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母曰薄姬。高祖十一年，诛陈狶，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十七年秋，高后崩，诸吕谋为乱，欲危刘氏。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共诛之，谋立代王。语在《高后纪》《高五王传》。
孝文皇帝刘恒，是汉高祖刘邦的次子，母亲是薄姬。汉高祖十一年，朝廷诛杀了陈狶，平定了代地，刘恒被立为代王，建都在中都。代王即位的第十七年秋天，高后吕雉去世，吕氏家族图谋叛乱，想要危害刘氏江山。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共同诛灭了吕氏，商议拥立代王为皇帝。这些事情详细记载在《高后纪》和《高五王传》中。
〔2〕大臣遂使人迎代王。郎中令张武等议，皆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将，习兵事，多谋诈，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称疾无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烦苛，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袒左，为刘氏，畔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犹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又何王乎？”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见太尉勃，勃等具言所以迎立王者。昭还报曰：“信矣，无可疑者。”代王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令宋昌骖乘，张武等六人乘六乘传，诣长安，至高陵止，而使宋昌先之长安观变。
大臣们于是派人去迎接代王。郎中令张武等人商议说："汉朝的那些大臣都是以前高帝手下的将领，熟悉打仗，诡计多端，他们的野心不止这些，只是害怕高帝和吕太后的威严罢了。现在他们已经杀了吕家的人，刚刚在京城大开杀戒，打着迎接大王的旗号，实际上是靠不住的。希望大王称病别去，看看情况再说。"中尉宋昌进言说："大家说的都不对。当年秦朝政治混乱，天下豪杰纷纷起兵，成千上万的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当皇帝，但最后登上皇位的是刘家，天下人也就死心了，这是第一条。高帝分封子弟为王，封地像狗牙一样交错，互相牵制，这就是所谓的像盘石一样稳固的刘氏宗族，天下人都佩服它的强大，这是第二条。汉朝建立后，废除了秦朝那些烦琐苛刻的法令，简化规矩，广施恩惠，人人都感到安稳，难以动摇，这是第三条。就拿吕太后来说，那么严厉，把吕家人封了三个王，独断专行，可是太尉周勃凭着一根符节闯进北军，一声呼喊，士兵们都露出左臂，表示效忠刘家，背叛吕家，最终把吕家给灭了。这是天意，不是人力能做到的。现在大臣们就算想捣乱，百姓也不会听他们的，他们的同党能一条心吗？内有朱虚、东牟这样的亲族，外有吴、楚、淮南、琅邪、齐、代这些强大的封国。如今高帝的儿子只有淮南王和大王您，大王您又年长，贤德仁孝天下闻名，所以大臣们顺应民心，想要迎立大王，大王别再犹豫了。"代王把这番话禀报太后，还是拿不定主意。于是去占卜，得到了一个大横的卦象。卜辞说："横纹庚庚，我做天王，像夏启那样光耀。"代王说："我本来就是王，还当什么王？"占卜的人说："卦辞说的天王，指的是天子。"于是代王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去见太尉周勃，周勃等人把迎立代王的缘由详细说了一遍。薄昭回来报告说："确实可靠，没什么可怀疑的。"代王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像你所说的。"于是让宋昌与自己同车陪乘，张武等六人乘坐六辆驿车，一起前往长安。到了高陵停下来，派宋昌先到长安看看情况。
〔3〕昌至渭桥，丞相已下皆迎。昌还报，代王乃进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勃乃跪上天子玺。代王谢曰：“至邸而议之。”
宋昌到达渭桥后，丞相以下的官员都来迎接。宋昌回去报告，代王于是前进到渭桥。群臣跪拜谒见，口称臣子，代王也下拜还礼。太尉周勃上前说：“希望私下说几句话。”宋昌说：“如果是公事，就公开说；如果是私事，帝王没有私事。”太尉周勃于是跪着献上天子的印玺。代王推辞说：“到了官邸再商议。”
〔4〕闰月己酉，入代邸。群臣从至，上议曰：“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将军臣武、御史大夫臣苍、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东牟侯臣兴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顷王后、琅邪王、列侯、吏二千石议，大王高皇帝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愿请楚王计宜者，寡人弗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祖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皆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群臣以次侍。使太仆婴、东牟侯兴居先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下诏曰：“制诏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闰月己酉这一天，代王进入代邸。群臣跟随着来到，向代王进言说：“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柴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再次叩拜大王足下：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皇帝的儿子，不应当继承宗庙。我们恭敬地请求阴安侯、顷王后、琅邪王、列侯和二千石官吏商议，大家都认为大王是高皇帝的儿子，应当成为继承人，希望大王即天子位。”代王说：“奉祀高皇帝的宗庙，是重大的事情。我没有才能，不足以担当这个重任。