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武用妻苏氏,真定人,徙家京师。用疾,苏氏刲股为粥以进,疾即愈。生子德政,四岁而寡。夫之兄利其资,欲逼而嫁之,不听。未几夫兄举家死,惟余三弱孙,苏氏取而育之。德政长,事苏氏至孝。苏氏死时,天大旱,德政方掘地求水以供葬事,忽二蛇跃出,德政因默祷焉。二蛇一东一北,随其地掘之,果得泉。有司上其事。旌复其家。
武用的妻子苏氏是真定人,后来搬家到了京城。武用生病时,苏氏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煮成粥给他吃,病就好了。后来苏氏生了个儿子叫德政,孩子四岁时她就成了寡妇。丈夫的哥哥贪图她的财产,想逼迫她改嫁,她不答应。不久丈夫的哥哥全家都死了,只剩下三个幼小的孙子,苏氏就把他们收养了。德政长大后,非常孝顺苏氏。苏氏去世时,天气大旱,德政正在挖地找水来办理丧事,忽然两条蛇跳出来,德政就默默祈祷。两条蛇一条向东一条向北,德政顺着它们指的方向挖地,果然挖出了泉水。官府上报了这件事,朝廷表彰了她家并免除了徭役。
〔2〕任仲文妻林氏,宁海人。家甚贫,年二十八而寡。姑患风疾,不良于行,林氏旦暮扶侍惟谨,抚育三子皆有成。年一百三岁而卒。
任仲文的妻子林氏,是宁海人。家里非常贫困,二十八岁就守了寡。婆婆患了风疾,行动不便,林氏早晚搀扶服侍,非常谨慎周到,抚养教育三个儿子都很有出息。她自己活到一百零三岁去世。
〔3〕江文铸妻范氏,名妙元,奉化人,年二十一归于江。及门,未合卺,夫忽以蒐疾卒。范曰:“我既入江氏之门,即江氏妇也,岂以夫亡有异志哉!”遂居江氏之家,抚诸侄江森、江道如己子。卒年九十五。
江文铸的妻子范氏,名叫妙元,是奉化人,二十一岁时嫁给了江文铸。到了江家,还没有行合卺礼,丈夫突然因急病去世。范氏说:“我已经进了江家的门,就是江家的媳妇,怎么能因为丈夫去世而有别的想法呢!”于是居住在江家,抚养侄子江森、江道如同自己的儿子。她去世时九十五岁。
〔4〕有柳氏者,苏郡人,为户部主事赵野妻。未示成婚而野卒,柳哭之尽哀,誓不再嫁。其兄将夺其志,柳曰:“业已归赵氏,虽未成婚,而夫妇之礼已定矣。虽冻饿死,岂有他志哉!”后寝疾,不肯服药,曰:“我年二十六而寡,今已逾半百,得死此疾幸矣。”遂卒。
有个姓柳的女子,是苏州府人,是户部主事赵野的妻子。还没有正式成婚赵野就去世了,柳氏哭得极其悲伤,发誓不再改嫁。她的哥哥想要改变她的想法,柳氏说:“我已经嫁给了赵家,虽然没有正式成婚,但夫妻的名分已经确定了。即使冻饿而死,难道还会有别的想法吗!”后来卧病在床,不肯服药,说:“我二十六岁就守寡,如今已经年过半百,能死于这种病是幸运的。”于是去世了。
〔5〕姚氏,余杭人,居山谷间。夫出刈麦,姚居家执爨。母何氏往汲涧水,久而不至。俄闻覆水声,亟出视,则虎衔其母以走。姚仓卒往逐之,即以手殴其胁,邻人竞执器械以从,虎乃置之而去。姚负母以归,求药疗之,奉养二十余年而卒。
