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其特进强德，健妻之弟也，昏酒豪横，为百姓之患。猛捕而杀之，陈尸于市。其中丞邓羌，性鲠直不挠，与猛协规齐志，数旬之间，贵戚强豪诛死者二十有余人。于是百僚震肃，豪右屏气，路不拾遗，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今始知天下之有法也，天子之为尊也！”于是遣使巡察四方及戎夷种落，州郡有高年孤寡，不能自存，长吏刑罚失中、为百姓所苦，清修疾恶、劝课农桑、有便于俗，笃学至孝、义烈力田者，皆令具条以闻。
那个特进强德，是苻健妻子的弟弟，酗酒横行霸道，成为百姓的祸患。王猛将他逮捕并处死，在市场上陈尸示众。御史中丞邓羌，性格耿直不屈，与王猛共同谋划、齐心一致，几十天之内，被处死的皇亲国戚和豪强有二十多人。于是百官震惊肃然，豪门大族不敢出声，路上有人遗失东西也没人拾取，社会风气大为好转。苻坚感叹说：“我现在才知道天下有法律，才知道天子的尊严啊！”于是派遣使者巡视各地以及少数民族部落，州郡中有年老孤寡无法自存的人，有地方官吏刑罚不当、被百姓痛恨的情况，有清廉修身、痛恨恶行、鼓励农桑、有益民风的人，有专心学问、极其孝顺、行义刚烈、致力农耕的人，都命令详细列出上报。
〔10〕时匈奴左贤王卫辰遣使降于坚，遂请田内地，坚许之。云中护军贾雍遣其司马徐斌率骑袭之，因纵兵掠夺。坚怒曰：“朕方修魏绛和戎之术，不可以小利忘大信。昔荆吴之战，事兴蚕妇；浇瓜之惠，梁、宋息兵。夫怨不在大，事不在小，扰边动众，非国之利也。所获资产，其悉以归之。”免雍官，以白衣领护军，遣使修和，示之信义。辰于是入居塞内，贡献相寻。乌丸独孤、鲜卑没奕于率众数万又降于坚。坚初欲处之塞内，苻融以“匈奴为患，其兴自古。比虏马不敢南首者，畏威故也。今处之于内地，见其弱矣，方当窥兵郡县，为北边之害。不如徙之塞外，以存荒服之义。”坚从之。
当时，匈奴左贤王卫辰派遣使者向前秦苻坚投降，并请求在内地耕种田地，苻坚答应了。云中护军贾雍派他的司马徐斌率领骑兵袭击卫辰，趁机放纵士兵掠夺。苻坚愤怒地说：“我正实行魏绛和戎的策略，不能因小利而忘记大信义。从前吴楚两国开战，起因不过是蚕妇争桑；梁宋两国因浇瓜的恩惠而停战。怨恨不在于大小，事端不在于小大，骚扰边境、劳师动众，不是国家的利益。所抢获的财产，全部归还给他们。”于是罢免贾雍的官职，让他以平民身份代理护军职务，并派使者修复关系，显示诚信和道义。卫辰于是入居塞内，不断进贡。乌丸独孤、鲜卑没奕于率领数万部众又向苻坚投降。苻坚起初想把他们安置在塞内，苻融认为：“匈奴为患，自古以来就有。近来胡人的马匹不敢向南奔跑，是因为畏惧我们的威势。现在把他们安置在内地，会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衰弱，他们将会伺机侵犯郡县，成为北方的祸害。不如把他们迁到塞外，以保持荒服的治理原则。”苻坚听从了他的建议。
〔11〕坚僭位五年，凤皇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百僚进位一级。初，坚之将为赦也，与王猛、苻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亲为赦文，猛、融供进纸墨。有一大苍蝇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俄而长安街巷市里人相告曰：“官今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禁中无耳属之理，事何从泄也？”于是敕外穷推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衣，大呼于市曰：“官今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谚曰：‘欲人勿知，莫若勿为。’声无细而弗闻，事未形而必彰者，其此之谓也。”坚广修学官，召郡国学生通一经以上充之，公卿已下子孙并遣受业。其有学为通儒、才堪干事、清修廉直、孝悌力田者，皆旌表之。于是人思劝励，号称多士，盗贼止息，请托路绝，田畴修辟，帑藏充盈，典章法物靡不悉备。坚亲临太学，考学生经义优劣，品而第之。问难五经，博士多不能对。坚谓博士王实曰：“朕一月三临太学，黜陟幽明，躬亲奖励，罔敢倦违，庶几周、孔微言不由朕而坠，汉之二武其可追乎！”实对曰：“自刘石扰覆华畿，二都鞠为茂草，儒生罕有或存，坟籍灭而莫纪，经沦学废，奄若秦皇。陛下神武拨乱，道隆虞、夏，开庠序之美，弘儒教之风，化盛隆周，垂馨千祀，汉之二武焉足论哉！”坚自是每月一临太学，诸生竞劝焉。
