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韩信，淮阴人也。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常从人寄食。其母死无以葬，乃行营高燥地，令傍可置万家者。信从下乡南昌亭长食，亭长妻苦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自绝去。至城下钓，有一漂母哀之，饭信，意漂数十日。信谓漂母曰：“吾必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少年又侮信曰：“虽长大，好带刀剑，怯耳。”众辱信曰：“能死，刺我；不能，出胯下。”于是信孰视，俯出跨下。一市皆笑信，以为怯。
韩信是淮阴人。家里贫穷又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选做官，又不会做生意谋生，常常依靠别人混饭吃。他的母亲去世了没钱安葬，就找了一块高而干燥的坟地，让坟地旁边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韩信曾向下乡的南昌亭长家讨饭吃，亭长的妻子很讨厌他，就早早做好饭在床上吃掉。到吃饭的时候韩信去了，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就自己离开了。到了城下钓鱼，有一个漂洗丝絮的老大娘可怜他，给他饭吃，连续漂洗了几十天。韩信对老大娘说：“我一定会重重地报答您。”老大娘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得到报答吗！”淮阴的年轻人又侮辱韩信说：“虽然长得高大，喜欢带刀佩剑，其实胆小罢了。”当众羞辱韩信说：“你要是不怕死，就刺我；如果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仔细看了看，俯身从胯下爬了过去。整个集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
〔2〕及项梁度淮，信乃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梁败，又属项羽，为郎中。信数以策干项羽，羽弗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畴十三人皆已斩，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而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弗斩。与语，大说之，言于汉王。汉王以为治粟都尉，上未奇之也。
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就带着剑去投奔他，在项梁的麾下，没有什么名气。项梁战败后，又归属项羽，做了郎中。多次向项羽献计策，项羽都不采用。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离开楚军归顺了汉王，仍然没有名气，做了连敖。因犯法应当被斩首，同案犯十三人都已经被杀了，轮到韩信，韩信就抬头仰视，正好看见滕公夏侯婴，说：“汉王难道不想得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很奇特，又看他相貌不凡，就放了他没有斩。和他交谈，非常高兴，就向汉王推荐。汉王任命他为治粟都尉，但汉王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特之处。
〔3〕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谁也？”曰：“韩信。”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嫚无礼，今拜大将如召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很赏识他。到了南郑，半路上逃跑的将领有几十人。韩信猜测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汉王不重用自己，就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跑了，来不及报告汉王，就亲自去追赶。有人向汉王报告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非常生气，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汉王问：“你追的是谁？”回答说：“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逃跑的有几十个，你都没有追；追韩信，这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是国中杰出的人才，没有第二个。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那自然用不上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可以一起商量大事的人。就看大王如何决策了。”汉王说：“我也想要向东发展，怎么能闷闷不乐地长久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如果决定向东发展，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如果不能重用，韩信终究会逃跑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做将军。”萧何说：“即使做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汉王说：“让他做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就想召见韩信来任命。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军就像叫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任命他，就选择吉日，进行斋戒，设置坛场，举行完备的礼仪，这样才行。”汉王答应了。将领们都很高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要做大将军了。等到任命时，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
〔4〕信已拜，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弗如也。”信再拜贺曰：“唯信亦以为大王弗如也。然臣尝事项王，请言项王为人也。项王意乌猝嗟，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也。项王见人恭谨，言语姁々，人有病疾，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逐义帝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地。项王所过亡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强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而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于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亡所害，除秦苛法，与民约，法三章耳，秦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户知之。王失职之蜀，民亡不恨者。今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韩信被任命为大将军后，汉王赐坐。汉王说：“丞相多次提到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来教导我呢？”韩信谦让了一番，接着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敢、强悍、仁德、兵力等方面，与项王相比怎么样？”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然而我曾经在项王手下做事，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咆哮时，千百人都被他吓倒，然而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有礼，言语温和，别人有病，他会伤心流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病人，但等到别人有了功劳应当封赏爵位时，他把官印在手里摩挲得棱角都磨圆了，还舍不得给，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不占据关中却定都彭城；又违背义帝的约定，把自己亲近的人封为王，诸侯们愤愤不平。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驱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在好地方称王。项王军队所到之处，没有不残杀毁灭的，天下百姓怨声载道，百姓不归附他，只不过是被他的威势胁迫，勉强服从罢了。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变弱。如今大王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的英武勇士，还有什么对手不能消灭！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之臣，还有什么人不会服从！用正义的军队随从想东归的将士，还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三秦的君主本是秦朝将领，率领秦地子弟多年，杀死和逃亡的人不计其数，又欺骗部下投降诸侯。到新安时，项王用欺诈手段活埋了秦军降兵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逃脱。秦地的父老兄弟对这三个人恨之入骨。如今楚国凭借威势强行封这三个人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对百姓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严苛法令，与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理应在关中称王，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应有的职位被贬到蜀地，百姓没有不感到遗憾的。如今大王起兵东进，三秦之地可以凭一道檄文就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进攻的目标。
〔5〕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二年前56，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令齐、赵共击楚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发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间，以故楚不能西。
汉王刘邦起兵向东，从陈仓出发，平定了三秦地区。汉二年，他率军东出函谷关，收服了魏王和河南王，韩王和殷王也都投降。他又命令齐国和赵国共同攻打楚国都城彭城，但汉军战败溃散而回。韩信再次出兵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又击败楚军于京县和索亭之间，因此楚军无法向西进攻。
〔6〕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魏亦皆反，与楚和。汉王使郦生往说魏王豹，豹不听，乃以信为左丞相击魏。信问郦生：“魏得毋用周叔为大将乎？”曰：“柏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击魏。魏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缶度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河东，使人请权王：“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汉王与兵三万人，遣张耳与俱，进击赵、代。破代，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汉军在彭城战败后退，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离汉军投降了楚军，齐国、赵国、魏国也都反叛汉王，与楚王讲和。汉王派郦食其去游说魏王豹，魏豹不听，于是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韩信问郦食其：“魏国莫非会用周叔做大将吗？”郦食其回答说：“是柏直。”韩信说：“这小子罢了！”于是进兵攻打魏国。魏国在蒲坂布置重兵，堵塞了临晋关。韩信于是增设疑兵，摆开船只假装要渡过临晋，而埋伏的军队却从夏阳用木制的罂缶渡河，袭击安邑。魏王豹大惊，领兵迎击韩信。韩信于是俘虏了魏豹，平定了河东，派人向汉王请求代理王位说：“希望给我增兵三万人，我请求向北攻取燕国和赵国，向东攻击齐国，向南断绝楚军的粮道，向西与大王在荥阳会合。”汉王给了他三万人马，派张耳和他一起，进攻赵国和代国。攻破代国，在阏与活捉了夏说。韩信每攻下魏国、代国，汉王就派人调走他的精兵，到荥阳抵御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