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强贱买民田宅数千人。上至，何谒。上笑曰：“今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何，曰：“君自谢民。”后何为民请曰：“长安地陿，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为请吾苑！”乃下何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胡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多受贾竖金，为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也。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狶、黥布反时，陛下自将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关中摇足则关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夫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上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何。何年老，素恭谨，徒跣入谢。上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吾苑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
皇上结束平定黥布的战争回来，百姓在路上拦着车驾，上书控告相国强行低价购买百姓的田宅，有几千人。皇上到了，萧何来拜见。皇上笑着说：“现在相国竟然替百姓谋利！”把百姓的上书都交给萧何，说：“您自己去向百姓谢罪吧。”后来萧何为百姓请求说：“长安土地狭窄，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废弃了，希望让百姓进去耕种，不要收走禾秆，留下给野兽吃。”皇上大怒说：“相国接受了商人的很多财物，来替他们请求我的苑囿！”于是把萧何交给廷尉，用刑具关押起来。几天后，王卫尉侍奉皇上，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如此粗暴地关押他？”皇上说：“我听说李斯做秦朝丞相时，有好事归功于君主，有坏事自己承担。现在相国接受了商人的金钱，替他们请求我的苑囿，来向百姓讨好，所以关押他治罪。”王卫尉说：“如果职责范围内有对百姓方便的事就请求，这是真正的宰相之职。陛下为什么怀疑相国接受了商人的钱呢！况且陛下与楚军相持多年，陈豨、黥布造反时，陛下亲自率军前往，那时相国镇守关中，关中只要动一动脚，关西就不是陛下的了。相国不在那时谋利，反而会贪图商人的金钱吗！而且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而失去天下，李斯分担过错，又哪里值得效法呢！陛下为什么如此浅薄地怀疑宰相！”皇上很不高兴。当天，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释放了萧何。萧何年纪大了，一向恭敬谨慎，光着脚进宫谢罪。皇上说：“相国算了吧！相国替百姓请求我的苑囿我没答应，我不过是像桀、纣一样的君主，而相国是贤相。我故意关押相国，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
〔11〕高祖崩，何事惠帝。何病，上亲自临视何疾，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对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何死不恨矣！”
高祖去世，萧何侍奉惠帝。萧何生病，皇上亲自前去探望病情，于是问道：“如果您去世了，谁能代替您？”萧何回答说：“了解臣子没有比得上君主的。”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得到合适的人了，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12〕何买田宅必居穷辟处，为家不治垣屋。曰：“今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萧何买田宅一定要在穷僻的地方，建造房屋不修建围墙。他说：“如果后代贤能，就学习我的节俭；如果不贤，也不会被权势之家所夺取。”
