娱乐，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
〔19〕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明智的人能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预见，有智慧的人能在危险没有形成之前避开，祸患本来多隐藏在细微之处，而发生在人们疏忽的时候。所以俗谚说：“家累千金，坐不垂堂。”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但可以比喻大事。我希望陛下留意并明察。
〔21〕登陂陁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々兮，通谷豁乎<谷今>谺。汨淢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蓊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乌乎！操行之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
我登上了倾斜的长坡，进入了重重叠叠的高耸宫殿。我面对曲江弯曲的水岸，眺望南山起伏错落的山峦。深邃的深山空阔幽深，通达的山谷豁然开朗。湍急的流水永远逝去，注入广阔平坦的水边原野。我看到众树茂盛葱郁，又看到竹林丛生茂密。我向东奔驰上土山，向北提起衣裳涉过石滩。我停下马车从容漫步，依次凭吊秦二世。他自身行为不谨慎，所以亡国失势；他听信谗言不醒悟，导致宗庙灭绝。唉！品行不端，坟墓荒芜无人修缮，魂魄无家可归得不到祭祀。
〔22〕相如拜为孝文园令。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赋》。其辞曰：
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皇上已经认为《子虚赋》很好，相如见皇上喜好神仙，就说：“上林苑的赋还不足以称美，还有更华丽的。我曾经作《大人赋》，还没有完成，请允许我完善后献给皇上。”相如认为列仙的隐士住在山泽之间，形体非常瘦削，这并非帝王想成仙的意境，于是献上《大人赋》。那赋说：
〔23〕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修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兮，曳慧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寋兮，又猗抳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眇以玄湣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委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蚴蟉宛蜓。低卬夭蟜裾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躩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螛容以骫丽兮，蜩蟉偃寋怵彘以梁倚。纠蓼叫奡踏以朡路兮，薎蒙踊跃腾而狂趭。莅飒芔歙焱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世上有位大人，住在中州。住宅广阔万里，还不能稍稍停留。悲叹世俗的狭隘，于是轻举远游。乘着绛色旗幡和白色霓虹，载着云气向上飞升。竖起格泽星的长竿，聚集光耀的彩色旄旗。垂下旬始星作为旗帜，拖着彗星作为旗尾。摇摆着指桥星，又招摇着。揽取搀抢星作为旌旗，缠绕屈曲的虹作为旗杆的套子。红色深远而幽暗，像旋风涌起，云气飘浮。驾着应龙和象牙车，龙形蜿蜒曲折，骖乘赤螭和青虬，蜿蜒盘曲。龙身高低起伏，骄纵奔驰，屈折盘绕，相连不断。龙马奋起，昂首徘徊，散开四蹄，奔跑跳跃。步履蹒跚，从容曲折，又像蟠龙一样弯曲。纠缠交错，跳跃奔跑，飞扬腾跃，狂飙突进。疾风骤起，如闪电般过去，忽然雾散，忽然云消。
〔24〕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摇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大壹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黔雷兮，前长离而后矞皇。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诏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后行。屯余车而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娭。
斜穿少阳而登上太阴，与真人相求。曲折幽深地向右转，横渡飞泉向正东。全部征召灵圉并挑选，在摇光星部署众神。让五帝做先导，返回大壹星而跟从陵阳子。左边是玄冥，右边是黔雷，前面是长离，后面是矞皇。驱使征伯侨，役使羡门，下令岐伯掌管药方。祝融警戒清道，清净气氛然后前行。聚集我的万乘车，缀合云盖树立华旗。让句芒率领前行，我要去南方游历。
〔25〕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差差错兮，杂遝胶輵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纷拏兮，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笼茸兮，衍曼流烂痑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堀磊崴魁。遍览八纮而观四海兮，朅度九江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涉流沙。奄息葱极泛滥水娭兮，使灵娲鼓琴而舞冯夷。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登阆风而遥集兮，亢鸟腾而壹止。低徊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睹西王母。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我经过唐尧所居的崇山，又拜访了虞舜所在的九疑山。那里众多车马纷纷交错，杂乱地一起奔驰。队伍骚扰奔腾，纷繁牵持，水势广大无边，华美繁盛地聚集。层层堆叠，茂密繁盛，连绵蔓延，遍布斑斓。径直进入雷室那幽深轰鸣之处，穿过鬼谷那崎岖险峻之地。遍观八方极远，看尽四海，越过九江和五河。行经炎火山，渡过弱水，乘船横穿浮渚，涉过流沙。在葱岭休息，在浩渺的水上嬉戏，让女娲弹琴，河伯起舞。天色昏暗即将混沌时，召来云神屏翳，诛杀风伯，惩治雨师。向西远望昆仑山模糊幽暗，径直奔往三危山。推开天门进入天帝宫殿，载着玉女一起归来。登上阆风山而远集，高高飞腾如鸟，然后一同停歇。在阴山低徊盘旋飞翔，我今天才见到西王母。她满头白发，头戴玉胜，住在洞穴中，还幸运有三足乌作为使者。如果像这样长生不死，即使经历万世也不值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