姚氏是余杭人,住在山谷里。她丈夫出门割麦子,姚氏在家烧火做饭。母亲何氏去山涧打水,过了很久还没回来。忽然听到水泼翻的声音,急忙跑出去看,原来是一只老虎叼着她母亲跑了。姚氏急忙追上去,用手打老虎的肋部,邻居们也争着拿家伙跟来,老虎这才放下她母亲逃走。姚氏背着母亲回家,寻药治疗,侍奉了二十多年,直到母亲去世。
〔6〕又方宁妻官胜娘者,建宁人。宁耨田,胜娘馌之,见一虎方攫其夫,胜娘即弃馌奋梃连击之,虎舍去,胜娘负夫至中途而死。有司以闻,为旌复其家。
另外,方宁的妻子官胜娘是建宁人。丈夫方宁在田里锄草,胜娘去给他送饭,忽然看见一只老虎正在抓住她的丈夫,胜娘立刻扔掉饭篮,举起木棍连续猛打老虎,老虎丢下方宁逃跑了。胜娘背起丈夫往回走,走到半路就死了。官府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表彰了她,并免除了她家的赋税和徭役。
〔7〕衣氏,汴梁儒士孟志刚妻。志刚卒,贫而无子,有司给以棺木。衣氏绐匠者曰:“可宽大其棺,吾夫有遗衣服,欲尽置其中。”匠者然之。是夕,衣氏具鸡黍祭其夫,家之所有悉散之邻里及同居王媪,曰:“吾闻一马不被两鞍,吾夫既死,与之同棺共穴可也。”遂自刭死。
衣氏是汴梁儒士孟志刚的妻子。孟志刚死后,家里穷又没有孩子,官府给了他们棺木。衣氏骗做棺材的工匠说:“把棺材做得宽大些,我丈夫有留下的衣服,我想全部放进去。”工匠答应了。当天晚上,衣氏准备了鸡和黍米饭祭祀丈夫,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分给了邻居和一起住的王婆婆,说:“我听说一匹马不配两个鞍子,我丈夫已经死了,我跟他同棺同穴就可以了。”于是自杀了。
〔8〕有侯氏者,钧州曹德妻。德病死,侯氏语人曰:“年少夫亡,妇人之不幸也。欲守吾志,而乱离如此,其能免乎!”遂缢死于墓。
有一个姓侯的妇人,是钧州曹德的妻子。曹德病死后,侯氏对人说:“年纪轻轻丈夫就去世了,是做妻子的不幸。我想要坚守我的志向,可世道这么混乱动荡,又怎么能避免呢!”于是就在墓地上吊自杀了。
〔9〕又周经妻吴氏、郭惟辛妻郝氏、陈辉妻白氏、张顽住妻杜氏、程二妻成氏、李贞妻武氏、暗都剌妻张氏,并以夫死,不忍独生,自缢而死。
还有周经的妻子吴氏、郭惟辛的妻子郝氏、陈辉的妻子白氏、张顽住的妻子杜氏、程二的妻子成氏、李贞的妻子武氏、暗都剌的妻子张氏,都因为丈夫死了,不忍心独自活着,上吊自杀了。
〔11〕汤辉妻张氏,处州龙泉人。会兵乱,其家财先已移入山寨,夫与姑共守之。舅以疾未行,张归任药膳,且以舆自随。既而贼至,即命以舆载其舅,而己遇贼。贼以刀胁之曰:“从我则生,否则死。”张掠发整衣请受刃,贼未忍杀,张惧污,即夺其刃自剚死,年二十七。
汤辉的妻子张氏,是处州龙泉人。当时正赶上兵荒马乱,她家的财物已经先转移到了山寨里,丈夫和婆婆一起在那里看守。公公因为生病没有跟着去,张氏就回家照顾他,还自己带着一顶轿子。不久贼兵到了,张氏立刻让公公坐上轿子抬走,而自己却碰上了贼兵。贼兵拿刀威胁她说:“你顺从我就能活命,不然就杀了你。”张氏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服,请求被杀死。贼兵不忍心下手,张氏害怕被侮辱,就夺过贼兵的刀自刎而死,当时才二十七岁。
