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季龙疑宣之害韬也，谋召之，惧其不入，乃伪言其母哀过危惙。宣不虞己之见疑也，入朝中宫，因而止之。建兴人史科告称：“韬死夜，宿东宫长上杨柸家，柸夜与五人从外来，相与语曰：‘大事已定，但愿大家老寿，吾等何患不富贵’。语讫便入。科寝暗中，柸不见也。科寻出逃匿。俄而柸与二人出求科不得，柸曰：‘宿客闻人向语，当杀之断口舌。今而得去，作大事矣。’科逾墙获免。”季龙驰使收之，获杨柸、牟皮、赵生等。柸、皮寻皆亡去，执赵生而诘之，生具首服。季龙悲怒弥甚，幽宣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锁之，作数斗木槽，和羹饭，以猪狗法食之。取害韬刀箭舐其血，哀号震动宫殿。积柴邺北，树标于其上，标末置鹿卢，穿之以绳，倚梯柴积，送宣于标所，使韬所亲宦者郝稚、刘霸拔其发，抽其舌，牵之登梯，上于柴积。郝稚以绳贯其颔，鹿卢绞上，刘霸断其手足，斫眼溃腹，如韬之伤。四面纵火，烟炎际天。季龙从昭仪已下数千登中台以观之。火灭，取灰分置诸门交道中。杀其妻子九人。宣小子年数岁，季龙甚爱之，抱之而泣。儿曰：“非儿罪。”季龙欲赦之，其大臣不听，遂于抱中取而戮之，儿犹挽季龙衣而大叫，时人莫不为之流涕，季龙因此发病。又诛其四率已下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车裂节解，弃之漳水。洿其东宫，养猪牛。东宫卫士十余万人皆谪戍凉州。先是，散骑常侍赵揽言于季龙曰：“中宫将有变，宜防之。”及宣之杀韬也，季龙疑其知而不告，亦诛之。废宣母杜氏为庶人。贵嫔柳氏，尚书耆之女也，以才色特幸，坐其二兄有宠于宣，亦杀之。季龙追其姿色，复纳耆少女于华林园。
石虎怀疑石宣害死了石韬，打算召见他，又怕他不来，于是假称他母亲哀伤过度病危。石宣没有料到被怀疑，入朝中宫，于是被扣留。建兴人史科告发说：“石韬死的当晚，我住在东宫长上杨柸家，杨柸夜里与五个人从外面进来，互相说：‘大事已定，只愿大家长寿，我们还愁不富贵吗？’说完就进去了。我睡在暗处，杨柸没看见我。我随即出去逃走躲藏。不久杨柸与两个人出来找我找不到，杨柸说：‘住宿的客人听到了我们的话，应该杀了他灭口。现在让他逃走了，大事要泄露了。’我翻墙逃脱。”石虎派人快速逮捕他们，抓获了杨柸、牟皮、赵生等人。杨柸、牟皮不久都逃走了，抓住赵生审问，赵生全部招供。石虎更加悲痛愤怒，把石宣囚禁在席库，用铁环穿过他的下巴锁起来，做了几个斗大的木槽，和着羹饭，用喂猪狗的方法喂他。拿来杀害石韬的刀箭，舔上面的血，哀号声震动宫殿。在邺城北面积聚柴草，立起木杆，杆顶装滑轮，穿上绳子，靠着梯子堆柴，把石宣送到木杆处，让石韬亲近的宦官郝稚、刘霸拔他的头发，抽他的舌头，牵着登上梯子，上到柴堆上。郝稚用绳子穿过他的下巴，用滑轮绞上去，刘霸砍断他的手足，挖眼剖腹，像石韬的伤一样。四面点火，烟火冲天。石虎带着昭仪以下数千人登上中台观看。火灭后，把骨灰分放在各门交通要道中。杀了石宣的妻子儿女九人。石宣的小儿子才几岁，石虎非常喜爱他，抱着他哭泣。孩子说：“不是我的罪。”石虎想赦免他，大臣们不同意，于是从怀中夺过来杀掉，孩子还拉着石虎的衣服大叫，当时没有人不为之流泪，石虎因此发病。又杀了石宣的四率以下三百人，宦官五十人，都车裂肢解，丢到漳水里。污秽东宫，在里面养猪牛。东宫卫士十多万人全部流放戍守凉州。在此之前，散骑常侍赵揽对石虎说：“中宫将有变故，应该防备。”等到石宣杀石韬时，石虎怀疑赵揽知道而不报告，也杀了他。废黜石宣的母亲杜氏为庶人。贵嫔柳氏，是尚书柳耆的女儿，因才貌双全特别受宠，因为她的两个哥哥受石宣宠爱，也杀了她。石虎追念她的姿色，又收纳了柳耆的小女儿到华林园。
〔10〕季龙议立太子，其太尉张举进曰：“燕公斌、彭城公遵并有武艺文德。陛下神齿已衰，四海未一，请择二公而树之。”初，戎昭张豺之破上邽也，获刘曜幼女，年十二，有殊色，季龙得而嬖之，生子世，封齐公。至是，豺以季龙年长多疾，规立世为嗣，刘当为太后，己得辅政，说季龙曰：“陛下再立储宫，皆出自倡贱，是以祸乱相寻。今宜择母贵子孝者立之。”季龙曰：“卿且勿言，吾知太子处矣。”又议于东堂，季龙曰：“吾欲以纯灰三斛洗吾腹，腹秽恶，故生凶子，儿年二十余便欲杀公。今世方十岁，比其二十，吾已老矣。”于是与张举、李农定议，敕公卿上书请立世。大司农曹莫不署名，季龙使张豺问其故。莫顿首曰：“天下业重，不宜立少，是以不敢署也。”季龙曰：“莫，忠臣也，然未达朕意。张举、李农知吾心矣，其令谕之。”遂立世为皇太子，刘氏为皇后。季龙召太常条攸、光禄勋杜嘏谓之曰：“烦卿傅太子，实希改辙，吾之相托，卿宜明之。”署攸太傅，嘏为少傅。
