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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 · 卷十三·列传第七

梁书 · 目录

〔8〕沈约,字休文,吴兴武康人也。祖林子,宋征虏将军。父璞,淮南太守。璞元嘉末被诛,约幼潜窜,会赦免。既而流寓孤贫,笃志好学,昼夜不倦。母恐其以劳生疾,常遣减油灭火。而昼之所读,夜辄诵之,遂博通群籍,能属文。起家奉朝请。济阳蔡兴宗闻其才而善之;兴宗为郢州刺史,引为安西外兵参军,兼记室。兴宗尝谓其诸子曰:“沈记室人伦师表,宜善事之。”及为荆州,又为征西记室参军,带厥西令。兴宗卒,始为安西晋安王法曹参军,转外兵,并兼记室。入为尚书度支郎。

沈约,字休文,是吴兴郡武康县人。祖父沈林子,是南朝宋的征虏将军。父亲沈璞,任淮南太守。沈璞在元嘉末年被杀,沈约年幼时逃亡躲藏,遇到大赦才免罪。后来流落寄居,孤苦贫穷,但专心致志勤奋好学,昼夜不停。母亲担心他因劳累得病,常常让他减少灯油、熄灭灯火。但他白天读的书,夜里就背诵,于是博通各种书籍,能写文章。从家中被征召出来担任奉朝请。济阳人蔡兴宗听说他的才能而善待他;蔡兴宗任郢州刺史时,引荐他担任安西外兵参军,兼任记室。蔡兴宗曾对他的儿子们说:“沈记室是人伦师表,你们应当好好事奉他。”等到蔡兴宗任荆州刺史,又让沈约担任征西记室参军,兼任厥西县令。蔡兴宗去世后,他才担任安西晋安王法曹参军,转任外兵参军,并兼任记室。后入朝任尚书度支郎。

〔9〕齐初为征虏记室,带襄阳令,所奉之王,齐文惠太子也。太子入居东宫,为步兵校尉,管书记,直永寿省,校四部图书。时东宫多士,约特被亲遇,每直入见,影斜方出。当时王侯到宫,或不得进,约每以为言。太子曰:“吾生平懒起,是卿所悉,得卿谈论,然后忘寝。卿欲我夙兴,可恒早入。”迁太子家令,后以本官兼著作郎,迁中书郎,本邑中正,司徒右长史,黄门侍郎。时竟陵王亦招士,约与兰陵萧琛、琅邪王融、陈郡谢朓、南乡范云、乐安任昉等皆游焉,当世号为得人。俄兼尚书左丞,寻为御史中丞,转车骑长史。隆昌元年,除吏部郎,出为宁朔将军、东阳太守。明帝即位,进号辅国将军,征为五兵尚书,迁国子祭酒。明帝崩,政归冢宰,尚书令徐孝嗣使约撰定遗诏。迁左卫将军,寻加通直散骑常侍。永元二年,以母老表求解职,改授冠军将军、司徒左长史,征虏将军、南清河太守。

齐朝初年,沈约担任征虏将军府的记室,兼任襄阳县令,他所侍奉的主上,是齐文惠太子。太子入居东宫后,沈约任步兵校尉,掌管文书,在永寿省值班,校勘四部图书。当时东宫人才众多,沈约特别受亲近礼遇,每次值班入见,太阳西斜才出来。当时王侯到东宫,有时不能进入,沈约常常为此进言。太子说:“我生平懒得起床,这是你知道的,得到你谈论,然后忘了睡觉。你想让我早起,可以常早点进来。”升任太子家令,后来以原官兼任著作郎,升任中书郎,本州中正,司徒右长史,黄门侍郎。当时竟陵王也招纳士人,沈约与兰陵萧琛、琅邪王融、陈郡谢朓、南乡范云、乐安任昉等人都交游,当时号称得到人才。不久兼任尚书左丞,随即任御史中丞,转任车骑长史。隆昌元年,被任命为吏部郎,外放任宁朔将军、东阳太守。明帝即位后,进号为辅国将军,征召为五兵尚书,升任国子祭酒。明帝去世,政事归冢宰(宰相),尚书令徐孝嗣让沈约撰写遗诏。升任左卫将军,不久加通直散骑常侍。永元二年,因母亲年老上表请求解职,改授冠军将军、司徒左长史,征虏将军、南清河太守。

