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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 卷三十四·韩彭英卢吴传第四

汉书 · 目录

〔13〕齐王、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寇久战,锋不可当也。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城闻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二千里客居齐,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毋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干跨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救齐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半可得,何为而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阵。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盛沙以壅水上流,引兵半渡,击龙且。阳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遂追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太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追北至城阳,虏文。楚卒皆降,遂平齐。

齐王田广和楚将龙且合兵与韩信作战,尚未交锋。有人劝说龙且:“汉军远离本土作战,如同走投无路的敌人,长时间作战,锋芒不可抵挡。齐、楚的军队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容易败散。不如深挖壕沟、高筑壁垒,让齐王派他亲信的大臣去招降丢失的城池,那些城池听说齐王还在,而且楚国来救援,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从两千里外客居齐国,齐国城池都反叛他们,势必没有地方获得粮食,可以不战就让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向来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他曾靠漂洗丝棉的老妇人施舍饭食,没有养活自身的办法;曾受辱从别人胯下爬过,没有超过常人的勇气,不值得畏惧。况且我救援齐国,如果让他们投降,我有什么功劳?现在如果作战战胜他们,齐国的一半土地就可以得到,为什么要停止?”于是交战,与韩信隔着潍水布阵。韩信连夜命人做了一万多个口袋,装满沙子堵住上游,然后带领一半军队渡河,攻击龙且。假装不能取胜,往回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渡河追击。韩信派人挖开堵塞的沙袋,大水猛涨。龙且的军队大半不能渡过,韩信立即猛烈攻击,杀死龙且。龙且留在潍水东岸的军队四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走了。韩信追击败兵到城阳,俘虏了齐王田广。楚国士兵全部投降,于是平定了齐国。

〔14〕使人言汉王曰:“齐夸诈多变,反复之国,南边楚,不为假王以填之,其势不定。今权轻,不足以安之,臣请自立为假王。”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而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伏后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寤,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遣张良立信为齐王,征其兵使击楚。

韩信派人对汉王刘邦说:“齐国是个虚伪狡诈、变化无常的国家,反复无常,南边靠近楚国,如果不设置一个代理国王来镇守它,局势就不会稳定。如今我权力轻微,不足以安定齐国,我请求自己立为代理国王。”当时,楚军正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使者到来,打开书信,汉王大怒,骂道:“我被围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辅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趴在后面踩汉王的脚,附在他耳边说:“汉军现在不利,怎么能禁止韩信自己称王呢?不如借此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镇守。不然,会生变故。”汉王也醒悟了,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是真王了,何必做什么代理国王!”于是派张良去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来攻打楚国。

〔15〕楚以亡龙且,项王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信曰:“足下何不反汉与楚?楚王与足下有旧故。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然得脱,背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为与汉王为金石交,然终为汉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在。项王即亡,次取足下。何不与楚连和,三分天下而王齐?今释些时,自必于汉王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邪!”信谢曰:“臣得事项王数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策不用,故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吾得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背之不祥。幸为信谢项王。”武涉已去,蒯通知天下权在于信,深说以三分天下,鼎足而王。语在《通传》。信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大,汉王不夺我齐,遂不听。

楚国因为失去了龙且,项王感到害怕,就派盱台人武涉前去游说韩信说:“您为什么不反叛汉国而投靠楚国?楚王和您有旧交情。况且汉王这个人不可靠,他好几次落在项王的手掌心里,但一旦逃脱,就背弃盟约,又攻击项王,他是这样地不可亲近信任。现在您虽然自以为与汉王是金石般坚固的交情,但最终会被汉王擒拿。您之所以能拖延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在。项王一死,接下来就轮到您了。为什么不与楚国联合,三分天下而您在齐国称王?现在放弃这个时机,自己决心投靠汉王来攻击楚国,聪明人难道应该这样做吗!”韩信推辞说:“我侍奉项王几年,官职不过是个郎中,职位不过是个执戟卫士,进言不听,计策不用,所以才离开楚国归附汉国。汉王授予我上将军印信,给我数万人马,脱下他的衣服给我穿,分出他的食物给我吃,对我言听计从,我才能达到今天这个地位。人家这样深深地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是不吉利的。请替我辞谢项王。”武涉走后,蒯通知道天下大势的关键在于韩信,就用三分天下、鼎足而王的道理深切地劝说他。这些话记载在《蒯通传》里。韩信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大,汉王不会夺走他的齐地,于是没有听从。

〔16〕汉王之败固陵,用张良计,征信将兵会陔下。项羽死,高祖袭夺信军,徙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亭长,钱百,曰:“公,小人,为德不竟。”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宁不能死?死之无名,故忍而就此。”

汉王在固陵打了败仗,采用张良的计策,征召韩信带兵到垓下会合。项羽死后,汉高祖刘邦趁机夺了韩信的兵权,改封韩信为楚王,定都下邳。韩信到了封国,召来曾经给他饭吃的洗衣老妇,赏赐了一千金。又找来了下乡的亭长,给他一百钱,说:“你是个小人,做好事没做到底。”然后召来那个曾侮辱他、让他从胯下爬过去的年轻人,任命他为中尉,并告诉各位将相说:“这是个壮士。当初他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但杀了他没有理由,所以忍着才成就了今天的事业。”

