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信、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谓曰：“吾闻兵法‘什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亦以罢矣。今如此避弗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
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军队，打算向东穿过井陉进攻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袭击他们，就在井陉口集结兵力，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擒拿了夏说，最近在阏与血战。现在又有张耳辅助，商议要拿下赵国，这是乘胜离开本土远征，势头不可阻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会面有饥色；临时砍柴割草后烧火做饭，军队就不能有充足的饮食。’现在井陉的道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排成队列，行军几百里，粮食势必在后面。希望您拨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您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不要出战。他们向前无法战斗，后退无法回去，我的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在野外没有什么可掠夺的，不到十天，这两员将领的首级就可以送到您的帐下。希望您考虑我的计策，一定不会被那两个小子擒获。”成安君是个儒生，经常声称仁义之师不用诡诈的计谋，说道：“我听说兵法讲‘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一倍于敌就迎战它。’现在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千里来袭击我们，也已经疲惫了。现在像这样躲避不攻击，以后有更强大的敌人，我们拿什么来抵挡？诸侯们会认为我们胆怯，就会轻易来攻打我们。”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
〔8〕信使间人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赵帜，立汉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呒然，阳应曰：“诺。”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壁，且彼未见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阻险而还。”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赵兵望见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弃鼓旗，走水上军，复疾战。赵空壁争汉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者，候赵空壁逐利，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大惊，以汉为皆已破赵王将矣，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弗能禁。于是汉兵夹击，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毋斩广武君，有生得之者，购千金。顷之，有缚至戏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而师事之。
韩信派出的间谍打探到赵军没有采用李左车的计策，回来报告，韩信非常高兴，这才敢率领军队直接推进。在距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了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小路上山隐蔽起来，观察赵军动静，并告诫他们说：“赵军看到我军逃跑，一定会倾巢出动来追赶我们，你们就快速冲进赵营，拔掉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又让副将传达开饭的命令，说：“今天打败赵军后再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表面上答应说：“好。”韩信对军官们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形并修筑了壁垒，而且他们还没有看到我军大将的旗鼓，是不会出来攻击我们先行部队的，因为担心我军到了险要的地方就会撤退。”于是派出万人作为先头部队，走出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看到后大笑。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旗鼓，击鼓前行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门攻击汉军，激战了很长时间。这时韩信、张耳假装丢弃旗鼓，逃向水边的军营，水边军营的军队开门让他们进入，又进行激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来争夺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进入水边军营后，全军都拼死作战，无法打败。韩信事先派出的两千轻骑兵，等到赵军倾巢出动抢夺战利品时，就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无法抓到韩信、张耳等人，想要退回营垒，却看到营垒上全是汉军红旗，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虏了赵王的将领，于是阵势大乱，纷纷逃跑。赵将虽然斩杀逃兵，也无法禁止。于是汉军前后夹击，彻底打垮了赵军，在泜水边斩杀了成安君陈余，活捉了赵王赵歇。韩信于是命令全军不得斩杀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赏给千金。不久，有人绑着广武君送到韩信营帐，韩信亲自解开他的绳索，请他面朝东坐，自己面朝西对坐，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
〔9〕诸校效首虏休，皆贺，因问信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阵，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弗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经所谓‘驱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死地，人人自为战；今即予生地，皆走，宁尚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非所及也。”
各位将领呈上敌人的首级和俘虏，都向韩信祝贺，趁机问道：“兵法上说‘右边和背后靠山，前面和左边靠水’，现在将军却命令我们背水列阵，还说打败赵军后会餐，我们心里不服。然而竟然获胜了，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也在兵法里，只是诸位没有仔细看罢了。兵法上不是说‘把士兵置于死地，他们才能拼命求生；放在绝境，他们才能得以存活’吗？况且我韩信平时没有机会安抚训练将士，这就是所谓的‘驱赶集市上的人去作战’。这种形势下，不把军队置于死地，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而战；如果给他们生路，都会逃跑，怎么还能用他们打仗呢！”各位将领都佩服地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比得上的。”
