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石勒出自羌渠，见奇丑类。闻鞞上党，季子鉴其非凡；倚啸洛城，夷甫识其为乱。及惠皇失统，宇内崩离，遂乃招聚蚁徒，乘间煽祸，虔刘我都邑，翦害我黎元。朝市沦胥，若沈航于鲸浪；王公颠仆，譬游魂于龙漠。岂天厌晋德而假兹妖孽者欤！观其对敌临危，运筹贾勇，奇谟间发，猛气横飞。远嗤魏武，则风情慷慨；近答刘琨，则音词倜傥。焚元超于苦县，陈其乱政之愆；戮彭祖于襄国，数以无君之罪。于是跨蹑燕、赵，并吞韩、魏，杖奇材而窃徽号，拥旧都而抗王室，褫毡裘，袭冠带，释介胄，开庠序，邻敌惧威而献款，绝域承风而纳贡，则古之为国，曷以加诸！虽曰凶残，亦一时杰也。而托授非所，贻厥无谋，身陨嗣灭，业归携养，斯乃知人之暗焉。
石勒出身于羌渠部落，长相奇特丑陋。在上党听到鞞声，季子（指张宾）看出他不凡；在洛阳倚着长啸，王衍（夷甫）认出他将是祸乱之人。等到晋惠帝失去统治，天下分崩离析，于是石勒招聚蚁群般的乌合之众，乘机煽动祸乱，屠杀我们的都城，残害我们的百姓。朝廷市井沦陷，像船沉没在巨浪中；王公大臣颠仆，像游魂在沙漠中。难道是上天厌恶晋德而借这个妖孽吗？看他临敌对阵，运筹谋划，施展勇气，奇谋频出，猛气横飞。远则讥笑魏武帝曹操，风情慷慨；近则回答刘琨，言辞风流倜傥。在苦县焚烧司马越（元超），陈述其乱政的罪过；在襄国杀死刘琨（彭祖），历数其无君之罪。于是跨据燕、赵，吞并韩、魏，凭借奇才而窃取尊号，占据旧都而对抗王室，脱去毡裘，穿上汉人衣冠，放下甲胄，开办学校，邻国畏惧威势而献款，远方归顺而纳贡，古代治理国家，又有谁能超过他！虽然说是凶残，也是一时之杰。然而托付授任不当，留给后人的谋略不足，自身陨落，后代灭绝，基业归于养子，这是知人之明暗昧啊。
〔44〕季龙心昧德义，幼而轻险，假豹姿于羊质，骋枭心于狼性，始怀怨怼，终行篡夺。于是穷骄极侈，劳役繁兴，畚锸相寻，干戈不息，刑政严酷，动见诛夷，惵々遗黎，求哀无地，戎狄残犷，斯为甚乎！既而父子猜嫌，兄弟仇隙，自相屠脍，取笑天下。坟土未燥，祸乱荐臻，衅起于张豺，族倾于冉闵，积恶致灭，有天道哉！夫从逆则凶，事符影响；为咎必应，理若循环。世龙之殪晋人，既穷其酷；永曾之诛羯士，亦歼其类。无德不报，斯之谓乎！
石虎心中昧于德义，幼年就轻浮阴险，外表像羊一样软弱，内里却像豹子一样凶暴，像枭鸟一样狠毒，像狼一样残忍，起初心怀怨恨，最终实行篡夺。于是极度骄奢，劳役频繁，锹锸不断，战火不息，刑法严酷，动不动就诛灭全族，战战兢兢的遗民，无处求哀，戎狄的残暴，真到了极点！不久父子猜忌，兄弟仇隙，自相屠杀，被天下取笑。坟土未干，祸乱接连发生，祸端起于张豺，全族覆灭于冉闵，积恶导致灭亡，难道没有天道吗！顺从逆乱就会遭凶，事情如同影子和回声；作恶必有报应，道理如同循环。石勒（世龙）杀死晋人，已经极尽残酷；冉闵（永曾）诛杀羯人，也消灭了其同类。没有不报的德行，说的就是这个吧！
〔45〕赞曰：中朝不竞，蛮狄争衡。尘飞五岳，雾晻三精。狡焉石氏，怙乱穷兵。流灾肆慝，剽邑屠城。始自群盗，终假鸿名。勿谓凶丑，亦曰时英。季龙篡夺，淫虐播声。身丧国泯，其由祸盈。
赞语说：晋朝中央衰弱，蛮狄争相称雄。尘埃飞扬遮蔽五岳，雾气昏暗笼罩日月星辰。狡猾的石氏，凭借祸乱穷兵黩武。流播灾难，肆意作恶，劫掠城邑，屠杀百姓。起初是群盗，最终窃取了大名。不要说他们是凶恶丑类，也可以说是当时的英雄。石虎篡夺，淫虐传名。身死国灭，是因为祸害满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