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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 · 卷三十一·列传第二十五

梁书 · 目录

〔6〕天监二年503,以为后军临川王参军事。昂奉启谢曰:“恩降绝望之辰,庆集寒心之日,焰灰非喻,荑枯未拟,抠衣聚足,颠狈不胜。臣遍历三坟,备详六典,巡校赏罚之科,调检生死之律,莫不严五辟于明君之朝,峻三章于圣人之世。是以涂山始会,致防风之诛;酆邑方构,有崇侯之伐。未有缓宪于斫戮之人,赊刑于耐罪之族,出万死入一生如臣者也。推恩及罪,在臣实大,披心沥血,敢乞言之。臣东国贱人,学行何取,既殊鸣雁直木,故无结绶弹冠,徒藉羽仪,易农就仕。往年滥职,守秩东隅,仰属龚行,风驱电掩。当其时也,负鼎图者日至,执玉帛者相望。独在愚臣,顿昏大义,殉鸿毛之轻,忘同德之重。但三吴险薄,五湖交通,屡起田儋之变,每惧殷通之祸,空慕君鱼保境,遂失师涓抱器。后至者斩,臣甘斯戮。明刑徇众,谁曰不然。幸约法之弘,承解网之宥,犹当降等薪粲,遂乃顿释钳赭。敛骨吹魂,还编黔庶,濯疵荡秽,入楚游陈,天波既洗,云油遽沐。古人有言:‘非死之难,处死之难。’臣之所荷,旷古不书;臣之死所,未知何地。”

天监二年,梁武帝任命袁昂为后军临川王参军事。袁昂上奏疏谢恩说:“恩惠降临在绝望之时,喜庆聚集在寒心之日,烧成灰烬也无法比喻,枯草复苏也无法比拟,我恭敬地提起衣襟,手足无措,狼狈不堪。臣我遍览三坟,详知六典,考察赏罚的条规,检校生死的律令,没有哪个朝代不是严明五刑于明君之朝,峻刻三章于圣人之世。所以涂山会盟,导致防风氏被诛杀;酆邑刚建,就有崇侯虎被讨伐。从来没有像臣这样,对斩首之人缓用刑法,对耐罪之族宽免刑罚,从万死之中求得一生的人。推恩到罪人,对臣来说实在太大,我披肝沥胆,敢请求您听我说。臣是东方低贱之人,学问品行哪里可取,既然不像鸣雁直木那样出众,所以没有结绶弹冠的资格,只是凭借别人的羽翼,弃农做官。往年滥竽充数,在东部任职,那时正逢您出征,风驰电掣。当时,背着鼎图谋的人每天都有,捧着玉帛来归顺的人络绎不绝。只有愚臣我,一时糊涂,违背大义,为了轻如鸿毛的节操,忘记了同德的重要。但我考虑到三吴地势险要,五湖交通便利,屡次发生田儋那样的变故,常常害怕像殷通那样的祸患,白白羡慕君鱼保境的做法,于是失去了师涓抱器那样的机会。后到的人要被斩首,臣甘愿受此刑罚。公开处刑以警众人,谁说不是这样?幸亏您约法宽大,承蒙您网开一面,本应降等为薪粲之罚,却立刻解除了我的刑具。让我收敛骸骨,吹回魂魄,重新编入平民,洗去污垢,进入楚地,游历陈国,天恩洗涤,云油滋润。古人说:‘不是死本身难,而是如何死难。’臣所承受的恩德,旷古未有;臣的死所,不知在何处。”

〔7〕高祖答曰:“朕遗射钩,卿无自外。”俄除给事黄门侍郎。其年迁侍中。明年,出为寻阳太守,行江州事。六年,征为吏部尚书,累表陈让,徙为左民尚书,兼右仆射。七年,除国子祭酒,兼仆射如故,领豫州大中正。八年,出为仁威将军、吴郡太守。十一年,入为五兵尚书,复兼右仆射,未拜,有诏即真。寻以本官领起部尚书,加侍中。十四年,马仙琕破魏军于朐山,诏权假昂节,往劳军。十五年,迁左仆射,寻为尚书令、宣惠将军。普通三年,为中书监、丹阳尹。其年进号中卫将军,复为尚书令,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给鼓吹,未拜,又领国子祭酒。大通元年,加中书监,给亲信三十人。寻表解祭酒,进号中抚军大将军,迁司空、侍中、尚书令,亲信、鼓吹并如故。五年,加特进、左光禄大夫,增亲信为八十人。大同六年,薨,时年八十。诏曰:“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司空昂,奄至薨逝,恻怛于怀。公器宇凝素,志诚贞方,端朝燮理,嘉猷载缉。追荣表德,实惟令典。可赠本官,鼓吹一部,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二十万,绢布一百匹,蜡二百斤,即日举哀。”

梁高祖回答说:“我连射钩之仇都能忘记,你也不要自外于朝廷。”不久授予袁昂给事黄门侍郎。当年升任侍中。第二年,外任寻阳太守,代理江州事务。六年,征召为吏部尚书,袁昂多次上表辞让,改任左民尚书,兼右仆射。七年,任国子祭酒,仍兼右仆射,兼任豫州大中正。八年,外任仁威将军、吴郡太守。十一年,入朝任五兵尚书,又兼右仆射,还没正式任命,有诏令让他正式就职。不久以本职兼任起部尚书,加侍中。十四年,马仙琕在朐山击败魏军,诏令临时授予袁昂符节,前往慰劳军队。十五年,升任左仆射,不久任尚书令、宣惠将军。普通三年,任中书监、丹阳尹。同年进号中卫将军,再次任尚书令,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赐给鼓吹,还没正式任命,又兼任国子祭酒。大通元年,加中书监,给亲信三十人。不久上表请求解除国子祭酒,进号中抚军大将军,升任司空、侍中、尚书令,亲信、鼓吹不变。五年,加特进、左光禄大夫,增亲信为八十人。大同六年去世,享年八十岁。诏书说:“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司空袁昂,忽然去世,我心中悲痛。你器宇凝练素雅,志向忠诚正直,辅佐朝廷,治理政事,嘉谋不断。追赠荣名表彰德行,是正当的礼典。可赠本官,鼓吹一部,供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套,钱二十万,绢布一百匹,蜡二百斤,即日举行哀悼。”

