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夫靡颜腻理,哆噅顣頞,形之异也;朝秀辰终,龟鹤千岁,年之殊也;闻言如响,智昏菽麦,神之辨也。固知三者定乎造化,荣辱之境,独曰由人。是知二五而未识于十,其蔽一也。龙犀日角,帝王之表;河目龟文,公侯之相。抚镜知其将刑,压纽显其膺录。星虹枢电,昭圣德之符;夜哭聚云,郁兴王之瑞。皆兆发于前期,涣汗于后叶。若谓驱貔虎,奋尺剑,入紫微,升帝道;则未达窅冥之情,未测神明之数,其蔽二也。空桑之里,变成洪川;历阳之都,化为鱼鳖。楚师屠汉卒,睢河鲠其流;秦人坑赵士,沸声若雷震。火炎昆岳,砾石与琬琰俱焚;严霜夜零,萧艾与芝兰共尽。虽游、夏之英才,伊、颜之殆庶,焉能抗之哉?其蔽三也。或曰,明月之珠,不能无颣;夏后之璜,不能无考。故亭伯死于县长,长卿卒于园令,才非不杰也,主非不明也,而碎结绿之鸿辉,残悬黎之夜色,抑尺之量有短哉?若然者,主父偃、公孙弘对策不升第,历说而不入,牧豕淄原,见弃州部。设令忽如过隙,溘死霜露,其为诟耻,岂崔、马之流乎?及至开东阁,列五鼎,电照风行,声驰海外,宁前愚而后智,先非而终是?将荣悴有定数,天命有至极,而谬生妍蚩?其蔽四也。夫虎啸风驰,龙兴云属,故重华立而元、凯升,辛受生而飞廉进。然则天下善人少,恶人多;暗主众,明君寡。而薰莸不同器,枭鸾不接翼。是使浑沌、梼杌,踵武云台之上;仲容、庭坚,耕耘岩石之下。横谓废兴在我,无系于天,其蔽五也。彼戎狄者,人面兽心,宴安鸩毒,以诛杀为道德,以蒸报为仁义。虽大风立于青丘,凿齿奋于华野,比其狼戾,曾何足逾。自金行不竞,天地版荡,左带沸唇,乘间电发。遂覆瀍、洛,倾五都;居先王之桑梓,窃名号于中县;与三皇竞其氓黎,五帝角其区宇。种落繁炽,充牣神州。呜呼!福善祸淫,徒虚言耳。岂非否泰相倾,盈缩递运,而汩之以人?其蔽六也。
人的容貌有美丽和丑陋,这是形体的差异;有的朝生暮死,有的如龟鹤千年,这是寿命的不同;有人闻声即悟,有人愚钝不分豆麦,这是神智的区别。本来就知道这三者是由自然决定的,而荣辱的境遇,却偏说由人自己决定,这是只知二五而不知十,是第一种蒙蔽。龙犀日角是帝王的表相,河目龟文是公侯的骨相。有人抚镜自知将受刑,有人压纽显现承受天命。星虹枢电,昭示圣德的符瑞;夜哭聚云,积聚兴王的吉兆。这些都在前期显发征兆,在后世流布分明。如果认为驱使虎豹之师,奋起刀剑,进入皇宫,登上帝位,就能成功,而不了解幽深之理,不测知神明之数,这是第二种蒙蔽。空桑之地变成洪川,历阳之都化为鱼鳖。楚军屠杀汉卒,睢水为之阻塞;秦人坑杀赵兵,沸声如雷震。火焰燃烧昆仑,砾石与美玉同焚;严霜夜降,萧艾与芝兰共尽。即使有子游、子夏那样的英才,伊尹、颜回那样的贤才,又怎能抗拒呢?这是第三种蒙蔽。有人说,明月之珠不能没有瑕疵,夏后之璜不能没有缺陷。所以亭伯(崔骃)死于县长任上,长卿(司马相如)卒于园令之职,才能并非不杰出,君主并非不明察,却摧残了结绿的光辉,损伤了悬黎的夜色,难道是尺度量具有短处吗?如果是这样,主父偃、公孙弘对策不中第,游说不被采纳,在淄原放猪,被州部抛弃。假如他们忽然像过隙一样短暂,猝死在霜露之中,那么他们的耻辱,岂是崔骃、司马相如之流所能比的?等到后来开启东阁,位列五鼎,声名电照风行,传播海外,难道先前愚笨而后聪明,原先错误而最终正确?还是荣枯有定数,天命有极限,而错误地产生美丑之分?这是第四种蒙蔽。虎啸则风驰,龙兴则云集,所以重华(舜)即位而八元八凯升用,辛受(纣)出生而飞廉进用。然而天下善人少,恶人多;昏君多,明君少。薰草和臭草不能同放一器,猫头鹰和鸾凤不能同列一翼。这使得浑沌、梼杌之辈,步武于云台之上;仲容、庭坚之流,耕耘于岩石之下。硬要说废兴在于自己,与天无关,这是第五种蒙蔽。那些戎狄,人面兽心,以安乐为鸩毒,以诛杀为道德,以乱伦为仁义。即使大风(凶兽)立于青丘,凿齿(凶兽)奋起华野,比起他们的凶残,也不足以超过。自从金行(晋朝)衰微,天下动荡,左衽蛮族,趁机电发。于是颠覆瀍、洛,倾覆五都;占据先王的故土,盗用名号于中原;与三皇竞争百姓,与五帝争夺疆域。种族部落繁盛,充满神州。呜呼!福善祸淫,只是空话罢了。难道不是否泰循环,盈缩交替,而又以人事扰乱吗?这是第六种蒙蔽。