苻坚僭越称帝的第五年，有凤凰聚集在皇宫东边的阙楼上，于是他在境内实行大赦，文武百官都晋升一级官职。当初，苻坚将要发布大赦令时，与王猛、苻融在露堂秘密商议，屏退了所有侍从。苻坚亲自撰写赦文，王猛、苻融递上纸墨。有一只大苍蝇从窗户飞进来，发出很大的嗡嗡声，停在笔尖上，赶走了又飞回来。不久，长安街头巷尾的人们互相告诉说："官府今天要大赦了。"有关部门将此事报告给苻坚。苻坚惊讶地对苻融、王猛说："宫中不可能有耳朵贴墙偷听的事，消息是怎么泄露的呢？"于是下令在外面彻底追查，都说有一个穿着黑衣的小人在街上大喊："官府今天要大赦了。"转眼就不见了。苻坚感叹说："这难道是刚才那只苍蝇吗？声音和样子都很异常，我本来就很厌恶它。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声音再小也没有听不见的，事情还没显露就一定会被发现，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苻坚大力兴办学校，征召各郡国精通一部经书以上的学生来充实，公卿以下的子孙都派去学习。其中有学问渊博成为通儒、才能足以办事、品行清廉正直、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作的人，都加以表彰。于是人们都想着互相勉励，号称人才众多，盗贼停止作恶，请托拉关系的路子断绝了，田地得到整治开辟，国库充实，典章制度没有不完备的。苻坚亲自到太学，考核学生经义的优劣，评定等级。他提问五经中的疑难问题，博士们大多不能回答。苻坚对博士王实说："朕一个月三次亲临太学，升降官员，亲自奖励，不敢懈怠违背，希望周公、孔子的精微言论不会由于我而失传，汉代的两位武皇大概可以追及吧！"王实回答说："自从刘渊、石勒扰乱中原，两座都城变成了茂密的草丛，儒生很少还有活着的，典籍毁灭而无人记载，经书沦丧学业废弃，仓促间好像秦始皇之时。陛下神武拨乱反正，道德高于虞舜、夏禹，开设学校的善政，弘扬儒教的风气，教化盛过隆盛的周代，美名流传千载，汉代的两位武皇哪里值得称道呢！"苻坚从此每月一次亲临太学，学生们竞相勉励。
〔12〕屠各张罔聚众数千，自称大单于，寇掠郡县。坚以其尚书邓羌为建节将军，率众七千讨平之。
屠各部的张罔聚集了几千人，自称是大单于，到处侵犯掠夺郡县。苻坚任命他的尚书邓羌为建节将军，率领七千军队去讨伐并平定了他们。
〔13〕时商人赵掇、丁妃、邹瓫等皆家累千金，车服之盛，拟则王侯，坚之诸公竞引之为国二卿。黄门侍郎程宪言于坚曰：“赵掇等皆商贩丑竖，市郭小人，车马衣服僭同王者，官齐君子，为藩国列卿，伤风败俗，有尘圣化，宜肃明典法，使清浊显分。”坚于是推检引掇等为国卿者，降其爵。乃下制：“非命士已上，不得乘车马于都城百里之内。金银锦绣，工商、皂隶、妇女不得服之，犯者弃市。”
当时，商人赵掇、丁妃、邹瓫等人，家里都积攒了成千上万的金银，车马和衣着的华丽程度，可以和王侯相比。苻坚的各位公卿都争着引荐他们担任国家的二卿。黄门侍郎程宪对苻坚进言说：“赵掇等人都是商贩出身的卑贱小人，市井中的低贱之徒，他们的车马衣服超越本分等同于君王，官职与君子等同，担任藩国的列卿，伤风败俗，玷污了圣明的教化，应当严肃明确典法，让清浊分明。”苻坚于是追究审查引荐赵掇等人担任国卿的官员，降低了他们的爵位。接着又下达制令：“不是命士以上的人，不得在都城百里之内乘坐车马。金银锦绣丝织品，商贾、工匠、差役、妇女不得穿戴，违反的人处死于街市。”
〔14〕兴宁三年365，坚又改元为建元。慕容暐遣其太宰慕容恪攻拔洛阳，略地至于崤、渑。坚惧其入关，亲屯陕城以备之。
