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周妇毛氏,松阳人,美姿色。至正十五年1355,随其夫避乱麻鹥山中,为贼所得。胁之曰:“从我多与若金,否则杀汝。”毛氏曰:“宁剖我心,不愿汝金。”贼以刀磨其身,毛氏因大詈曰:“碎呙贼,汝碎则臭,我碎则香。”贼怒,刳其肠而去,年二十九。
周家的媳妇毛氏,是松阳人,长得漂亮。至正十五年,她跟着丈夫到麻鹥山里躲战乱,被贼人抓住了。贼人威胁她说:“你要是顺从我,我就给你很多金子,不然就杀了你。”毛氏说:“我宁可让你剖我的心,也不要你的臭金子。”贼人用刀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毛氏于是大骂道:“千刀万剐的贼,你碎了是臭的,我碎了却是香的!”贼人一听火了,就剖开她的肚子拽出肠子走了,那年毛氏才二十九岁。
〔20〕丁尚贤妻李氏,汴梁人。年二十余,有姿容。至正十五年1355,贼至,欲虏之。李氏怒曰:“吾家六世义门,岂能从贼以辱身乎!”于是阖门三百余口俱被害。
丁尚贤的妻子李氏,是汴梁人。那时她二十多岁,长得很漂亮。至正十五年,贼寇来了,想要掳走她。李氏愤怒地说:“我们家六代都是义门,怎么能跟从贼寇而辱没自身呢!”于是全家三百多口人都被杀害了。
〔21〕李顺儿者,许州儒士李让之女也。性聪慧,颇涉经传,年十八,未嫁。至正十五年1355,贼陷钧州,密迩许昌。父谓其母曰:“吾家以诗礼相传,此女必累我。”女闻之,泣曰:“父母可自逃难,勿以我为忧。”须臾于后园内自经而死。
李顺儿是许州儒士李让的女儿。她聪明伶俐,读过不少儒家经典,十八岁了还没出嫁。至正十五年,贼人攻陷了钧州,离许昌很近。她父亲对母亲说:“咱家世代以诗书礼教传家,这闺女一定会拖累我。”李顺儿听到这话,哭着说:“爹娘你们自己逃难去吧,别为我担心。”不一会儿,她就在后花园里上吊自杀了。
〔22〕吴守正妻禹氏,名淑静,字素清,绍兴人。至正十六年1356,徙家崇德之石门。淑静尝从容谓守正曰:“方今群盗蜂起,万一不测,妾惟有死而已,不使人污此身也。”是年夏,盗陷崇德,淑静仓皇携八岁女登舟以避。有盗数辈奔入其舟,将犯淑静,淑静乃抱幼女投河死。
吴守正的妻子姓禹,名叫淑静,字素清,是绍兴人。至正十六年,全家搬到崇德的石门。淑静曾从容地对守正说:“如今群盗像蜂群一样涌起,万一发生意外,我只有一死,决不让别人玷污我的身子。”那年夏天,盗贼攻陷了崇德,淑静匆忙带着八岁的女儿上船躲避。有几个盗贼闯进她们的船,正要侵犯淑静,淑静就抱着小女儿投河而死。
〔23〕黄仲起妻朱氏,杭州人。至正十六年1356,张士诚寇杭州,其女临安奴仓皇言曰:“贼至矣,我别母求一死也。”俄而贼驱诸妇至其家,且指朱氏母子曰:“为我看守,日暮我当至也。”朱氏闻之,惧受辱,遂与女俱缢死。
黄仲起的妻子朱氏,是杭州人。至正十六年,张士诚攻打杭州,她的女儿临安奴慌张地说:“贼兵到了,我告别母亲去求一死。”不久贼兵驱赶许多妇女到她家,并且指着朱氏母女说:“替我看守,傍晚我会来。”朱氏听了,害怕受辱,就和女儿一起上吊死了。