〔10〕高祖在西邸,与约游旧,建康城平,引为骠骑司马,将军如故。时高祖勋业既就,天人允属,约尝扣其端,高祖默而不应。佗日又进曰:“今与古异,不可以淳风期万物。士大夫攀龙附凤者,皆望有尺寸之功,以保其福禄。今童儿牧竖,悉知齐祚已终,莫不云明公其人也。天文人事,表革运之征,永元以来,尤为彰著。谶云‘行中水,作天子”,此又历然在记。天心不可违,人情不可失,苟是历数所至,虽欲谦光,亦不可得已。”高祖曰:“吾方思之。”对曰:“公初杖兵樊、沔,此时应思,今王业已就,何所复思。昔武王伐纣,始入,民便曰吾君,武王不违民意,亦无所思。公自至京邑,已移气序,比于周武,迟速不同。若不早定大业,稽天人之望,脱有一人立异,便损威德。且人非金玉,时事难保。岂可以建安之封,遗之子孙?若天子还都,公卿在位,则君臣分定,无复异心。君明于上,臣忠于下,岂复有人方更同公作贼。”高祖然之。约出,高祖召范云告之,云对略同约旨。高祖曰:“智者乃尔暗同,卿明早将休文更来。”云出语约,约曰:“卿必待我。”云许诺,而约先期入,高祖命草其事。约乃出怀中诏书并诸选置,高祖初无所改。俄而云自外来,至殿门不得入,徘徊寿光阁外,但云“咄咄”。约出,问曰:“何以见处?”约举手向左,云笑曰:“不乖所望。”有顷,高祖召范云谓曰:“生平与沈休文群居,不觉有异人处;今日才智纵横,可谓明识。”云曰:“公今知约,不异约今知公。”高祖曰:“我起兵于今三年矣,功臣诸将,实有其劳,然成帝业者,乃卿二人也。”

高祖在竟陵王西邸时,与沈约是旧交,建康城被平定后,引荐沈约为骠骑司马,将军职位不变。当时高祖功业已经成就,天意人心都已归属,沈约曾试探着提起这事,高祖沉默不语。另一天又进言说:“如今与古代不同,不能用淳朴的风气期待万物。士大夫们攀龙附凤,都希望有一点功劳,来保住自己的福禄。如今连小孩牧童,都知道齐朝的气数已尽,没有不说您就是那个人。天文和人事,都显示出改朝换代的征兆,永元以来尤其明显。谶语说‘行中水,作天子’,这又明明白白记录在案。天意不可违背,人心不可失去,如果真是天命所归,即使想要谦让,也是不可能的。”高祖说:“我正在考虑。”沈约回答说:“您当初在樊、沔举兵时,就应该考虑,如今帝王事业已经成就,还有什么可考虑的?从前武王伐纣,刚进入商都,百姓就说‘我们的君王’,武王不违背民意,也没有考虑什么。您自从到了京城,已经改变了气运,比起周武王,快慢不同。如果不早点定下大业,违背天人的期望,万一有人站出来反对,就会损害您的威德。况且人不是金玉,时势难以保证。难道可以把建安那样的封爵留给子孙吗?如果天子回到都城,公卿各居其位,那么君臣名分就定了,再也没有异心。君主在上面圣明,臣子在下面忠诚,难道还会有人再跟您一起作反贼吗?”高祖认为他说得对。沈约出去后,高祖召见范云告诉了他,范云的回答大致与沈约的意思相同。高祖说:“智者竟如此不谋而合,你明天早上带休文再来。”范云出来告诉沈约,沈约说:“你一定要等我。”范云答应了,但沈约提前进去了,高祖命他起草禅让文书。沈约于是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诏书以及各种任命安排,高祖基本没有改动。不久范云从外面来,到殿门不能进入,在寿光阁外徘徊,只是说“咄咄”。沈约出来后,范云问:“怎么安排我?”沈约举起手指向左,范云笑着说:“没有违背我的期望。”过了一会儿,高祖召见范云说:“平时与沈休文在一起,没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今天看他才智纵横,可以说是明达见识。”范云说:“您今天了解沈约,不亚于沈约今天了解您。”高祖说:“我起兵到现在三年了,功臣诸将确实有他们的功劳,但成就帝业的,是你们两个人。”

〔11〕梁台建,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兼右仆射。高祖受禅,为尚书仆射,封建昌县侯,邑千户,常侍如故。又拜约母谢为建昌国太夫人。奉策之日,右仆射范云等二十余人咸来致拜,朝野以为荣。俄迁尚书左仆射,常侍如故。寻兼领军,加侍中。天监二年503,遭母忧,舆驾亲出临吊,以约年衰,不宜致毁,遣中书舍人断客节哭。起为镇军将军、丹阳尹,置佐史。服阕,迁侍中、右光禄大夫,领太子詹事,扬州大中正,关尚书八条事,迁尚书令,侍中、詹事、中正如故。累表陈让,改授尚书左仆射、领中书令、前将军,置佐史,侍中如故。寻迁尚书令,领太子少傅。九年510,转左光禄大夫,侍中、少傅如故,给鼓吹一部。