石虎商议立太子，太尉张举进言说：“燕公石斌、彭城公石遵都有武艺文德。陛下年事已高，天下尚未统一，请从两位公中挑选立为太子。”当初，戎昭将军张豺攻破上邽时，俘获了刘曜的小女儿，当时十二岁，有绝色美貌，石虎得到后宠爱她，生了儿子石世，封为齐公。到这时，张豺因为石虎年老多病，计划立石世为继承人，这样刘氏当太后，自己可以辅政，于是劝石虎说：“陛下两次立太子，都出自低贱的倡优，所以祸乱不断。现在应该选择母亲尊贵、儿子孝顺的人立为太子。”石虎说：“你先别说，我知道太子该选谁了。”又在东堂商议，石虎说：“我想用三斛纯灰洗我的肚子，我肚子里的污秽，所以生出凶恶的儿子，儿子二十多岁就想杀我。现在石世才十岁，等他二十岁，我已经老了。”于是与张举、李农定下决议，命令公卿上奏请求立石世。大司农曹莫不署名，石虎派张豺去问原因。曹莫叩头说：“天下重任，不宜立年幼的，所以不敢署名。”石虎说：“曹莫是忠臣，但没明白我的意思。张举、李农知道我的心意，让他们去告诉他。”于是立石世为皇太子，刘氏为皇后。石虎召见太常条攸、光禄勋杜嘏，对他们说：“麻烦你们做太子的师傅，实在希望改变以往的弊病，我的托付，你们要明白。”任命条攸为太傅，杜嘏为少傅。
〔11〕季龙时疾瘳，以永和五年349僭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境内，建元曰太宁。百官增位一等，诸子进爵郡王。以尚书张良为右仆射。
石虎当时病愈，在永和五年（公元349年）于南郊僭越称帝，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宁。百官各升一级，诸子进爵为郡王。任命尚书张良为右仆射。
〔12〕故东宫谪卒高力等万余人当戍凉州，行达雍城，既不在赦例，又敕雍州刺史张茂送之。茂皆夺其马，令步推鹿车，致粮戍所。高力督定阳梁犊等因众心之怨，谋起兵东还，阴令胡人颉独鹿微告戍者，戍者皆踊抃大呼。梁犊乃自称晋征东大将军，率众攻陷下辩，逼张茂为大都督、大司马，载以轺车。安西刘宁自安定击之，大败而还。秦、雍间城戍无不摧陷，斩二千石长史，长驱而东。高力等皆多力善射，一当十余人，虽无兵甲，所在掠百姓大斧，施一丈柯，攻战若神，所向崩溃，戍卒皆随之，比至长安，众已十万。其乐平王石苞时镇长安，尽锐距之，一战而败。犊遂东出潼关，进如洛川。季龙以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卫军张贺度、征西张良、征虏石闵等，率步骑十万讨之。战于新安，农师不利。又战于洛阳，农师又败，乃退壁成皋。犊东掠荥阳、陈留诸郡，季龙大惧，以燕王石斌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率精骑一万，统姚弋仲、苻洪等击犊于荥阳东，大败之，斩犊首而还，讨其余党，尽灭之。
原先东宫被流放的士兵高力等一万多人应当戍守凉州，走到雍城，既不在赦免之列，又命令雍州刺史张茂押送他们。张茂夺走了他们的马，让他们步行推着鹿车，运送粮食到戍所。高力督定阳人梁犊等人利用众人的怨恨，谋划起兵东归，暗中让胡人颉独鹿悄悄通知戍守者，戍守者都欢呼跳跃。梁犊于是自称晋朝征东大将军，率领部众攻陷下辩，逼迫张茂担任大都督、大司马，用轺车载着他。安西将军刘宁从安定出兵攻打，大败而回。秦、雍之间的城寨没有不被攻破的，斩杀了二千石长史，长驱东进。高力等人都是力气大善射箭，一人能抵十多人，虽然没有兵器，但所到之处抢夺百姓的大斧，装上长一丈的柄，攻战如神，所向披靡，戍卒都跟随他们，等到达长安时，部众已有十万。乐平王石苞当时镇守长安，出动全部精锐抵抗，一战就败了。梁犊于是东出潼关，进军到洛川。石虎任命李农为大都督，代理大将军，统领卫军张贺度、征西将军张良、征虏将军石闵等，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讨伐。在新安交战，李农的军队不利。又在洛阳交战，李农又败，于是退守成皋。梁犊向东掠取荥阳、陈留等郡，石虎非常恐惧，任命燕王石斌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率领精锐骑兵一万人，统领姚弋仲、苻洪等人在荥阳东攻击梁犊，大败梁犊，斩了梁犊的首级而回，讨伐其余党羽，全部消灭。