〔8〕然所谓命者,死生焉,贵贱焉,贫富焉,理乱焉,祸福焉,此十者天之所赋也。愚智善恶,此四者人之所行也。夫神非舜、禹,心异朱、均,才絓中庸,在于所习。是以素丝无恒,玄黄代起;鲍鱼芳兰,入而自变。故季路学于仲尼,厉风霜之节;楚穆谋于潘崇,成悖逆之祸。而商臣之恶,盛业光于后嗣;仲由之善,不能息其结缨。斯则邪正由于人,吉凶存乎命。或以鬼神害盈,皇天辅德。故宋公一言,法星三徙;殷帝自翦,千里来云。善恶无征,未洽斯义。且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扫墓以望丧。此君子所以自强不息也。如使仁而无报,奚为修善立名乎?斯径廷之辞也。夫圣人之言,显而晦,微而婉,幽远而难闻,河汉而不极。或立教以进庸惰,或言命以穷性灵。积善余庆,立教也;凤鸟不至,言命也。今以其片言辩其要趋,何异乎夕死之类而论春秋之变哉?且荆昭德音,丹云不卷;周宣祈雨,珪璧斯罄。于叟种德,不逮勋、华之高;延年残犷,未甚东陵之酷。为善一,为恶均,而祸福异其流,废兴殊其迹。荡荡上帝,岂如是乎?《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故善人为善,焉有息哉?
然而所说的命运,包括死生、贵贱、贫富、治乱、祸福这十个方面,都是上天赋予的。而愚笨、聪明、善良、邪恶这四种,则是人的行为造成的。人的精神不比舜、禹,内心不同于丹朱、商均,才能仅仅达到中庸的水平,关键在于后天的学习习惯。所以白丝没有固定颜色,黑色和黄色交替出现;鲍鱼和芳兰,接触久了自然变化。所以子路向孔子学习,磨砺出如风霜般坚贞的节操;楚穆王与潘崇谋划,最终酿成悖逆的祸乱。然而商臣(楚穆王)的罪恶,却使他的后代继续享有盛业;仲由(子路)的善行,却不能阻止他系帽缨而死。这说明邪恶和正直在于人的选择,而吉凶则取决于命运。有人认为鬼神会损害盈满者,上天会辅助有德者。所以宋景公一句话,使火星移动了三度;商汤剪发断爪祈雨,千里之外便出现了云彩。善恶没有确凿的验证,还不能完全说明这个道理。况且于公高筑大门等待封赏,严延年的母亲扫墓期望儿子被处死。这就是君子自强不息的原因。如果仁慈没有回报,那为什么还要修养善行、树立名声呢?这其实是偏激的言论。圣人的言论,表面明显而内涵隐晦,精微而委婉,深远难以领悟,如同银河般无法穷尽。有时设教来激励平庸懒惰的人,有时谈论命运来探寻人的本性。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是设教之言;凤鸟不至是谈论命运。现在如果仅凭片言只语就判断其主旨,与早上听到道晚上就死的人谈论春秋的变化有何不同呢?况且楚昭王有德行之言,丹云却不消散;周宣王祈雨,用尽了珪璧等玉器。于公修养德行,比不上尧、舜的高度;严延年残暴凶悍,也不比盗跖更残酷。为善相同,为恶也相当,但祸福却流向不同,废兴的轨迹也不一样。浩瀚的上天,难道是这样的吗?诗经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所以善人行善,怎么会停止呢?
〔9〕夫食稻粱,进刍豢,衣狐貉,袭冰纨,观窈眇之奇儛,听云和之琴瑟,此生人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修道德,习仁义,敦孝悌,立忠贞,渐礼乐之腴润,蹈先王之盛则,此君子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然而君子居正体道,乐天知命。明其无可奈何,识其不由智力。逝而不召,来而不距,生而不喜,死而不戚。瑶台夏屋,不能悦其神;土室编蓬,未足忧其虑。不充诎于富贵,不遑遑于所欲。岂有史公、董相《不遇》之文乎?