〔13〕孝惠二年，何薨，谥曰文终侯。子禄嗣，薨，无子。高后乃封何夫人同为酂侯，小子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罢同，更封延为酂侯。薨，子遗嗣。薨，无子。文帝复以遣弟则嗣，有罪免。景帝二年，制诏御史：“故相国萧何，高皇帝大功臣，所与为天下也。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其以武阳县户二千封何孙嘉为列侯。”嘉，则弟也。薨，子胜嗣，后有罪免。武帝元狩中，复下诏御史：“以酂户二千四百封何曾孙庆为酂侯，布告天下，令明知朕报萧相国德也。”庆，则子也。薨，子寿成嗣，坐为太常牺牲瘦免。宣帝时，诏丞相、御史求问萧相国后在者，得玄孙建世等十二人，复下诏以酂户二千封建世为酂侯。传子至孙获，坐使奴杀人减死论。成帝时，复封何玄孙之子南长喜为酂侯。传子至曾孙，王莽败乃绝。
孝惠二年，萧何去世，谥号文终侯。儿子萧禄继承，去世，没有儿子。高后于是封萧何的妻子同为酂侯，小儿子萧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罢免了同，改封萧延为酂侯。萧延去世，儿子萧遗继承。萧遗去世，没有儿子。文帝又封萧遗的弟弟萧则继承，有罪被免爵。景帝二年，下诏给御史：“原相国萧何，是高皇帝的大功臣，一起打天下的人。现在他的祭祀断绝了，我很怜悯他。用武阳县的二千户封萧何的孙子萧嘉为列侯。”萧嘉是萧则的弟弟。萧嘉去世，儿子萧胜继承，后来有罪被免爵。武帝元狩年间，又下诏御史：“用酂县的二千四百户封萧何的曾孙萧庆为酂侯，布告天下，让百姓明白我报答萧相国的恩德。”萧庆是萧则的儿子。萧庆去世，儿子萧寿成继承，因太常祭祀时牺牲瘦弱被免爵。宣帝时，下诏丞相、御史寻找萧相国后代，找到了玄孙萧建世等十二人，又下诏用酂县二千户封萧建世为酂侯。传给儿子直到孙子萧获，因指使奴仆杀人被处以减死论。成帝时，又封萧何玄孙的儿子南长萧喜为酂侯。传给儿子直到曾孙，王莽失败后才断绝。
〔14〕曹参，沛人也。秦时为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高祖为沛公也，参以中涓从击胡陵、方与，攻秦监公军，大破之。东下薛，击泗水守军薛郭西。复攻胡陵，取之。徙守方与。方与反为魏，击之。丰反为魏，攻之。赐爵七大夫。北击司马欣军砀东，取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至虞，击秦将章邯车骑。攻辕戚及亢父，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东阿，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南救雍丘，击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候一人。
曹参，是沛县人。秦朝时担任狱掾，而萧何是主吏，在县里都是有权势的官吏。高祖做沛公时，曹参以中涓的身份跟随他攻打胡陵、方与，进攻秦朝监公的军队，大败敌军。向东攻下薛县，在薛县外城西边攻打泗水郡守的军队。又攻打胡陵，夺取了它。调防驻守方与。方与反叛归附魏国，曹参攻打它。丰县反叛归附魏国，曹参攻打它。被赐爵七大夫。向北在砀县东边攻打司马欣的军队，夺取了狐父和祁善置。又攻打下邑以西，直到虞县，攻击秦将章邯的车骑部队。攻打辕戚和亢父，率先登城。升为五大夫。向北救援东阿，攻打章邯的军队，攻入敌阵，追到濮阳。攻打定陶，夺取临济。向南救援雍丘，攻打李由的军队，击败他，杀死李由，俘虏了一个秦朝校尉。
〔15〕章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兵而东。楚怀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于是乃封参执帛，号曰建成君。迁为戚公，属砀郡。其后，从攻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击王离军成阳南，又攻杠里，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击赵贲军，破之，围赵贲开封城中。西击秦将杨熊军于曲遇，破之，虏秦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从西攻阳武，下轘辕、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破之。从南攻犨，与南阳守齮战阳城郭东，陷陈，取宛，虏齮，定南阳郡。从西攻武关、峣关，取之。前攻秦军蓝田南，又夜击其北军，大破之，遂至咸阳，破秦。
章邯打败并杀死了项梁，沛公和项羽带兵向东。楚怀王任命沛公为砀郡长，统领砀郡的军队。于是封曹参为执帛，号称建成君。升为戚公，隶属砀郡。之后，跟随进攻东郡郡尉的军队，在成武南边打败了他们。在成阳南边攻打王离的军队，又攻打杠里，大败敌军。追击败军，向西到达开封，攻打赵贲的军队，打败了他们，把赵贲围困在开封城中。向西在曲遇攻打秦将杨熊的军队，打败他们，俘虏了秦朝的司马和御史各一人。升为执珪。跟随向西攻打阳武，攻下轘辕、缑氏，切断了黄河渡口。在尸乡北边攻打赵贲的军队，打败了他们。跟随向南攻打犨县，与南阳郡守吕齮在阳城外城东边交战，攻入敌阵，夺取宛城，俘虏了吕齮，平定了南阳郡。跟随向西攻打武关、峣关，夺取了它们。向前在蓝田南边攻打秦军，又在夜里攻击蓝田北边的秦军，大败他们，于是到达咸阳，攻破了秦朝。