〔13〕俄而晋将军王龛拔其沛郡。始平人马勖起兵于洛氏葛谷，自称将军。石苞攻灭之，诛三千余家。
不久，晋朝将军王龛攻取了后赵的沛郡。始平人马勖在洛氏葛谷起兵，自称将军。石苞攻打并消灭了他，诛杀了三千多家。
〔14〕时荧惑犯积尸，又犯昴、月，及荧惑北犯河鼓。未几，季龙疾甚，以石遵为大将军，镇关右，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并受遗辅政。刘氏惧斌之辅政也害世，与张豺谋诛之。斌时在襄国，乃遣使诈斌曰：“主上患已渐损，王须猎者，可小停也。”斌性好酒耽猎，遂游畋纵饮。刘氏矫命称斌无忠孝之心，免斌官，以王归第，使张豺弟雄率龙腾五百人守之。石遵自幽州至邺，敕朝堂受拜，配禁兵三万遣之，遵恸泣而去。是日季龙疾小瘳，问曰：“遵至未？”左右答言久已去矣。季龙曰：“恨不见之。”季龙临于西阁，龙腾将军、中郎二百余人列拜于前。季龙曰：“何所求也？”皆言圣躬不和，宜令燕王入宿卫，典兵马，或言乞为皇太子。季龙不知斌之废也，责曰：“燕王不在内邪？呼来！”左右言王酒病，不能入。季龙曰：“促持辇迎之，当付其玺绶。”亦竟无行者。寻昏眩而入。张豺使弟雄等矫季龙命杀斌，刘氏又矫命以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千兵百骑，一依霍光辅汉故事。侍中徐统叹曰：“祸将作矣，吾无为豫之。”乃仰药而死。俄而季龙亦死。季龙始以咸康元年僭立，至此太和六年，凡在位十五岁。
当时火星侵犯积尸星，又侵犯昴宿和月亮，以及火星向北侵犯河鼓星。不久，石虎病重，任命石遵为大将军，镇守关右，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都接受遗命辅政。刘氏害怕石斌辅政会危害石世，与张豺谋划杀他。石斌当时在襄国，于是派使者欺骗石斌说：“主上的病已经渐渐好转，大王需要打猎，可以稍微停留。”石斌生性喜欢喝酒沉溺打猎，于是游玩纵饮。刘氏假传命令说石斌没有忠孝之心，免去石斌的官职，以王爵回家，派张豺的弟弟张雄率领龙腾军五百人看守他。石遵从幽州到达邺城，命令他在朝堂受拜，配给禁兵三万人遣送他，石遵悲痛哭泣而去。这天石虎病情稍有好转，问：“石遵到了吗？”左右回答说已经走了很久了。石虎说：“遗憾没见到他。”石虎到西阁，龙腾将军、中郎等二百多人列队拜见在前。石虎说：“你们有什么要求？”都说圣体不安，应该让燕王入宫宿卫，掌管兵马，有的人请求让燕王做皇太子。石虎不知道石斌已被废黜，责备说：“燕王不在宫内吗？叫他来！”左右说燕王酒醉生病，不能入宫。石虎说：“赶快用车接他来，我要把玺绶交给他。”但最终没有人去。不久石虎昏眩而入宫。张豺派弟弟张雄等人假传石虎命令杀了石斌，刘氏又假传命令任命张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给一千兵一百骑，完全依照霍光辅佐汉朝的旧例。侍中徐统叹息说：“祸乱将要发生了，我不参与。”于是服毒自杀。不久石虎也死了。石虎最初在咸康元年（公元335年）僭位，到这时太和六年（公元349年），共在位十五年。
〔15〕于是世即伪位，尊刘氏为皇太后，临朝，进张豺为丞相。豺请石遵、石鉴为左右丞相，以慰其心，刘氏从之。豺与张举谋诛李农，而举与农素善，以豺谋告之。农惧，率骑百余奔广宗，率乞活数万家保于上白。刘氏使张举等统宿卫精卒围之。豺以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司隶校尉，为己之副。邺中群盗大起，迭相劫掠。
于是石世即位，尊刘氏为皇太后，临朝听政，升张豺为丞相。张豺请求任命石遵、石鉴为左右丞相，以安抚他们的心，刘氏同意了。张豺与张举谋划诛杀李农，但张举与李农一向友好，把张豺的谋划告诉了李农。李农害怕，率领一百多骑兵逃奔广宗，率领乞活军数万家据守上白。刘氏派张举等人统领宿卫精兵包围他们。张豺任命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司隶校尉，作为自己的副手。邺城中盗贼蜂起，互相抢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