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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史 · 卷一百九十六·列传第八十三

元史 · 目录

〔1〕普颜不花,字希古,蒙古氏。倜傥有大志。至正五年1345,由国子生登右榜进士第一人,授翰林修撰,调河南行省员外郎。十一年1351,迁江西行省左右司郎中。蕲黄徐寿辉来寇,普颜不花战守之功为多,语在《道童传》。十六年1356,除江西廉访副使。顷之,召还,授益都路达鲁花赤,迁山东廉访使,再转为中书参知政事。十八年1358,诏与治书侍御史李国凤同经略江南。至建宁,江西陈友谅遣邓克明来寇,而平章政事阿鲁温沙等皆夜遁。国凤时分镇延平,城陷,遁去。普颜不花曰:“我承制来此,去将何之?誓与此城同存亡耳。”命筑各门瓮城,前后拒战六十四日,既而大败贼众。明年,召还,授山东宣慰使,再转知枢密院事、平章山东行省,守御益都。大明兵压境,普颜不花捍城力战。城陷,而平章政事保保出降。普颜不花还告其母曰:“儿忠孝不能两全,有二弟,当为终养。”拜母,趋官舍,坐堂上。主将素闻其贤,召之再三,不往。既而面缚之,普颜不花曰:“我元朝进士,官至极品,臣各为其主。”不屈,死之。

普颜不花,字希古,是蒙古人。他性格豪爽洒脱,胸怀大志。至正五年,他以国子生的身份考中了右榜进士第一名,被任命为翰林修撰,后来调任河南行省员外郎。至正十一年,升任江西行省左右司郎中。当时蕲州、黄州一带的徐寿辉前来侵犯,普颜不花在作战和防守方面功劳很多,具体记载在《道童传》里。至正十六年,他被任命为江西廉访副使。不久,被召回朝廷,授予益都路达鲁花赤一职,又升任山东廉访使,再转任中书参知政事。至正十八年,皇帝下诏命他与治书侍御史李国凤一同经营治理江南地区。他们到达建宁时,江西的陈友谅派邓克明前来侵犯,而平章政事阿鲁温沙等人都趁夜逃跑了。李国凤当时分兵镇守延平,城被攻陷后也逃走了。普颜不花说:“我奉朝廷命令来到这里,能逃到哪里去?我发誓要与这座城池共存亡。”他命令修筑各城门的瓮城,前后抵抗作战六十四天,最终大败敌军。第二年,他被召回朝廷,任命为山东宣慰使,又转任知枢密院事、平章山东行省,镇守益都。明朝军队兵临城下,普颜不花守城奋力作战。城被攻陷后,平章政事保保出城投降。普颜不花回家告诉母亲说:“儿臣忠孝不能两全,有两个弟弟,应当由他们为您养老送终。”他拜别母亲,赶到官署,坐在大堂上。明朝主将一向听说他的贤能,多次召他投降,他不去。不久被反绑着押来,普颜不花说:“我是元朝的进士,官位做到最高,臣子各自为自己的君主尽忠。”他不屈服,被杀害。

〔2〕先是,其妻阿鲁真,历呼家人告之曰:“我夫受国恩,我亦封齐国夫人,今事至此,唯有死耳。”家人莫不叹息泣下。已而普颜不花二弟之妻,各抱幼子,及婢妾,溺舍南井死。比阿鲁真欲下,而井填咽不可容,遂抱子投舍北井。其女及妾女、孙女,皆随溺焉。

在此之前,他的妻子阿鲁真,大声呼喊家人告诉他们说:“我丈夫受到国家大恩,我也被封为齐国夫人,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一死了。”家人没有不叹息流泪的。不久,普颜不花两个弟弟的妻子,各自抱着年幼的孩子,以及婢女妾室,跳进宅子南边的井里淹死了。等到阿鲁真想要跳下去的时候,井里已经塞满了人,容纳不下,于是她抱着孩子跳到宅子北边的井里。她的女儿以及妾室的女儿、孙女,都跟着跳井淹死了。

〔3〕是时有申荣者,平章山东行省,守东昌,荣见列郡皆降,告其父曰:“人生世间,不能全忠孝者,儿也。”父曰:“何为?”荣曰:“城中兵少不敌,战则万人之命由儿而废,但有一死报国耳。”遂自经。

这时候有一个叫申荣的人,在山东行省当平章政事,负责镇守东昌。申荣看到周边各个郡县都投降了,就对他父亲说:“人生在世,不能同时做到尽忠和尽孝的,就是孩儿我啊。”父亲问:“为什么呢?”申荣说:“城里兵力太少,打不过人家,如果交战,那上万百姓的性命就会因为我白白断送,我只有一死来报效国家罢了。”说完就上吊自杀了。

