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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史 · 卷一百九十六·列传第八十三

元史 · 目录

〔11〕柏帖穆尔,字君寿,蒙古人。家世历履无所考。居官所至,以廉能著声。至正中,累迁为福建行省左右司郎中。行省治福州。二十七年1367,大明以骑兵出杉关,取邵武,以舟师由海道趣闽,奄至城下。柏帖穆尔知城不可守,引妻妾坐楼上,慷慨谓曰:“丈夫死国,妇人死夫,义也。今城且陷,吾必死于是,若等能吾从乎?”皆泣曰:“有死而已,无他志也。”缢而死者六人。

柏帖穆尔,字君寿,是蒙古人。他的家世和生平经历没有详细记载。他做官的地方,都因为廉洁能干而名声显著。至正年间,他多次升迁,做到福建行省左右司郎中。行省的治所在福州。至正二十七年,明朝军队从杉关出兵,攻取了邵武,又用船队从海路直奔福建,突然来到福州城下。柏帖穆尔知道城守不住了,就带着妻妾坐在楼上,慷慨激昂地对她们说:“大丈夫为国而死,妇人为了丈夫而死,这是道义。现在城马上就要陷落了,我必定死在这里,你们愿意跟随我吗?”妻妾们都哭着说:“只有一死罢了,没有别的想法。”于是上吊死了六个人。

〔12〕有十岁女,度其不能自死,则绐之曰:“汝稽颡拜佛,庶保我无恙也。”甫拜,即挈米囊压之死。乳媪抱其幼子,旁立以泣,柏帖穆尔熟视之,叹曰:“父死国,母死夫,妾与女,从父者也,皆当死。汝三岁儿,于义何所从乎?为宗祀计可也。”乃命媪抱匿旁近民舍,而敛金珠畀之曰:“即有缓急,可以此赎儿命。”有顷,兵入城,即举灯自燃,四围窗火大发,遂自焚死。

有一个十岁的女孩,柏帖穆尔料想她没办法自己赴死,就骗她说:“你磕头拜佛,也许能保佑我平安。”女孩刚跪拜,他就提起米袋压死了她。奶妈抱着他的小儿子,站在旁边哭泣,柏帖穆尔仔细看着她,叹息说:“父亲为国而死,母亲为夫而死,妾和女儿跟从父亲,都应该死。你这三岁的孩子,按道义该跟从谁呢?为了家族传宗接代考虑,可以活下去。”于是命令奶妈抱着孩子藏到附近的百姓家里,又收集金银珠宝交给她说:“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可以用这些赎回孩子的性命。”不久,士兵攻进城来,他就举起灯把自己点燃,四周窗子大火烧起,于是自焚而死。

〔13〕迭里弥实,字子初,回回人。性刚介,事母至孝。年四十,犹不仕,或问之,曰:“吾不忍舍吾母以去也。”以宿卫年劳,授行宣政院崇教,三迁为漳州路达鲁花赤,居三年,居甚安之。时陈有定据全闽,八郡之政,皆用其私人以总制之。朝廷命官,不得有所与。大明兵既取福州,兴化、泉州皆纳款。或以告,迭里弥实仰天叹曰:“吾不材,位三品,国恩厚矣,其何以报乎!报国恩者,有死而已。”亡何,吏走白招谕使者至,请出城迓之,迭里弥实从容语之曰:“尔第往,吾行出矣。”乃诣厅事,具公服,北面再拜毕,引斧斫其印文,又大书手版曰“大元臣子”。即入位端坐,拔所佩刀,剚喉中以死。既死,犹手执刀按膝坐,俨然如生时。郡民相聚哭庭中,敛其尸,葬东门外。

迭里弥实,字子初,是个回族人。他性格刚强正直,侍奉母亲非常孝顺。到了四十岁还不肯出来做官,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不忍心离开我的母亲啊。”后来因为担任宫廷警卫的年头多了,被授予行宣政院崇教的官职,多次升迁后做了漳州路的达鲁花赤。在任三年,生活过得很安稳。当时陈有定占据了整个福建,八个郡的政务都用自己的亲信总管,朝廷任命的官员根本插不上手。明朝军队攻下福州以后,兴化、泉州也都投降了。有人把这事告诉迭里弥实,他仰天长叹说:“我没什么才能,却位居三品,国家的恩德这么深厚,我拿什么来报答呢!要报答国恩,只有一死罢了。”没过多久,手下官吏跑来报告招谕使者到了,请他出城迎接。迭里弥实不慌不忙地对他说:“你只管去,我这就出来。”于是他来到官署,穿上公服,面朝北方拜了两拜,然后拿斧头砍坏了官印,又在一块手板上大大地写上“大元臣子”四个字。接着走进自己的座位端端正正地坐下,拔出佩刀,一刀刺进喉咙死了。死后还手握刀按着膝盖坐在那里,神态像活着一样。全城的百姓聚在院子里痛哭,为他收尸,安葬在东门外。