〔12〕又汤婍者,亦龙泉人,有姿容。贼杀其父母,以刃胁之。婍不胜悲咽,乞早死,因以头触刃。贼怒,斫杀之。其妹亦不受辱而死。
再说汤婍,也是龙泉人,长得有姿色。贼人杀了她的父母,用刀威胁她。汤婍忍不住悲伤哭泣,请求早点死,于是用头去撞刀刃。贼人发怒,用刀砍死了她。她的妹妹也不肯受侮辱而死。
〔13〕俞士渊妻童氏,严州人。姑性严,待之寡恩,童氏柔顺以事之,无少拂其意者。至正十三年1353,贼陷威平,官军复之,已乃纵兵剽掠。至士渊家,童氏以身蔽姑。众欲污之,童氏大骂不屈。一卒以刀击其左臂,愈不屈。又一卒断其右臂,骂犹不绝。众乃皮其面而去,明日乃死。
俞士渊的妻子童氏,严州人。她的婆婆脾气严厉,对她没什么恩情,但童氏却温顺地侍奉婆婆,从没有半点不顺婆婆心意的地方。至正十三年,贼寇攻占了威平,官军又把威平夺了回来,可随后官军就开始放纵士兵抢劫掠夺。来到俞士渊家时,童氏用身体护着婆婆。那些士兵想侮辱她,童氏大声怒骂绝不屈服。一个士兵用刀砍她的左臂,她更是不屈服。又一个士兵砍断了她的右臂,她骂声仍然不停。士兵们于是剥去了她脸上的皮才离开,第二天她就死了。
〔14〕张氏女,高邮人。城乱,贼知张女有姿艳,叩其家索之。女方匿复宇间,贼将害其父母,女不得已乃出拜贼。贼即伏地呼其父母为丈人媪,而以女行,女欣欣然从之。过桥,投水死。
张家的女儿,是高邮人。城里发生动乱,贼人知道张家女儿长得漂亮,就上门来索要她。女子正藏在屋子深处,贼人想要杀害她的父母,女子不得已,只好出来拜见贼人。贼人立即趴在地上称呼她父母为丈人婆婆,然后带着女子离开,女子高高兴兴地跟着。过桥的时候,投水死了。
〔15〕有高氏妇者,同郡人也。携其女从夫出避乱,见道旁空舍,入其中,脱金缠臂与女,且语夫,令疾行。夫挈女稍远,乃解足纱自经。贼至,焚其舍。夫抵仪真,夜梦妇来告曰:“我已缢死彼舍矣。”其精爽如此。
有一个姓高的妇人,是同郡的人。她带着女儿跟随丈夫外出躲避战乱,看到路边有一间空房子,就进去了,她取下金手镯给女儿,并且对丈夫说,让他快走。丈夫带着女儿走远了一些,妇人就解下裹脚布上吊自杀了。贼人来了,烧了那房子。丈夫到达仪真,夜里梦见妇人来告诉他说:“我已经在那房子里上吊死了。”她的魂魄就是这样的灵验。
〔16〕惠士玄妻王氏,大都人。至正十四年1354,士玄病革,王氏曰:“吾闻病者粪苦则愈。”乃尝其粪,颇甘,王氏色愈忧。士玄嘱王氏曰:“我病必不起,前妾所生子,汝善保护之。待此子稍长,即从汝自嫁矣。”王氏泣曰:“君何为出此言耶!设有不讳,妾义当死,尚复有他说乎。君幸有兄嫂,此儿必不失所居。”数日,士玄卒。比葬,王氏遂居墓侧,蓬首垢面,哀毁逾礼,常以妾子置左右,饮食寒暖惟恐不至。岁余,妾子亦死,乃哭曰:“无复望矣。”屡引刀自杀。家人惊救,得免。至终丧,亲旧皆携酒礼祭士玄于墓。祭毕,众欲行酒,王氏已经死于树矣。
