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萧何，沛人也。以文毋害为沛主吏掾。高祖为布衣时，数以吏事护高祖。高祖为亭长，常佑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辩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征何，何固请，得毋行。
萧何，是沛县人。因为通晓法律、无人能比，担任了沛县的主吏掾。高祖还是平民的时候，萧何多次凭借官吏的职权保护他。高祖当了亭长，萧何常常帮助他。高祖以吏员的身份去咸阳服役，其他官吏都送给他三百钱，唯独萧何送了五百钱。秦朝有个御史监察郡务，与从事一起审理案件，萧何于是被任命为泗水郡的卒史，考核成绩第一。秦朝御史想要入朝推荐征召萧何，萧何坚决推辞，最终得以没有去。
〔2〕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尝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图书也。
等到高祖起兵做了沛公，萧何曾经担任丞督事。沛公攻入咸阳，将领们都争先恐后地奔向收藏金银、布帛、财物的府库，瓜分它们，唯独萧何先进入秦朝丞相、御史的府中，收集律令、图书收藏起来。沛公之所以能详细了解天下的险要关塞、户口多少、强弱分布、百姓疾苦，就是因为萧何得到了秦朝的图书。
〔3〕初，诸侯相与约，先入关破秦者王其地。沛公既先定秦，项羽后至，欲攻沛公，沛公谢之得解。羽遂屠烧咸阳，与范增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民皆居蜀。”乃曰：“蜀汉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而三分关中地，王秦降将以距汉王。汉王怒，欲谋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何谏之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汉王曰：“何为乃死也？”何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周书》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何进韩信，汉王以为大将军，说汉王令引兵东定三秦。语在《信传》。
当初，诸侯们互相约定，先进入函谷关攻破秦朝的人就在那里称王。沛公已经先平定了秦地，项羽后到，想要攻打沛公，沛公向他道歉才得以和解。项羽于是屠杀焚烧了咸阳，与范增谋划说：“巴、蜀道路险阻，秦朝被迁徙的百姓都住在蜀地。”于是说：“蜀汉也是关中的土地。”所以立沛公为汉王，而把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秦朝的降将在那里为王，来抵抗汉王。汉王很生气，想要谋划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劝他，萧何劝谏说：“虽然在汉中称王不好，但难道不比死强吗？”汉王说：“怎么会死呢？”萧何说：“现在我们的兵力不如项羽，百战百败，不是死是什么？《周书》说‘上天赐予的东西如果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俗话说‘天汉’，这个名称很美好。能够屈居一人之下，而伸展于万乘之上的人，是商汤、周武王。我希望大王在汉中称王，休养百姓，招揽贤才，收用巴、蜀的物力，然后回师平定三秦，天下就可以图谋了。”汉王说：“好。”于是就去封国，任命萧何为丞相。萧何推荐韩信，汉王任命他为大将军，韩信劝说汉王让他带兵向东平定三秦。这些事记载在《韩信传》中。
〔4〕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计户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剸属任何关中事。
萧何以丞相的身份留守巴、蜀，安抚百姓，发布政令，供给军粮。汉二年，汉王与诸侯攻打楚国，萧何镇守关中，侍奉太子，治理栎阳。他制定法令规章，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每件事都先上报汉王，汉王同意后才执行；如果来不及上报，就根据实际情况先行办理，等汉王回来再报告。他统计户口，转运粮饷供给军队，汉王多次损失军队逃走，萧何常常征发关中的士兵，立即补充缺口。汉王因此专门把关中的事务委托给萧何。
〔5〕汉三年，与项羽相距京、索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何曰：“今王暴衣露盖，数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益信君。”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说。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在京、索之间对峙，汉王多次派使者慰劳丞相。鲍生对萧何说：“现在大王风餐露宿，却多次派人慰劳您，这是对您有疑心。为您考虑，不如把您的子孙兄弟中能打仗的都派到军队中去，大王会更加信任您。”于是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汉王非常高兴。
〔6〕汉五年，已杀项羽，即皇帝位，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不决。上以何功最盛，先封为酂侯，食邑八千户。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兵，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上曰：“夫猎，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走得曾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从我，多者三两人；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后皆莫敢言。