〔14〕时又有获独步丁者,回回人,旧进士,累官佥广东廉访司事;有吕复者,为江西行省左右司都事。皆闲居,寓福州。而复以行省命,摄长乐县尹。福州既下,获独步丁曰:“吾兄弟三人,皆忝进士,受国恩四十年,今虽无官守,然大节所在,其可辱乎!”以石自系其腰,投井死。复亦曰:“吾世食君禄,今虽摄官,若不以死报国,则无以见先人于地下。”引绳自经死。获独步丁兄曰穆鲁丁者,官建康;曰海鲁丁者,官信州。先是,亦皆死国难云。

当时还有一个人叫获独步丁,是回族人,前朝进士,曾历任广东廉访司佥事;还有一个叫吕复的人,担任江西行省左右司都事。两人都闲居在家,寄居在福州。后来吕复因行省的命令,代理长乐县县令。福州城被攻陷后,获独步丁说:“我们兄弟三人,都是进士,蒙受国恩四十年,现在虽然没有官职,但大节所在,怎能受辱呢!”于是用石头系在自己腰上,投井而死。吕复也说:“我家世代吃君主的俸禄,现在虽然只是代理官职,如果不以死报国,就无颜见祖先于地下。”于是上吊自尽。获独步丁的哥哥穆鲁丁,在建康做官;另一个哥哥海鲁丁,在信州做官。在此之前,他们也都在国难中死去了。

〔15〕朴赛因不花,字德中,肃良合台人。有膂力,善骑射。由速古儿赤授利器库提点,再转为资正院判官,累迁同知枢密院事,迁翰林学士,寻升承旨,赐虎符,兼巡军合浦全罗等处军民万户都元帅,除大司农,出为岭北行省右丞,升平章政事。至正二十四年1364,甘肃行省以孛罗帖木儿矫弑皇后、皇孙,遣人白事,平章政事也速答儿即欲署谕众榜,朴赛因不花持不可曰:“此大事,何得轻信,况非符验公文。”卒不署榜。既而果妄传。会皇太子抚军冀宁,承制拜朴赛因不花翰林学士承旨,迁集贤大学士,又为宣政院使,遂拜中书平章政事。大明兵逼京师,诏朴赛因不花以兵守顺承门,其所领兵仅数百羸卒而已。乃叹息谓左右曰:“国事至此,吾但知与此门同存亡也。”城陷被执,以见主将,唯请速死,不少屈。主将命留营中,终不屈,杀之。

朴赛因不花,字德中,是肃良合台人。他很有力气,擅长骑马射箭。从速古儿赤(内廷侍从官)做起,被任命为利器库提点,又转任资正院判官,一步步升到同知枢密院事,调任翰林学士,不久升为承旨,被赐予虎符,兼任巡军合浦全罗等处军民万户都元帅,后被任命为大司农,外调到岭北行省担任右丞,又升为平章政事。至正二十四年,甘肃行省因为孛罗帖木儿假传圣旨杀了皇后和皇孙,派人来报告这件事,平章政事也速答儿想立即签署告示晓谕百姓,朴赛因不花坚决不同意,说:“这是大事,怎么能轻易相信,何况没有符验公文。”最终没有签署告示。后来果然是谣言。正赶上皇太子在冀宁统领军队,根据皇帝诏命任命朴赛因不花为翰林学士承旨,调任集贤大学士,又担任宣政院使,随后拜为中书平章政事。明朝军队逼近京城,皇帝下令朴赛因不花带兵守卫顺承门,他率领的士兵只有几百个瘦弱的兵卒。他叹息着对身边的人说:“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只知道与这座城门共生死。”城被攻陷后他被俘,被带去见明朝主将,只请求快点儿死,一点也不屈服。主将命令把他留在军营中,他始终不屈服,就被杀了。

〔16〕是时有张庸者,字存中,温州人。性豪爽,精太乙数,会世乱,以策干经略使李国凤,承制授庸福建行省员外郎,治兵杉关。顷之,计事赴京师,因进《太乙数图》,顺帝喜之,擢秘书少监。皇太子立大抚军院,命庸团结房山,迁同佥将作院事,又除刑部尚书,仍领团结。会诸寨既降,庸守骆驼谷,遣从事段祯请援于扩廓帖木儿,不报。庸独坚守拒战,众将溃,庸无去志。已而寨民李世杰执庸出降,以见主将,庸不屈,与祯同被杀。