惠士玄的妻子王氏,是大都人。元至正十四年,惠士玄病重,王氏说:“我听说病人如果粪便味道苦,病就会好。”于是她尝了尝他的粪便,味道很甜,王氏脸色更加忧愁。惠士玄嘱咐王氏说:“我的病一定好不了,我以前小妾生的儿子,你要好好保护他。等这孩子稍微长大些,你就可以自行改嫁了。”王氏哭着说:“你怎么说出这种话!如果万一不幸,我理当殉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你幸好有兄嫂,这个孩子一定不会没有依靠。”几天后,惠士玄去世。等到下葬后,王氏就住在坟墓旁边,头发蓬乱,满脸污垢,悲伤过度损害了身体,超过了礼制的要求,常常把小妾的孩子带在身边,饮食冷暖唯恐照顾不周。一年多后,小妾的孩子也死了,她就哭着说:“再也没有指望了。”多次拿刀要自杀,家人惊慌抢救,才得以幸免。等到服丧期满,亲戚故旧都带着酒和祭品到墓前祭奠惠士玄。祭奠完毕,众人正要敬酒,王氏已经吊死在树上了。
〔17〕又有王氏者,良乡费隐妻也。隐有疾,王氏数尝其粪。及疾笃,嘱王氏曰:“我一子一女,虽妾所生,无异汝所出也。我死,汝其善抚育之。”遂殁。王氏居丧,抚其子女。既而子又死。服除,谓其亲属曰:“妾闻夫乃妇之天,今夫已死,妾生何为!”乃执女手,语之曰:“汝今已长,稍知人事,管钥在此,汝自司之。”遂相抱恸哭。是夜,缢死于园中。
又有一个姓王的女子,是良乡人费隐的妻子。费隐生病时,王氏曾多次尝他的粪便。等到病重时,费隐嘱咐王氏说:‘我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虽然是妾生的,但就像你亲生的一样。我死后,你要好好抚养他们。’说完就去世了。王氏为丈夫守丧,抚养他们的子女。不久,儿子也死了。服丧期满后,她对亲戚们说:‘我听说丈夫是妻子的天,如今丈夫已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拉着女儿的手,对她说:‘你现在已经长大了,稍微懂点事了,钥匙在这里,你自己掌管吧。’说完,母女俩抱头痛哭。当天夜里,王氏在园中上吊自杀了。
〔18〕李景文妻徐氏,名彩鸾,字淑和,浦城徐嗣源之女。略通经史,每诵文天祥《六歌》,必为之感泣。至正十五年1355,青田贼寇浦城,徐氏从嗣源逃旁近山谷。贼持刀欲害嗣源,徐氏前曰:“此吾父也,宁杀我。”贼舍父而止徐氏。徐氏语父曰:“儿义不受辱,今必死,父可速去。”贼拘徐氏至桂林桥,拾炭题诗壁间,有“惟有桂林桥下水,千年照见妾心清”之句。乃厉声骂贼,投于水。贼竞出之。既而乘间复投水死。
李景文的妻子徐氏,名叫彩鸾,字淑和,是浦城徐嗣源的女儿。她略微通晓经书和历史,每次读到文天祥的《六歌》,都一定会感动得流泪。至正十五年,青田的贼寇侵犯浦城,徐氏跟着徐嗣源逃到附近的山谷里。贼人拿着刀要杀徐嗣源,徐氏上前说:“这是我父亲,宁可杀我。”贼人于是放开她父亲而抓住了徐氏。徐氏对父亲说:“我道义上不能受辱,现在必死无疑,父亲可以赶快离开。”贼人押着徐氏到桂林桥,她捡起木炭在墙壁上题诗,其中有“惟有桂林桥下水,千年照见妾心清”的句子。然后她厉声骂贼,跳入水中。贼人竟然把她救了出来。不久她趁机会又跳入水中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