希望请楚王考虑更合适的人选，我不敢当。”群臣都伏在地上，坚持请求。代王向西辞让了三次，向南辞让了两次。丞相陈平等人都说：“我们私下考虑，大王奉祀高祖宗庙是最合适的，即使是天下的诸侯和万民也都认为合适。我们为宗庙和社稷考虑，不敢疏忽。希望大王能听从我们的建议。我们恭敬地捧着天子的玺印和符节再次叩拜呈上。”代王说：“宗室、将相、诸侯王、列侯都认为没有比我更合适的，我不敢推辞。”于是就即天子位。群臣按照次序侍立。派太仆夏侯婴和东牟侯刘兴居先去清理皇宫，用天子的法驾到代邸迎接。皇帝当天傍晚进入未央宫。夜里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军和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在殿中巡视。回到前殿落座，下诏说：“诏告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近来吕氏家族专权，图谋大逆，想要危害刘氏宗庙，依靠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灭了他们，他们都伏法认罪。朕刚刚即位，大赦天下，赐给百姓爵位一级，赐给女子每百户一头牛、一些酒，允许百姓聚会饮酒五天。”
〔5〕元年冬十月辛亥，皇帝见于高庙。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诏曰：“前昌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将军灌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平与太尉勃等谋夺产等军。朱虚侯章首先捕斩产。太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揭夺吕禄印。其益封太尉勃邑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平、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汉文帝元年冬季十月辛亥日，皇帝在高庙拜见了高祖。派遣车骑将军薄昭到代地迎接皇太后。接着颁布诏书说：之前吕产自封为相国，吕禄担任上将军，擅自派遣将军灌婴率兵攻打齐国，想要取代刘氏。灌婴留在荥阳，与诸侯们共同谋划诛杀吕氏。吕产想要作乱，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等人谋划夺取吕产等人的兵权。朱虚侯刘章率先捉拿并斩杀了吕产。太尉周勃亲自率领襄平侯纪通手持符节、秉承皇帝诏令进入北军。典客刘揭夺取了吕禄的印信。现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一万户，赏赐黄金五千斤；丞相陈平、将军灌婴食邑各三千户，赏赐黄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食邑各二千户，赏赐黄金一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赏赐黄金一千斤。
〔6〕十二月，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徙琅邪王泽为燕王。吕氏所夺齐、楚地皆归之。尽除收帑相坐律令。
十二月，立赵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调任琅邪王刘泽为燕王。吕氏家族所夺取的齐国和楚国的土地，全部归还给了它们。彻底废除了将罪犯的妻子儿女收为官婢和一人犯罪亲属连带受罚的法律。
〔7〕正月，有司请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也。诏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飨也，天下人民未有惬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嬗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体。吴王于朕，兄也；淮南王，弟也：皆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有司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且千岁，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列侯始受国者亦皆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不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启最长，敦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为父后者爵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正月，主管官员请求早立太子，认为这样做可以尊崇宗庙。皇帝下诏说：“我德行不够，上帝神明还没有享用我的祭祀，天下百姓也还没有满意。如今即使不能广泛寻求天下贤圣有德的人把天下禅让给他，却说预先立太子，这更加重了我的不德。让我怎么面对天下百姓？还是先放一放吧。”主管官员说：“预先立太子，是为了重视宗庙和社稷，不忘记天下。”皇帝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年事已高，通晓天下事理，明白国家体制。吴王是我的兄长，淮南王是我的弟弟，都秉持德行来辅佐我，这难道还不算预先安排吗？诸侯王、宗室兄弟和功臣，有很多贤良有德义的人，如果推举有德之人来辅佐我未能完成的事业，这是社稷的灵验，天下的福气。现在不选举，却一定要立儿子，人们会认为我忘记了贤德的人而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这不是为天下忧虑的做法。我很不赞成。”主管官员坚持请求说：“古时候殷、周建立国家，安定统治都大约一千年，拥有天下没有比它们更长的，就是因为用了这个办法。立继承人一定要是儿子，由来已久了。高帝开始平定天下，建立诸侯，成为皇帝的太祖。诸侯王、列侯最初受封的也都成为他们国家的始祖。子孙继承，世世代代不断绝，这是天下的大义。所以高帝设立这个制度来安抚天下。现在放弃应当立的太子而改从诸侯宗室中选，不是高帝的本意。再讨论不合适。您的儿子刘启年龄最长，敦厚仁慈，请立他为太子。”皇帝于是同意了。于是赐给天下百姓中应当作为父亲继承人的人爵位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