梁朝建立后,沈约任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兼任右仆射。高祖接受禅让后,沈约任尚书仆射,封为建昌县侯,食邑一千户,常侍职位不变。又拜沈约的母亲谢氏为建昌国太夫人。在举行策命仪式的那天,右仆射范云等二十多人都来致拜,朝野都以此为荣。不久升任尚书左仆射,常侍不变。随即兼任领军将军,加侍中。天监二年,遭遇母亲去世,皇帝亲自驾临吊唁,因沈约年老,不宜过度哀毁,派中书舍人阻止客人来吊、节制哭泣。服丧期满后,起用为镇军将军、丹阳尹,设置佐史。服丧结束,升任侍中、右光禄大夫,兼任太子詹事,扬州大中正,关尚书八条事,升任尚书令,侍中、詹事、中正等职不变。多次上表辞让,改授尚书左仆射、兼任中书令、前将军,设置佐史,侍中不变。不久升任尚书令,兼任太子少傅。天监九年,转任左光禄大夫,侍中、少傅不变,赐给鼓吹一部。

〔12〕初,约久处端揆,有志台司,论者咸谓为宜,而帝终不用,乃求外出,又不见许。与徐勉素善,遂以书陈情于勉曰:“吾弱年孤苦,傍无期属,往者将坠于地,契阔屯邅,困于朝夕,崎岖薄宦,事非为己,望得小禄,傍此东归。岁逾十稔,方忝襄阳县,公私情计,非所了具,以身资物,不得不任人事。永明末,出守东阳,意在止足;而建武肇运,人世胶加,一去不返,行之未易。及昏猜之始,王政多门,因此谋退,庶几可果,托卿布怀于徐令,想记未忘。圣道聿兴,谬逢嘉运,往志宿心,复成乖爽。今岁开元,礼年云至,悬车之请,事由恩夺。诚不能弘宣风政,光阐朝猷,尚欲讨寻文簿,时议同异。而开年以来,病增虑切,当由生灵有限,劳役过差,总此凋竭,归之暮年,牵策行止,努力祗事。外观傍览,尚似全人,而形骸力用,不相综摄,常须过自束持,方可僶俛。解衣一卧,支体不复相关。上热下冷,月增日笃,取暖则烦,加寒必利,后差不及前差,后剧必甚前剧。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以此推算,岂能支久?若此不休,日复一日,将贻圣主不追之恨。冒欲表闻,乞归老之秩。若天假其年,还是平健,才力所堪,惟思是策。”勉为言于高祖,请三司之仪,弗许,但加鼓吹而已。

当初,沈约长久处于尚书省长官之位,有心想要担任三公(台司),评论者都认为他应该得到,但皇帝始终没有任用,于是请求外放,又不被允许。他与徐勉一向交好,就写信向徐勉陈述心情说:“我幼年孤苦,旁边没有亲属,过去差点流落在地,艰难困苦,朝夕不保,在微官薄禄中崎岖前行,做事并非为了自己,希望得到一点俸禄,借此东归。过了十多年,才忝为襄阳县令,公私情况,都不了解,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取财物,不得不从事人事。永明末年,出守东阳,意在知足止步;但建武年间开始,人世纷乱,一去不返,想要离开也不容易。等到昏君猜忌开始,朝廷政出多门,因此谋划退隐,差不多可以实现,托你向徐令(徐勉)表达心意,想来还记得未忘。如今圣道兴起,我谬逢好运,往日的志向和心愿,又变得不相符合。今年开年,我已到致仕的年龄,请求退休的申请,因皇恩而未能实现。我确实不能弘扬风化政教,光大朝廷的谋略,还想讨寻文书簿册,时常议论同异。但开年以来,病情加重,忧虑深切,当是由于生命有限,劳役过度,总之精力衰竭,归于暮年,勉强支撑行止,努力从事公务。从外表看,还像是一个完整的人,但身体与力量,不能相互协调,常常需要过分约束自己,才能勉强支撑。脱衣一躺下,四肢就不再属于自己。上热下冷,逐月日益加重,取暖则烦热,加寒则必腹泻,后来病况不如以前,后来加重必定超过以前。百天数十天,腰带常常需要移动孔眼;用手握臂,大概每月缩小半分。以此推算,怎能支持长久?如果这样不停,日复一日,将会给圣主留下追悔不及的遗憾。我冒昧想上表奏闻,请求退休的俸禄。如果上天给我年寿,恢复健康,那么以我的才能所及,只想着如何报效。”徐勉替他向高祖进言,请求给予三公的仪仗,皇帝没有允许,只是加赐了鼓吹。

〔13〕约性不饮酒,少嗜欲,虽时遇隆重,而居处俭素。立宅东田,瞩望郊阜。尝为《郊居赋》,其辞曰:

沈约生性不饮酒,嗜好很少,虽然时常受到隆重的礼遇,但居住之处俭朴。他在东田建造宅第,眺望郊野山丘。曾作《郊居赋》,其文辞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