兴宁三年，苻坚又改年号为建元。慕容暐派他的太宰慕容恪攻占了洛阳，扩展地盘一直打到崤山和渑池。苻坚担心他们进入关中，亲自驻守陕城来防备他们。
〔15〕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卫辰举兵叛，率众二万攻其杏城已南郡县，屯于马兰山。索虏乌延等亦叛坚而通于辰、毂。坚率中外精锐以讨之，以其前将军杨安、镇军毛盛等为前锋都督。毂遣弟活距战于同官川，安大败之，斩活并四千余级，毂惧而降。坚徙其酋豪六千余户于长安。进击乌延，斩之。邓羌讨卫辰，擒之于木根山。坚自骢马城如朔方，巡抚夷狄，以卫辰为夏阳公以统其众。毂寻死，分其部落，贰城已西二万余落封其长子玺为骆川侯，贰城已东二万余落封其小子寅为力川侯，故号东、西曹。
匈奴的右贤王曹毂和左贤王卫辰起兵反叛，率领两万人攻打杏城以南的郡县，驻扎在马兰山。索虏乌延等人也背叛了苻坚，与卫辰、曹毂勾结。苻坚率领朝廷内外的精锐部队去征讨他们，任命前将军杨安、镇军毛盛等人为前锋都督。曹毂派弟弟曹活在同官川进行抵抗，杨安大败曹活，斩杀曹活及四千多人，曹毂害怕就投降了。苻坚将曹毂部落中的头领和豪强六千多户迁到长安。接着进攻乌延，将其斩杀。邓羌讨伐卫辰，在木根山将他擒获。苻坚从骢马城前往朔方，巡视安抚夷狄各族，任命卫辰为夏阳公，让他统领部众。曹毂不久死去，苻坚把他的部落分开：贰城以西的两万多户封给曹毂的长子曹玺，为骆川侯；贰城以东的两万多户封给曹毂的小儿子曹寅，为力川侯，所以称为东曹和西曹。
〔16〕秦、雍二州地震裂，水泉涌出，金象生毛，长安大风震电，坏屋杀人，坚惧而愈修德政焉。
秦州和雍州发生地震，地面裂开，泉水涌了出来，金属佛像上竟然长出了毛发，长安城刮起大风、电闪雷鸣，毁坏了房屋，砸死了人，苻坚非常恐惧，于是更加勤勉地推行仁德的政治。
〔17〕使王猛、杨安等率众二万寇荆州北鄙诸郡，掠汉阳万余户而还。羌敛岐叛坚，自称益州刺史，率部落四千余家西依张天锡叛将李俨。坚遣王猛与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邵羌讨敛岐于略阳。张天锡率步骑三万击李俨，攻其大夏、武始二郡，克之。天锡将掌据又败俨诸军于葵谷，俨惧，遣兄子纯谢罪于坚，仍请救。寻而猛攻破略阳，敛岐奔白马。坚遣杨安与建威王抚率众会猛以救俨。猛遣邵羌追敛岐，使王抚守侯和，姜衡守白石。猛与杨安救枹罕，及天锡将杨遹战于枹罕东，猛不利。邵羌擒敛岐于白马，送之长安。天锡遂引师而归。俨犹凭城未出，猛乃服白乘舆，从数十人，请与相见。俨开门延之，未及设备，而将士续入，遂虏俨而还。坚以其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枹罕。以俨为光禄勋、归安侯。
苻坚派王猛、杨安等人率领两万军队侵犯荆州北部的各个郡，掳掠了汉阳一万多户人家才返回。羌人敛岐背叛了苻坚，自称益州刺史，带领部落四千多家往西投靠张天锡的部将李俨。苻坚派王猛和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邵羌前往略阳讨伐敛岐。张天锡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攻击李俨，攻占了他的大夏、武始两个郡。张天锡的部将掌据又在葵谷击败了李俨的各路军队。李俨害怕了，派遣他哥哥的儿子李纯去向苻坚谢罪，并请求救援。不久，王猛攻破略阳，敛岐逃往白马。苻坚派遣杨安和建威将军王抚率领军队会合王猛来救援李俨。王猛派邵羌追击敛岐，让王抚守卫侯和，姜衡守卫白石。王猛和杨安去救援枹罕，与张天锡的部将杨遹在枹罕东面交战，王猛失利。邵羌在白马擒获了敛岐，送到长安。张天锡于是带领军队回去了。李俨仍然凭借城池固守不出，王猛就身穿白衣乘坐着车，带着几十个人，请求与李俨相见。李俨打开城门迎接他，还没来得及设置防备，王猛的将士就相继冲入，于是俘虏了李俨返回。苻坚任命他的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守枹罕。任命李俨为光禄勋、归安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