〔4〕闵本,字宗先,河内人。性刚正敏给,而刻志于学。早岁得推择为礼部令史,御史大夫不花奇本之才,辟以为掾,平反冤狱,甚有声。擢御史台照磨。顷之,迁枢密院都事,拜监察御史,迁中书左司都事,五转为吏部尚书,移刑、户二部,皆以能见称。本素贫,且有目疾,尝上章乞谢事,不允,诏授集贤侍讲学士。大明兵薄京师,本谓其妻程氏曰:“国事至此,吾知之久矣。愧不能立功补报,敢爱六尺躯苟活哉!”程氏曰:“君能死忠,我尚有爱于君乎!”本乃朝服,与程氏北向再拜,大书于屋壁曰:“元中奉大夫、集贤侍讲学士闵本死。”遂各缢焉。二女:长真真,次女女,见本死,呼天号泣,亦自缢于其傍。

闵本,字宗先,是河内人。他性格刚直正直、聪明敏捷,而且专心致志地学习。早年通过推举选拔成为礼部令史,御史大夫不花认为他的才能出众,征召他做属官,他平反了不少冤案,名声很大。后来被提拔为御史台照磨。不久,升任枢密院都事,又担任监察御史,调任中书左司都事,经过五次调动做到吏部尚书,又调任刑部、户部,都因为能干而被称赞。闵本一向贫穷,而且有眼病,曾经上奏请求辞官退休,没有被批准,朝廷下诏授予他集贤侍讲学士。明朝的军队逼近京城,闵本对妻子程氏说:“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早就知道了。惭愧没能建立功勋来报答朝廷,怎么敢爱惜这条性命而苟且偷生呢!”程氏说:“你能为国尽忠而死,我难道还会对你有所留恋吗!”闵本于是穿上朝服,和程氏一起向北拜了两拜,在墙上大字写道:“元中奉大夫、集贤侍讲学士闵本死。”于是两人分别上吊而死。他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叫真真,小女儿叫女女,看到父亲死了,呼天喊地地大哭,也在旁边上吊自杀了。

〔5〕有拜住者,康里人也,字闻善。以材累官至翰林国史院都事,为太子司经。兵至,拜住谓家人曰:“吾始祖海蓝伯封河东公者,与太祖同事王可汗,太祖取王可汗,收诸部落,吾祖引数十骑驰西北方,太祖使人追问之,曰:‘昔者与皇帝同事王可汗,王可汗今已灭,欲为之报仇,则帝乃天命;欲改事帝,则吾心有所不忍,故避之于远地,以没吾生耳。’此吾祖之言也。且吾祖生朔漠,其言尚如此,今吾生长中原,读书国学,而可不知大义乎!况吾上世受国厚恩,至吾又食禄,今其国破,尚忍见之!与其苟生,不如死。”遂赴井死。其家人瘗之舍东,悉以其书籍焚之为殉云。

有一个叫拜住的人,他是康里部族的,字闻善。凭着自己的才能一步步升官,做到翰林国史院都事,还担任太子司经。军队打过来的时候,拜住对家人说:“我的始祖海蓝伯被封为河东公,曾经和太祖一起侍奉王可汗。太祖攻取王可汗,收服了各个部落,我的始祖带着几十个骑兵向西北方逃跑,太祖派人追问他们,他们回答说:‘从前我和皇帝一起侍奉王可汗,现在王可汗已经被灭。我想替他报仇,但皇帝是上天的安排;想改而侍奉皇帝,心里又不忍心,所以躲到遥远的地方,了结此生罢了。’这是我始祖的话。再说我的始祖出生在北方沙漠,他尚且能这样说,如今我生长在中原,在国子监读书,难道能不知道大义吗?何况我家世代受国家厚恩,到我又拿着俸禄,现在国家灭亡了,我还能忍心看着它灭亡吗?与其苟且活命,不如死了算了。”于是投井自杀了。他的家人把他埋在房子东边,把他所有的书都烧掉做了殉葬。

〔6〕赵弘毅,字仁卿,真定晋州人。少好学,家贫无书,佣于巨室,昼则为役,夜则借书读之。或闵其志,但使总其事而不役焉。尝受经于临川吴澄。始辟翰林书写,再转为国史院编修官,调大乐署令。大明兵入京城,弘毅叹息曰:“忠臣不二君,烈女不二夫,此古语也。我今力不能救社稷,但有一死报国耳。”乃与妻解氏皆自缢。

赵弘毅,字仁卿,是真定晋州人。年轻时喜欢学习,家里穷买不起书,就给大户人家当雇工,白天干活,晚上借书来读。有人同情他的志向,就只让他总管事务,不让他干体力活。他曾跟随临川人吴澄学习儒家经典。最初被征召为翰林院书写,后来转任国史院编修官,又调任大乐署令。明朝军队攻入京城时,弘毅叹息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嫁两个丈夫,这是古人的话。我现在没有能力挽救国家,只有一死来报效国家了。”于是和妻子解氏一起上吊自杀了。

〔7〕其子恭,中书管勾,与妻子诀曰:“今乘舆北奔,我父子食禄,不能效尺寸力,吾父母已死,尚何敢爱死乎!”或止之曰:“我曹官卑,何自苦如此。”恭叱曰:“尔非我徒也。古者,忠义人各尽自心,岂问职之崇卑乎!”遂公服北向再拜,亦缢死。