那时候有个叫张庸的人,字存中,是温州人。他性格豪爽,精通太乙数。遇上世道混乱,他就带着计策去求见经略使李国凤,李国凤按照朝廷的授权任命张庸为福建行省员外郎,让他在杉关训练军队。没过多久,张庸因为要商议事情前往京城,趁机进献了《太乙数图》,顺帝看了很高兴,提拔他做了秘书少监。后来皇太子设立大抚军院,命令张庸在房山组织团练,升任同佥将作院事,又任命为刑部尚书,仍然兼管团练事务。正当其他各寨都投降的时候,张庸还在坚守骆驼谷,他派从事段祯去向扩廓帖木儿请求援兵,对方没有回应。张庸独自坚守抵抗,部下都快溃散了,但他没有逃离的打算。不久,寨民李世杰抓住张庸出寨投降,把他带去见主将,张庸不肯屈服,和段祯一起被杀了。

〔17〕丁好礼,字敬可,真定蠡州人。精律算,初试吏于户部,辟中书掾,授户部主事,擢江南行台监察御史,复入户部为员外郎,拜监察御史,又入户部为郎中,升侍郎。除京畿漕运使,建议置司于通州,重讲究漕运利病,著为成法,人皆便之。除户部尚书。时国家多故,财用空乏,好礼能撙节浮费,国家用度,赖之以给。拜参议中书省事,迁治书侍御史,出为辽阳行省左丞,未行,留为枢密副使。至正二十年1360,遂拜中书参知政事。时京师大饥,天寿节,庙堂欲用故事大宴会,好礼言:“今民父子有相食者,君臣当修省,以弭大患,燕会宜减常度。”不听,乞谢事,乃以集贤大学士致仕,给全俸家居。扩廓帖木儿扈从皇太子还京,输山东粟以遗朝贵,馈好礼麦百石,好礼不受。二十七年1367,复起为中书平章政事,寻以论议不合,谢政去,特封赵国公。大明兵入京城,或勉其谒大将,好礼叱之曰:“我以小吏致位极品,爵上公,今老矣,恨无以报国,所欠惟一死耳。”后数日,大将召好礼,不肯行,舁至齐化门,抗辞不屈而死,年七十五。

丁好礼,字敬可,是真定路蠡州人。他精通法律和算术。一开始在户部做试用小吏,后被征召担任中书省的掾属,接着被任命为户部主事,提拔为江南行台监察御史,又回到户部当员外郎,再拜监察御史,又进入户部做郎中,升任侍郎。后来被任命为京畿漕运使,他建议在通州设置官署,仔细研究漕运的利弊,制定了固定的法规,人们都觉得方便。接着被任命为户部尚书。当时国家多灾多难,财政空虚,好礼能节省不必要的开支,国家的费用靠他得以供给。然后拜为参议中书省事,升任治书侍御史,外放为辽阳行省左丞,还没去上任,就被留下来担任枢密副使。至正二十年,正式拜中书参知政事。当时京城发生大饥荒,天寿节(皇帝生日)时,朝廷想按照旧例举行盛大宴会,好礼说:“如今百姓有父子互相吃的,君臣应当修身反省,来消除大祸,宴会应该减少常规的规格。”朝廷不听,他请求辞职,于是以集贤大学士的身份退休,朝廷给他全俸在家居住。扩廓帖木儿陪同皇太子回京城,运送山东的粮食赠送给朝廷权贵,送给好礼一百石麦子,好礼没有接受。至正二十七年,再次被起用为中书平章政事,不久因为意见不合,辞官离去,特别封为赵国公。明朝军队进入京城,有人劝他去拜见大将,好礼斥责道:“我从小吏做到最高官位,爵位是上公,现在老了,遗憾没有能够报国,所欠的只有一死而已。”几天后,大将召见好礼,他不肯去,被抬到齐化门,他言辞激烈不肯屈服而死,时年七十五岁。

〔18〕是日,中书参知政事郭庸亦舁至齐化门,众叱之拜,庸曰:“臣各为其主,死自吾分,何拜之有!”语不少屈而死。庸字允中,蒙古氏,由国学生释褐出身,累迁为陕西行台监察御史,与同列劾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丧师,左迁中兴总管府判官。其后也先帖木儿以罪黜,召拜监察御史,累转参政中书,其节义与好礼并云。

这一天,中书参知政事郭庸也被抬到齐化门,众人呵斥他下拜,郭庸说:“臣子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命,死本来就是我的本分,有什么可拜的!”说话时没有一丝屈服,就这样被处死了。郭庸字允中,是蒙古人,最初以国学生的身份脱去平民衣袍出来做官,多次升迁后担任陕西行台监察御史,与同僚一起弹劾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丧师失地,因此被贬为中兴总管府判官。后来也先帖木儿因罪被罢免,郭庸又被召回朝廷任命为监察御史,又多次升转直到中书参政,他的节操和义气与好礼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