汉五年，已经杀了项羽，刘邦即皇帝位，论功行赏，群臣争功，一年多没决定下来。皇上认为萧何功劳最大，先封他为酂侯，食邑八千户。功臣们都说：“我们身披铠甲，手执兵器，多的身经百战，少的也有几十回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功劳。现在萧何没有汗马功劳，只是舞文弄墨，发发议论，不作战，反而位居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皇上说：“你们知道打猎吗？”回答说：“知道。”“知道猎狗吗？”回答说：“知道。”皇上说：“打猎，追杀野兽的是狗，而发现踪迹、指示野兽所在的是人。现在你们只能追捕野兽，功劳像猎狗；至于萧何，发现踪迹、指示方向，功劳像猎人。而且你们只是一个人跟随我，多的也不过两三人；萧何整个家族几十人都跟着我，功劳不可忘记！”群臣后来都不敢再说话了。
〔7〕列侯毕已受封，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秋时为谒者，进曰：“郡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待陛下，此万世功也。今虽无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加万世之功哉！萧何当第一，曹参次之。”上曰：“善。”于是乃令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待鄂君乃得明。”于是因鄂秋故所食关内侯邑二千户，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母兄弟十余人，皆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钱二也”。
列侯都受封完毕，上报功臣的位次，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受了七十处伤，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应该排第一。”皇上已经压低了功臣的封赏，多封了萧何，到了位次上不好再为难他们，但心里想让萧何排第一。关内侯鄂秋当时担任谒者，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错了。曹参虽然有野战、夺取土地的功劳，但这只是一时的事情。皇上与楚军相持五年，损失军队、逃散士兵，多次只身逃跑，但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空缺。没有皇上的诏令，多次在皇上匮乏紧急的时候，派数万军队及时赶到。汉与楚在荥阳对峙多年，军队没有现粮，萧何从关中转运粮食，供给不缺。陛下虽然多次丢失崤山以东地区，但萧何始终保全关中等待陛下，这是万世的功劳。现在即使缺少曹参等一百人，对汉朝有什么损失？汉朝得了他们也不一定靠他们保全。怎么能让一时的功劳凌驾于万世功劳之上呢！萧何应该第一，曹参第二。”皇上说：“好。”于是下令萧何排第一，赐给他带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必小步快走。皇上说：“我听说推荐贤才的人受上赏，萧何功劳虽然高，但靠鄂秋才得以明白。”于是依鄂秋原来所食关内侯的二千户，封他为安平侯。当天，全部封赏萧何的父母兄弟十多人，都给予食邑。又加封萧何二千户，“因为从前去咸阳服役时，萧何唯独多送了我二百钱”。
〔8〕陈狶反，上自将，至邯郸。而韩信谋反关中，吕后用何计诛信。语在《信传》。上已闻诛信，使使拜丞相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祖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长安城东，瓜美，故世谓“东陵瓜”，从召平始也。平谓何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内，非被矢石之难，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新反于中，有疑君心。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何从其计，上说。
陈豨谋反，皇上亲自率军，到了邯郸。而韩信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杀了韩信。这些事记载在《韩信传》中。皇上听说杀了韩信，派使者任命丞相为相国，加封五千户，派五百名士兵和一名都尉做相国的卫队。大家都来祝贺，只有召平表示哀悼。召平，是原先秦朝的东陵侯。秦朝灭亡后，成为平民，贫穷，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很甜美，所以世人称“东陵瓜”，就是从召平开始的。召平对萧何说：“祸患从此开始了。皇上在外风餐露宿，而您在后方留守，没有遭受箭石的危险，却加封您、设置卫队，这是因为淮阴侯刚刚在内部谋反，对您有疑心。设置卫队来保护您，不是宠爱您。希望您辞让封赏不要接受，把全部家财用来资助军队。”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皇上很高兴。
〔9〕其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曰：“为上在军，拊循勉百姓，悉所有佐军，如陈狶时。”客又说何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不可复加。然君初入关，本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尚复孳孳得民和。上所谓数问君，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貣以自污？上心必安。”于是何从其计，上乃大说。
那年秋天，黥布谋反，皇上亲自率军攻打他，多次派使者问相国在做什么。使者回报说：“因为皇上在军中，相国安抚勉励百姓，拿出全部家财资助军队，像陈豨造反时一样。”宾客又劝萧何说：“您离灭族不远了。您位居相国，功劳第一，不能再加封了。然而您当初进入关中，本来就得民心，十多年了，百姓都归附您，您还孜孜不倦地获取民心。皇上之所以多次问您，是怕您动摇关中。现在您为什么不多买田地，低价赊借来败坏自己的名声？这样皇上就安心了。”于是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皇上非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