〔24〕妾冯氏,见其母子已死,叹曰:“我生何为,徒受辱耳!”亦自缢死。继而仲起弟妻蔡氏,抱幼子玄童,与乳母汤氏皆自缢。及暮,贼至,见诸尸满室,执仲起将杀之,哀求得脱。贼遂尽掠其家财而去。
妾室冯氏,看到母子两人已经死了,叹息说:“我还活着干什么,白白受辱罢了!”于是也上吊自杀了。紧接着,仲起的弟弟的妻子蔡氏,抱着小儿子玄童,和奶妈汤氏都上吊自杀了。到了傍晚,贼人来了,看到满屋子的尸体,抓住仲起准备杀他,仲起苦苦哀求才得以逃脱。贼人于是抢光了他家的财物离开了。
〔25〕焦士廉妻王氏,博兴人,养姑至孝。至正十七年1357,毛贵作乱,官军竞出虏掠。王氏被执,绐曰:“我家墓田有藏金,可共取也。”信之,随王氏至墓所。王氏哭曰:“我已得死所矣,实无藏金,汝可于此杀我。”乃与妾杜氏皆遇害。
焦士廉的妻子王氏,是博兴人,侍奉婆婆非常孝顺。至正十七年,毛贵发动叛乱,官军纷纷出来抢掠。王氏被抓住后,骗他们说:“我家坟地里有藏金,可以一起去取。”官军相信了她的话,跟着王氏到坟地。王氏哭着说:“我已经找到死的地方了,其实没有藏金,你们可以在这里杀我。”于是她和妾杜氏一起被害。
〔26〕又有赵氏者,平阳人,年二十,未嫁。寇乱,赵被驱迫以行,度不能免,绐贼曰:“吾取所藏金以遗汝。”贼信之,遂还,投于厕而死。
还有一个姓赵的女子,平阳人,二十岁,还没出嫁。遇上贼寇作乱,她被驱赶胁迫着走,心里估计自己躲不过这场灾祸,就骗贼寇说:“我去拿藏起来的金子给你。”贼寇相信了她,她就返回来,跳进粪坑自杀了。
〔27〕陈淑真。富州陈璧之女。璧故儒者,避乱移家龙兴。淑真七岁能诵诗鼓琴。至正十八年1358,陈友谅寇龙兴,淑真见邻妪仓皇来告,乃取琴坐牖下弹之。曲终,泫然流涕曰:“吾绝弦于斯乎!”父母怪,问之,淑真曰:“城陷必遭辱,不如早死。”明日贼至,其居临东湖,遂溺焉。水浅不死,贼抽矢胁之上岸,淑真不从,贼射杀之。
陈淑真是富州人陈璧的女儿。陈璧原本是个读书人,为了躲避战乱,把家搬到了龙兴。淑真七岁时就能背诵诗歌,弹奏古琴。元至正十八年,陈友谅攻打龙兴,淑真看到邻居老妇人惊慌地跑来告知消息,她便取出琴,坐在窗下弹奏起来。一曲弹完,她眼泪汪汪地叹息说:“我就在这里断弦绝声了吗!”父母感到奇怪,问她为什么这样,淑真说:“城被攻破后必定会遭受侮辱,还不如早点死掉。”第二天敌军到来,她家紧邻东湖,她就跳进湖里想自杀。但湖水太浅,没有淹死,敌军抽出箭来胁迫她上岸,淑真不肯服从,于是被敌人射死了。
〔28〕时同郡李宗颐妻夏氏,名婉常,亦儒家女。与女匿居后圃中,贼至,挟其女共投井死。
当时,同郡人李宗颐的妻子夏氏,名叫婉常,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她和女儿一起躲藏在后花园里,贼人来了以后,她就拉着女儿一起投井自尽了。
〔29〕秦闰夫妻柴氏,晋宁人。闰夫前妻遗一子尚幼,柴氏鞠如己出。未几柴氏有子,闰夫病且死,嘱柴氏曰:“我病不复起,家贫,惟二幼子,汝能抚其成立,我死亦无憾矣。”闰夫死,家事日微,柴氏辛勤纺绩,遣二子就学。至正十八年1358,贼犯晋宁,其长子为贼驱迫,在围中,既而得脱。初在贼时,有恶少与张福为仇,往灭其家。及官军至,福诉其事,事连柴氏长子,法当诛。柴氏引次子诣官泣诉曰:“往从恶者,吾次子,非吾长子也。”次子曰:“我之罪可加于兄乎!”鞫之至死不易其言。官反疑次子非柴氏所出,讯之他囚,始得其情。官义柴氏之行,为之言曰:“妇执义不忘其夫之命,子趋死而能成母之志,此天理人情之至也。”遂释免其长子,而次子亦得不死。时人皆以为难。二十四年1364,有司上其事,旌其门而复其家。