人们吃稻米谷物和肉食,穿狐裘貂皮和精美的绸衣,观看精妙奇异的舞蹈,聆听云和琴瑟的乐曲,这些是普通人生活所急需的,并不是刻意追求才去做的。而修养道德,践行仁义,敦厚孝敬和友爱的品行,树立忠诚坚贞的节操,沉浸在礼乐文化的丰富滋养中,遵循古代圣王树立的优秀典范,这些是君子所迫切追求的,也不是刻意追求才去做的。但是,君子持守正道、体悟大道,安于天理、顺应命运。明白了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不可避免的,认识到它们不取决于人的智慧能力。对于已经失去的不再呼唤索求,对于将要来临的也不谢绝抵抗,活着不感到特别欢喜,面对死亡也不哀伤。即便是高台华屋,也不能使他内心欢悦;就算是土屋蓬门,也不足以让他忧虑忧愁。面对富贵不洋洋得意,面对欲望不急急忙忙地追求。这样的境界,怎么还会出现司马迁、董仲舒那样感叹生不逢时的文章呢?
〔10〕论成,中山刘沼致书以难之,凡再反,峻并为申析以答之。会沼卒,不见峻后报者,峻乃为书以序之曰:“刘侯既有斯难,值余有天伦之戚,竟未之致也。寻而此君长逝,化为异物,绪言余论,蕴而莫传。或有自其家得而示余者,悲其音徽未沫,而其人已亡,青简尚新,而宿草将列,泫然不知涕之无从。虽隙驷不留,尺波电谢;而秋菊春兰,英华靡绝。故存其梗概,更酬其旨。若使墨翟之言无爽,宣室之谈有征。冀东平之树,望咸阳而西靡;盖山之泉,闻弦歌而赴节。但悬剑空垄,有恨如何!”其论文多不载。
这篇论文写成后,中山人刘沼写信来诘难,前后一共往返两次,刘峻都一并申说分析来回答。恰好刘沼去世了,没有看到刘峻后来的答复,刘峻于是写信来叙述这件事说:"刘侯既然有这番诘难,正巧赶上我家里有亲属的丧事,最终没有把回信送到你那里。不久这位先生就去世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遗留下来的言论,蕴藏起来没有流传。有人从他家里得到这封信并拿给我看,我悲伤地发现,他的音容笑貌还没有消失,而这个人已经亡故,写着文字的竹简还新着呢,而他坟上的草已经快要长成行列了,我忍不住流泪,却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来。虽然时光像缝隙中闪过的快马一样不停地流逝,像日光在水波上一闪而过如同电光消逝;但是就像秋天的菊花、春天的兰花,它们的美艳芬芳永远不会断绝。所以我把你文章的大概意思保留下来,再次酬答你的旨意。如果墨翟的话没有差错,那么汉文帝在宣室关于鬼神的谈论就有征验了。希望东平思王的树,望着咸阳的方向倒向西边;盖山的泉水,听到弦歌就会随着节拍涌流。只是像季札那样把宝剑悬挂在空空的墓前,这遗憾又能怎么样呢!"刘峻的论文很多没有收录。
〔11〕峻又尝为《自序》,其略曰:“余自比冯敬通,而有同之者三,异之者四。何则?敬通雄才冠世,志刚金石;余虽不及之,而节亮慷慨,此一同也。敬通值中兴明君,而终不试用;余逢命世英主,亦摈斥当年,此二同也。敬通有忌妻,至于身操井臼;余有悍室,亦令家道轗轲,此三同也。敬通当更始之世,手握兵符,跃马食肉;余自少迄长,戚戚无欢,此一异也。敬通有一子仲文,官成名立;余祸同伯道,永无血胤,此二异也。敬通膂力方刚,老而益壮;余有犬马之疾,溘死无时,此三异也。敬通虽芝残蕙焚,终填沟壑,而为名贤所慕,其风流郁烈芬芳,久而弥盛;余声尘寂漠,世不吾知,魂魄一去,将同秋草,此四异也。所以自力为叙,遗之好事云。”峻居东阳,吴、会人士多从其学。普通二年521,卒,时年六十。门人谥曰玄靖先生。
刘峻又曾写过一篇《自序》,其中大致说道:“我自比于冯敬通,但相同之处有三点,不同之处有四点。为什么这样说呢?冯敬通雄才大略盖世,志向坚如金石;我虽然不如他,但节操光明、意气慷慨,这是第一个相同点。冯敬通遇到中兴的明君,却始终不被任用;我遇到命世的英主,也在当世被排斥弃用,这是第二个相同点。冯敬通有忌妒的妻子,以至于亲自操持家务;我有凶悍的妻子,也使得家道坎坷不顺,这是第三个相同点。冯敬通处在更始年间,手握兵符,跃马食肉,享乐富贵;我从少到老,忧戚没有欢乐,这是第一个不同点。冯敬通有一个儿子叫仲文,功成名就;我遭遇像邓伯道那样的灾祸,永远没有后代,这是第二个不同点。冯敬通体力刚强,老了更加健壮;我有疾病缠身,随时可能突然死去,这是第三个不同点。冯敬通虽然像芝草蕙草一样被摧残,最终身死沟壑,但被名贤所仰慕,他的风流气韵浓郁芬芳,时间越久越盛大;我声名寂寞,世人不知道我,魂魄一旦离去,将如同秋草一样无人知晓,这是第四个不同点。所以我尽力写下这篇自序,留给好事之人。”刘峻住在东阳,吴郡、会稽一带的人士多跟随他学习。普通二年去世,时年六十岁。门人给他定的谥号为玄靖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