〔8〕初,昂临终遗疏,不受赠谥。敕诸子不得言上行状及立志铭,凡有所须,悉皆停省。复曰:“吾释褐从仕,不期富贵,但官序不失等伦,衣食粗知荣辱,以此阖棺,无惭乡里。往忝吴兴,属在昏明之际,既暗于前觉,无识于圣朝,不知天命,甘贻显戮,幸遇殊恩,遂得全门户。自念负罪私门,阶荣望绝,保存性命,以为幸甚;不谓叨窃宠灵,一至于此。常欲竭诚酬报,申吾乃心,所以朝廷每兴师北伐,吾辄启求行,誓之丹款,实非矫言。既庸懦无施,皆不蒙许,虽欲罄命,其议莫从。今日瞑目,毕恨泉壤,若魂而有知,方期结草。圣朝遵古,知吾名品,或有追远之恩,虽是经国恒典,在吾无应致此,脱有赠官,慎勿祗奉。”诸子累表陈奏,诏不许。册谥曰穆正公。

当初,袁昂临终时留下遗书,不接受朝廷的赠官和谥号。他命令儿子们不得向朝廷上报自己的行状和树立墓志铭,凡是所需的一切,都停止节省。又说:“我脱去布衣进入仕途,不期望富贵,只求官位品级不失去等级,衣食上粗略知道荣辱,以此闭棺,无愧于乡里。过去我愧任吴兴太守,当时正值昏君和明君交替之际,我既不能预知前事,又不认识圣朝,不知天命,甘愿遭受显戮,幸而遇到特殊恩遇,才得以保全门户。自己想到背负罪过,家门有罪,升官希望断绝,能保存性命,已经非常幸运;没想到竟然窃取恩宠,到了这种地步。我常常想竭诚报答,表达我的内心,所以朝廷每次兴师北伐,我就请求从行,发誓出于赤诚,绝不是假话。但我既庸懦又无能,都没有被允许,虽然想尽命,但意见不被采纳。今天我闭上眼睛,遗恨在九泉之下,如果魂魄有知,期望能像结草那样报恩。圣朝遵循古礼,知道我的名品,或许会有追思的恩典,虽然是国家常典,但对我来说不应得到这些,如果有赠官,千万不要接受。”儿子们多次上表陈奏,诏令不允许。朝廷册封谥号为穆正公。

〔9〕子君正,美风仪,善自居处,以贵公子得当世名誉。顷之,兼吏部郎,以母忧去职。服阕,为邵陵王友、北中郎长史、东阳太守。寻征还都,郡民征士徐天祐等三百人诣阙乞留一年,诏不许,仍除豫章内史,寻转吴郡太守。侯景乱,率数百人随邵陵王赴援,及京城陷,还郡。

袁昂的儿子袁君正,风度仪表美好,善于自处,凭借贵公子的身份得到当世的名誉。不久,兼任吏部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担任邵陵王友、北中郎长史、东阳太守。不久被征召回京城,郡中百姓征士徐天祐等三百人到朝廷请求留任一年,诏令不允许,仍然任命为豫章内史,不久转任吴郡太守。侯景叛乱时,袁君正率领数百人跟随邵陵王前往救援,等到京城陷落,他返回吴郡。

〔10〕君正当官莅事有名称,而蓄聚财产,服玩靡丽。贼遣于子悦攻之,新城戍主戴僧易劝令拒守;吴陆映公等惧贼脱胜,略其资产,乃曰:“贼军甚锐,其锋不可当;今若拒之,恐民心不从也。”君正性怯懦,乃送米及牛酒,郊迎子悦。子悦既至,掠夺其财物子女,因是感疾卒。

袁君正在当官处理事务上有名声,但聚敛财产,服饰玩物奢侈华丽。叛贼派于子悦攻打他,新城戍主戴僧易劝他据城坚守;吴地的陆映公等人害怕叛贼如果获胜,会掠夺他们的资产,就说:“贼军非常精锐,锋芒不可抵挡;现在如果抵抗,恐怕民心不会服从。”袁君正性格怯懦,于是送米和牛酒,到郊外迎接于子悦。于子悦到达后,掠夺了他的财物和子女,袁君正因此得病去世。

〔11〕史臣曰:夫天尊地卑,以定君臣之位;松筠等质,无革岁寒之心。袁千里命属崩离,身逢厄季,虽独夫丧德,臣志不移;及抗疏高祖,无亏忠节,斯亦存夷、叔之风矣。终为梁室台鼎,何其美焉。

史臣评论说:天尊地卑,以此确定君臣的位次;松竹质地相同,不改变经冬不凋的节操。袁千里(袁昂)命运处于国家崩溃离析之时,身逢困厄的末世,虽然独夫失德,但他的臣子之志不变;等到他向高祖上书抗辩,也没有亏损忠节,这也是保存了伯夷、叔齐的风范啊。最终成为梁朝的重臣,多么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