秦闰的妻子柴氏,是晋宁人。闰夫的前妻留下一个孩子还很小,柴氏抚养他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没过多久柴氏有了自己的儿子,闰夫病重快要死了,嘱咐柴氏说:“我的病好不了了,家里穷,只有两个小孩子,你能把他们抚养成人,我死也没有遗憾了。”闰夫死后,家里日子越来越艰难,柴氏辛辛苦苦纺纱织布,供两个儿子读书。至正十八年,贼人攻打晋宁,她的大儿子被贼人抓去当差,困在包围圈里,后来才逃出来。当初在贼营里的时候,有个坏小子跟张福有仇,跑去灭了张福全家。等官军到了,张福告了这件事,这事牵连到柴氏的大儿子,按法律该判死刑。柴氏带着二儿子到官府哭着说:“以前跟着那坏小子干事的,是我二儿子,不是大儿子。”二儿子说:“我的罪怎么能加到我哥身上呢!”审问他,直到被打死都不改口。官员反而怀疑二儿子不是柴氏亲生的,审问了别的囚犯,才弄清楚实情。官员认为柴氏的行为很讲道义,就为她说话:“这媳妇能坚守道义,不忘记丈夫的嘱托;儿子愿意去死来成全母亲的心愿,真是天理人情都做到了极点。”于是免了大儿子的死罪,二儿子也活了下来。当时的人都觉得这事很难得。至正二十四年,有关部门把这事上报朝廷,表彰了她家,还免了她们家的赋税徭役。
〔30〕也先忽都,蒙古钦察氏,大宁路达鲁花赤铁木儿不花之妻,以夫恩封云中郡君。夫坐事免官,居大宁。至正十八年1358,红巾贼至,也先忽都与妾玉莲走尼寺中,为贼所得,令与众妇缝衣,拒不肯为。贼吓以刃,也先忽都骂曰:“我达鲁花赤妻也,汝曹贼也,我不能为针工以从贼。”贼怒杀之。玉莲因自缢者凡三,贼并杀之。
也先忽都,是蒙古钦察部人,担任大宁路达鲁花赤的铁木儿不花的妻子,因为丈夫的恩荫被封为云中郡君。丈夫因为犯事被免去官职,住在大宁。至正十八年,红巾军贼寇到来,也先忽都和妾室玉莲逃到尼姑庵中,被贼寇抓获,命令她们和众多妇女一起缝衣服,她拒绝不肯做。贼寇用刀威胁她,也先忽都骂道:“我是达鲁花赤的妻子,你们是贼寇,我不能做针线活来顺从贼寇。”贼寇发怒杀了她。玉莲因为这件事多次上吊自杀(一共三次),贼寇也把她杀了。
〔31〕先是,其子完者帖木儿,年十四,与父出城,见执于贼。完者拜哭,请以身代父死。贼爱完者姿秀,遂挈以从。久之,乃获脱归,访母尸并玉莲葬焉。
此前,他的儿子完者帖木儿,十四岁,和父亲一起出城,被贼人抓住。完者帖木儿跪拜哭泣,请求用自己的生命代替父亲去死。贼人喜爱完者帖木儿容貌秀美,就带着他一起走。过了很久,他才得以逃脱回来,寻找母亲的尸体并和玉莲一起安葬了。
〔32〕吕彦能者,陵州人。至正十八年1358,贼犯陵州,彦能与家人谋所往。其姊久嫠居,寓彦能家,先曰:“我丧夫二十年,又无后,不死何为?苟辱身,则辱吾弟矣。”赴井死。其妻刘氏语彦能曰:“妾为君家妇二十八年,兹不幸逢乱离,必不负君,君可自往,妾入井矣。”彦能二女及子妇王氏、二孙女,皆随刘氏溺井。一门死者七人。