〔16〕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参为建成侯。从至汉中，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攻下辨、故道、雍、斄。击章平军于好畤南，破之，围好畸，取壤乡。击三秦军壤东及高栎，破之。复围章平，平出好畤走。因击赵贲、内史保军，破之。东取咸阳，更名曰新城。参将兵守景陵二十三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参，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于宁秦。以将军引兵围章邯废丘；以中尉从汉王出临晋关。至河内，下修武，度围津，东击龙且、项佗定陶，破之。东取砀、萧、彭城。击项籍军，汉军大败走。参以中尉围取雍丘。王武反于外黄，程处反于燕，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于衍氏，进破取衍氏。击羽婴于昆阳，追至叶。还攻武强，因至荥阳。参自汉中为将军中尉，从击诸侯及项王，败，还至荥阳。
项羽到了，封沛公为汉王。汉王封曹参为建成侯。跟随到了汉中，升为将军。跟随回师平定三秦，攻打下辨、故道、雍县、斄县。在好畤南边攻打章平的军队，打败了他们，包围了好畤，夺取了壤乡。在壤东和高栎攻打三秦的军队，打败了他们。又包围章平，章平从好畤逃出。于是攻打赵贲和内史保的军队，打败了他们。向东夺取咸阳，改名为新城。曹参率兵守景陵二十三天，三秦派章平等攻打曹参，曹参出击，大败他们。赐食邑在宁秦。以将军的身份带兵包围章邯于废丘；以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出临晋关。到了河内，攻下修武，渡过围津，向东在定陶攻打龙且和项佗，打败了他们。向东夺取砀县、萧县、彭城。攻打项羽的军队，汉军大败逃跑。曹参以中尉的身份包围并夺取了雍丘。王武在外黄反叛，程处在燕县反叛，曹参前往攻打，全部打败了他们。柱天侯在衍氏反叛，曹参进军攻破衍氏。在昆阳攻打羽婴，追到叶县。回师攻打武强，于是到达荥阳。曹参从汉中开始担任将军、中尉，跟随攻打诸侯和项羽，战败，回到荥阳。
〔17〕汉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月余，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别与韩信东攻魏将孙遬东张，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将王襄。击魏王于曲阳，追至东垣，生获魏王豹。取平阳，得豹母妻子，尽定魏地，凡五十二县。赐食邑平阳。因从韩信击赵相国夏说军于邬东，大破之，斩夏说。韩信与故常山王张耳引兵下井陉，击成安君陈余，而令参还围赵别将戚公于邬城中。戚公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汉王在所。韩信已破赵，为相国，东击齐，参以左丞相属焉。攻破齐历下军，遂取临淄。还定济北郡，收著、漯阴、平原、鬲、卢。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于上假密，大破之，斩龙且，虏亚将周兰。定齐郡，凡得七十县。得故齐王田广相田光，其守相许章，及故将军田既。韩信立为齐王，引兵东诣陈，与汉王共破项羽，而参留平齐未服者。
汉二年，任命曹参为代理左丞相，进入关中驻军。一个多月后，魏王豹反叛，曹参以代理左丞相的身份，另与韩信向东攻打魏将孙遬在东张，大败他们。于是攻打安邑，俘虏了魏将王襄。在曲阳攻打魏王豹，追到东垣，活捉了魏王豹。夺取平阳，俘获了魏豹的母亲、妻子、儿女，全部平定了魏地，共五十二县。赐食邑在平阳。于是跟随韩信在邬县东边攻打赵相国夏说的军队，大败他们，斩杀了夏说。韩信与原常山王张耳带兵攻下井陉，攻打成安君陈余，而命令曹参回师在邬城中包围赵将戚公。戚公逃出，曹参追上斩杀了他。于是带兵到汉王所在的地方。韩信已经打败赵国，担任相国，向东攻打齐国，曹参以左丞相的身份隶属韩信。攻破齐国的历下军队，于是夺取了临淄。回师平定济北郡，收复了著、漯阴、平原、鬲、卢。之后跟随韩信在上假密攻打龙且的军队，大败他们，斩杀龙且，俘虏了副将周兰。平定齐郡，共得七十县。俘获了原齐王田广的相国田光，其代理相国许章，以及原将军田既。韩信被立为齐王，带兵向东到陈县，与汉王共同打败项羽，而曹参留下平定齐国尚未归顺的地方。
〔18〕汉王即皇帝位，韩信徙为楚王。参归相印焉。高祖以长子肥为齐王，而以参为相国。高祖六年，与诸侯剖符，赐参爵列侯，食邑平阳万六百三十户，世世勿绝。
汉王即皇帝位，韩信改封为楚王。曹参交还了相印。高祖封长子刘肥为齐王，而任命曹参为相国。高祖六年，与诸侯剖符，赐给曹参列侯爵位，食邑平阳一万零六百三十户，世代相传不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