〔17〕项王亡将钟离眜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败,眜亡归信。汉怨眜,闻在楚,诏楚捕之。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有变告信欲反,书闻,上患之。用陈平谋,伪游于云梦者,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眜谒上,上必喜,亡患。”信见眜计事,眜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眜在。公若欲捕我自媚汉,吾今死,公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于陈。高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雒阳,赦以为淮阴侯。

项王手下败将钟离眜,家住伊庐,一向与韩信交好。项王失败后,钟离眜逃亡投奔韩信。汉朝怨恨钟离眜,听说他在楚国,就下诏命令楚国逮捕他。韩信刚到封国时,巡视县邑,出入都带着卫队。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要谋反,高祖看了告发信,很担忧。采用陈平的计谋,假装游览云梦泽,实际上想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时,韩信想发兵抵抗,又自认为无罪;想拜见高祖,又怕被擒拿。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眜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眜商议,钟离眜说:"汉朝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你若想抓我去讨好汉朝,我今天死,你也会紧跟着灭亡。"于是骂韩信说:"你不是忠厚长者!"最终自杀。韩信拿着他的头去陈地拜见高祖。高祖命令武士捆绑韩信,放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好的猎狗就被烹杀’。"高祖说:"有人告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到了雒阳,赦免了他,封为淮阴侯。

〔18〕信知汉王畏恶其能,称疾不朝从。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尝过樊将军哙。哙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

韩信知道汉王刘邦害怕嫉妒他的才能,于是假称生病,不参加朝会也不随从出行。从此以后,他天天怨恨,心情总是闷闷不乐,以和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处在同等地位为耻辱。他曾经去拜访樊哙将军。樊哙快步跪拜迎送,自称臣子,说:“大王竟肯光临我这里。”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一生竟然和樊哙这样的人为伍!”

〔19〕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益办耳。”上笑曰:“多多益办,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刘邦曾经闲暇时和韩信谈论各位将领的才能高低。刘邦问:‘像我这样,能统领多少士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领十万。’刘邦问:‘那像您呢?’韩信说:‘像我,越多越好。’刘邦笑着说:‘越多越好,那为什么被我抓了?’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但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之所以被陛下抓的原因。而且陛下的才能是天赐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20〕后陈狶为代相监边,辞信,信挈其手,与步于庭数匝,仰天而叹曰:“子可与言乎?吾欲与子有言。”狶因曰:“唯将军命。”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狶素知其能,信之,曰:“谨奉教!”

后来陈狶担任代国的丞相,负责边境防务,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在庭院里来回走了几圈,仰天叹息说:“我可以跟你说话吗?我有话想对你说。”陈狶于是说:“听从将军的命令。”韩信说:“你所管辖的地方,是天下精兵汇聚之处;而你,是陛下非常信任宠爱的臣子。如果有人告发你谋反,陛下一定不会相信;第二次有人告发,陛下就会产生怀疑;第三次告发,陛下必然发怒并亲自率兵讨伐。我为你从京城内部起兵响应,天下就可以谋取了。”陈狶向来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他,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21〕汉十年,狶果反,高帝自将而往,信称病不从。阴使人之狶所,而与家臣谋,夜诈赦诸官徒奴,欲发兵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狶报。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书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帝所来,称狶已破,群臣皆贺。相国给信曰:“虽病,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不用蒯通计,反为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汉高祖亲自率军前往征讨,韩信称病没有跟随。暗中派人前往陈豨的住所,并与家臣谋划,在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的罪犯和奴隶,打算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安排妥当,只等陈豨的消息。他的门客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想要杀他。门客的弟弟上书向吕后告发韩信谋反的情况。吕后想召见韩信,但担心他的党羽不肯就范,于是与相国萧何谋划,假装派人从皇帝那里来,说陈豨已经被打败,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即使有病,也要勉强进宫祝贺。”韩信一进宫,吕后就派武士捆绑了韩信,在长乐宫的钟室里斩杀了他。韩信临死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谋,反而被女人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杀了韩信的三族。

〔22〕高祖已破狶归,至,闻信死,且喜且哀之,问曰:“信死亦何言?”吕后道其语。高祖曰:“此齐辩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说,释弗诛。语在《通传》。

高祖打败陈狶回来后,到达京城,听说韩信死了,既高兴又怜悯他,问道:“韩信死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吕后转述了韩信的话。高祖说:“这是齐国的辩士蒯通啊。”于是下令召来蒯通,想要烹杀他。蒯通来了以后为自己辩解,高祖就释放了他,没有杀他。这件事记载在《蒯通传》中。

〔23〕彭越字仲,昌邑人也。常渔巨野泽中,为盗。陈胜起,或谓越曰:“豪桀相立畔秦,仲可效之。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彭越,字仲,是昌邑人。他常在巨野泽打鱼,也干些强盗的勾当。陈胜起义的时候,有人对彭越说:“那些豪杰们纷纷自立为王,反叛秦朝,你也可以学他们那样干。”彭越回答说:“现在两条龙正斗得厉害,咱先等等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