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七年夏，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无布车及兵器。无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皆罢。非旦夕临时，禁无得擅哭临。以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无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士将军，发近县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臧郭、穿、复土属将军武。赐诸侯王以下至孝悌、力田金、钱、帛各有数。乙巳，葬霸陵。
七年夏天，六月己亥日，汉文帝在未央宫去世。留下遗诏说：“我听说：天下万物从萌芽生长起，没有不死的。死是天地的规律，万物的自然现象，有什么可过分悲伤的呢！如今世上，人们都喜欢活着而厌恶死亡，厚葬使家业破败，重丧服损害身体，我很不赞成这种做法。况且我没什么德行，没有帮助过百姓。现在去世了，又让百姓穿重丧服、长时间哭吊，忍受寒暑的折磨，使人家父子悲哀，损伤老人的心意，减少他们的饮食，中断对鬼神的祭祀，这更增加我的无德，怎么向天下交代！我得以保守宗庙，以渺小的身躯托身于天下君王之上，已经二十多年了。依靠上天的神灵，社稷的福气，四方安宁，没有战争。我不聪敏，常担心有过失，使先帝的遗德蒙羞；年岁长久，害怕不能善终。如今有幸得以寿终，能再供奉于高庙，我这样不聪明却得善终，还有什么可哀念的呢！特命令天下的官吏百姓，诏令到达后哭吊三天，就都脱下丧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凡是应当办理丧事、穿丧服哭吊的人，都不要赤脚。麻带的宽度不要超过三寸。不要用布裹的车和兵器。不要发动百姓到宫中哭吊。宫中应当哭吊的人，都在早晚各哭十五声，礼仪完毕就停止。不是早晚哭吊的时间，禁止擅自哭吊。此后，穿大功丧服十五天，小功十四天，细麻七天，就脱下丧服。其他不在这个诏令里的，都以此诏令比照办理。通告天下，使人们明白我的心意。霸陵的山川保持原样，不要改变。夫人以下到少使等宫女都遣散回家。”于是任命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徐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土将军，调发近县士兵一万六千人，内史士兵一万五千人，下棺、挖墓穴、覆土等事由将军张武负责。赏赐诸侯王以下直到孝悌、力田，金钱布帛各有定额。乙巳日，埋葬在霸陵。
〔77〕赞曰：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贵佗兄弟，以德怀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而背约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
赞语说：孝文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殿、园林、车马、服饰都没有增添。如果有不便百姓的地方，就废除来便利百姓。他曾想建造一个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要花一百金。皇帝说：“一百金，是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我继承先帝的宫室，常常担心使它蒙羞，还建造露台干什么！”他自己身穿黑色的粗丝衣服，他所宠爱的慎夫人衣服不拖到地上，帷帐没有刺绣，以表示敦厚朴素，为天下人做表率。修建霸陵，都用瓦器，不准用金、银、铜、锡做装饰，依靠山势，不另起坟堆。南越尉赵佗自立为帝，文帝召来并尊贵赵佗的兄弟，用恩德感召他，赵佗于是称臣。与匈奴和亲，后来匈奴违背盟约入侵抢劫，只命令边境守备，不发兵深入，担心烦扰百姓。吴王假装有病不来朝见，赐给他几杖。群臣袁盎等人进谏虽然急切，常常宽容采纳。张武等人接受金钱贿赂，被发觉后，反而更加赏赐，使他们内心惭愧。专门致力于用恩德教化百姓，因此天下富足，兴起礼义，全国判决的案件只有几百件，几乎达到刑法搁置不用的地步。啊，真是仁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