他的儿子恭,担任中书管勾的官职,和妻子诀别说:“现在皇帝向北奔逃,我们父子享受朝廷的俸禄,却不能贡献一点点力量,我的父母已经死了,我还怎么敢吝惜生命呢!”有人劝阻他说:“我们官职卑微,何必这样自讨苦吃。”恭斥责说:“你不是我的同类。自古以来,忠义之人各自尽自己的心意,哪里问官职的高低呢!”于是穿着官服朝北拜了两拜,也上吊死了。

〔8〕恭女官奴,年十七,见恭死,方大泣,适邻妪数辈来,相率出避,曰:“我未适人,避将何之?”不听,妪欲力挽之,女曰:“人生在世,便百岁亦须一死。”乃潜入中堂,解衣带自经。

恭的女儿官奴,十七岁,看见恭死了,正在大哭。恰好邻居几个老妇人来,互相招呼着出去躲避。官奴说:“我还没有嫁人,能躲到哪里去?”她不肯听,老妇人想要用力拉她走,官奴说:“人活在世上,就算活到一百岁也难免一死。”于是悄悄走进正厅,解下衣带上吊自杀了。

〔9〕郑玉,字子美,徽州歙县人。幼敏悟嗜学,既长,覃思《六经》,尤邃于《春秋》,绝意仕进,而勤于教。学者门人受业者众,所居至不能容。学者相与即其地构师山书院以处焉。玉为文章,不事雕刻煅炼,流传京师,揭徯斯、欧阳玄咸加称赏。至正十四年1354,朝廷除玉翰林待制、奉议大夫,遣使者赐以御酒名币,浮海征之。玉辞疾不起,而为表以进曰:“名爵者,祖宗之所以遗陛下,使与天下贤者共之者,陛下不得私予人。待制之职,臣非其才,不敢受。酒与币,天下所以奉陛下,陛下得以私与人,酒与币,臣不敢辞也。”玉既不仕,则家居,日以著书为事,所著有《周易纂注》。十七年1357,大明兵入徽州,守将将要致之,玉曰:“吾岂事二姓者耶!”因被拘囚。久之,亲戚朋友携具饷之,则从容为之尽欢,且告以必死状。其妻闻之,使语之曰:“君苟死,吾其相从地下矣。”玉使谓之曰:“若果从吾死,吾其无憾矣。”明日,具衣冠,北向再拜,自缢而死。

郑玉,字子美,是徽州歙县人。小时候聪明好学,长大后深入研究《六经》,尤其精通《春秋》,断绝了做官的念头,专心从事教学。向他求学的人很多,住处甚至容纳不下。学生们一起在他住的地方建造了师山书院来供他居住。郑玉写文章,不刻意雕琢词句,流传到京城,揭徯斯、欧阳玄都赞赏他。至正十四年,朝廷任命郑玉为翰林待制、奉议大夫,派使者赐给他御酒和名贵的钱币,从海路征召他。郑玉以生病为由推辞不去,并上表说:“官爵是祖宗留给陛下,让陛下和天下贤士共享的,陛下不能私自送人。待制的职位,我没有这个才能,不敢接受。酒和钱币,是天下人用来供奉陛下的,陛下可以私下赏给人,酒和钱币,我不敢推辞。”郑玉既然不做官,就住在家中,每天著书立说,著有《周易纂注》。至正十七年,明朝军队进入徽州,守将要招他出来任职,郑玉说:“我怎么能侍奉两个朝代呢!”于是被囚禁起来。过了很久,亲戚朋友带着酒菜来慰劳他,他从容地和他们尽情欢饮,并且告诉他们自己必死的决心。他的妻子听说后,托人告诉他说:“你如果死了,我就跟随你到地下。”郑玉让人对她说:“你如果真跟我死,我就没有遗憾了。”第二天,他穿戴好衣帽,朝北拜了两拜,上吊自杀了。

〔10〕黄冔,字殷士,抚州金溪人。博学明经,善属文,尤长于诗。至正十七年1357,用左丞相太平奏,授淮南行省照磨,未行,除国子助教,迁太常博士,转国子博士,升监丞,擢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二十八年1368,京城既破,冔叹曰:“我以儒致身,累蒙国恩,为胄子师,代言禁林。今纵无我戮,何面目见天下士乎!”遂赴井而死,年六十一。有诗文传于世。

黄冔,字殷士,是抚州金溪人。他博学多才,通晓经书,擅长写文章,尤其擅长诗歌。至正十七年,因为左丞相太平的奏请,被任命为淮南行省照磨,还没赴任,又被任命为国子助教,升迁为太常博士,转任国子博士,升为监丞,提拔为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至正二十八年,京城(大都)被攻破后,黄冔叹息说:“我凭借儒学进入仕途,多次蒙受国家恩典,担任国子监学生的老师,在翰林院负责起草诏令。如今纵然不被杀害,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士人呢!”于是投井而死,时年六十一岁。他有诗文流传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