〔10〕于是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有功”广武君辞曰：“臣闻‘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若臣者，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向使成安君听子计，仆亦禽矣。仆委心归计，愿子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足用，愿效愚忠。故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日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水上。今足下虏魏王，禽夏说，不旬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诸侯，众庶莫不辍作怠惰，靡衣偷食，倾耳以待命者。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也。今足下举倦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情见力屈，欲战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若燕不破，齐必距境而以自强。二国相持，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臣愚，窍以为亦过矣。”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当今之计，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路，然后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以使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可图也。兵故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信曰：“善。敬奉教。”于是用广武君策，发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王赵以抚其国。汉王许之。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想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才能成功呢？”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亡国的大夫不能和他谋划存亡，败军的将领不能和他谈论勇敢。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权衡国家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到了秦国而秦国称霸，这并不是他在虞国愚笨而在秦国聪明，而是在于被任用和不被任用，被听从和不被听从的区别。假使当初成安君听从了您的计策，我也就被俘虏了。我诚心听从您的计谋，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聪明的人考虑千次，必有一次失误；愚笨的人考虑千次，也有一次正确。所以说，狂人的话，圣人也可以选择采纳。只是恐怕我的计策不足以采用，但我愿意献上我的愚忠。从前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谋，一旦失策，军队在鄗下战败，他自己也在泜水上丧命。如今您俘虏了魏王，活捉了夏说，不到十天攻破赵国二十万大军，杀死了成安君。您的名声传遍天下，威震诸侯，百姓没有不停止劳作、懒散懈怠、穿着华丽衣服、苟且偷生，侧耳倾听等待您的命令的。但是将士们疲劳，士兵们疲惫，实际上很难再用了。现在您率领疲惫的军队，停滞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情势暴露，力量衰竭，想攻又攻不下，旷日持久，粮食耗尽。如果燕国攻不下，齐国必定据守边境而自强。两国相持，那么刘邦和项羽的胜负就难以决定了。我愚笨，私下认为您的策略也有过错。”韩信说：“那么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当今之计，不如按兵不动，休整部队，在百里之内，每天送牛酒来犒劳将士，然后向北摆出进攻燕国的架势，再派一名使者，拿着一尺长的书信，出使燕国，燕国必定不敢不听从。从燕国再向东进逼齐国，即使有聪明的人，也不知道该为齐国出什么计策了。这样，天下大事就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声夺人再付诸行动的策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韩信说：“好，谨遵教导。”于是采用广武君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望风而降。于是派使者报告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来安抚赵国。汉王答应了他。
〔11〕楚数使奇兵度河击赵，王耳、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卒佐汉。楚方急围汉王荥阳，汉王出，南之宛、叶，得九江王布，入成皋，楚复急围之。四年前54，汉王出成皋，度河，独与滕公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独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信为相国，发赵兵未发者击齐。
楚国多次派出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赵国，乘机平定赵国的城邑，征发士兵帮助汉王。楚国正在荥阳紧急包围汉王，汉王逃出，向南到宛县、叶县，得到了九江王英布，进入成皋，楚国又紧急包围了他。汉四年，汉王逃出成皋，渡过黄河，独自与滕公夏侯婴前往修武的张耳军中。到达后，住在驿站。早晨自称是汉王的使者，骑马驰入军营。张耳、韩信还没起床，就在他们的卧室内，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旗帜召集将领们，重新安排他们的职务。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是汉王独自来了，非常吃惊。汉王夺取了两人的军队，就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征发赵国尚未出发的士兵攻打齐国。
〔12〕信引兵东，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信欲止，蒯通说信令击齐。语在《通传》。信然其计，遂渡河，袭历下军，至临菑。齐王走高密，使使于楚请救。信已定临菑，东追至高密西。楚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韩信率领军队向东进军，还没有从平原渡过黄河，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了齐国归降。韩信想停止进攻，蒯通劝说韩信让他攻打齐国。这些话记载在《蒯通传》里。韩信听从了蒯通的计策，于是渡过黄河，偷袭历下的齐军，到达临菑。齐王田广逃到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兵。韩信平定临菑后，向东追击到高密西边。楚国派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来救援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