吕彦能是陵州人。至正十八年,贼寇进犯陵州,彦能和家人商量去哪里避难。他的姐姐守寡多年,住在彦能家里,先说道:“我死了丈夫二十年,又没有孩子,不死还等什么?如果受辱丢了身子,就连累我弟弟了。”于是投井而死。他的妻子刘氏对彦能说:“我做你家的媳妇二十八年,如今不幸遭遇战乱,一定不会辜负你,你可以自己逃命,我跳井去了。”彦能的二个女儿以及儿媳妇王氏、两个孙女,都跟着刘氏投井淹死了。这一家总共死了七个人。
〔33〕刘公翼妻萧氏,济南人,有姿色,颇通书史。至正十八年1358,闻毛贵兵将压境,豫与夫谋曰:“妾诗书家女,誓以冰雪自将,傥城陷被执,悔将何追?妾以二子一女累君,去作清白鬼于泉下耳!”夫曰:“事未至,何急于此!”居亡何,城陷,萧解绦自缢死。
刘公翼的妻子萧氏,是济南人,长得很漂亮,也很通晓诗书历史。至正十八年,听说毛贵的军队将要逼近边境,预先和丈夫商量说:“我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发誓要以冰雪般的纯洁自守,倘若城破被抓住,后悔怎么来得及?我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拖累给你,我到黄泉下做清白的鬼吧!”丈夫说:“事情还没到这一步,何必这么着急!”没过多久,城被攻破,萧氏解下衣带自缢而死。
〔34〕袁氏孤女,建康路溧水州人,年十五。其母严氏,孀居极贫,病瘫痪卧于床者数年,女事母至孝。至正十二年1352,兵火延其里,邻妇强携女出避火,女泣曰:“我何忍舍母去乎,同死而已!”遂入室抱母,共焚而死。
袁氏孤女,是建康路溧水州人,十五岁。她的母亲严氏,守寡且非常贫穷,患病瘫痪卧床好几年,女儿侍奉母亲极其孝顺。至正十二年,战火蔓延到他们的乡里,邻居妇人强行拉她出去避火,她哭着说:“我怎么能忍心丢下母亲离开呢?一起死罢了!”于是进入房间抱着母亲,一起被烧死。
〔35〕徐允让妻潘氏,名妙圆,山阴人。至正十九年1359,与其夫从舅避兵山谷间。舅被执,夫泣以救舅脱,夫被兵所杀,欲强辱潘氏。潘氏因绐之曰:“我夫既死,我从汝必矣。若能焚吾夫,可无憾也。”兵信之,聚薪以焚其夫。火既炽,潘氏且泣且语,遂投火以死。
徐允让的妻子潘氏,名叫妙圆,是山阴人。至正十九年,她和丈夫一起跟着公公在深山里躲避战乱。公公被抓住了,丈夫哭着去救公公,公公脱了身,但丈夫却被乱兵杀害了。乱兵想要强迫侮辱潘氏。潘氏于是骗他们说:“我丈夫已经死了,我顺从你们是肯定的了。如果你们能把我丈夫烧了,我就没有遗憾了。”乱兵相信了她,堆起柴火来烧她的丈夫。火势变旺后,潘氏一边哭一边说着话,就跳进火里死了。
〔36〕又诸暨蔡氏者,王琪妻也。至正二十二年1362,张士诚陷诸暨,蔡氏避之长宁乡山中,兵猝至,有造纸镬方沸,遂投其中而死。
还有诸暨的蔡氏,是王琪的妻子。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张士诚攻占了诸暨,蔡氏逃到长宁乡的山中躲避。突然有士兵追来,当时正好有造纸用的大锅烧得沸腾,她就跳进锅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