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石勒字世龙,初名<背勹>,上党武乡羯人也。其先匈奴别部羌渠之胄。祖耶奕于,父周曷朱,一名乞翼加,并为部落小率。勒生时赤光满室,白气自天属于中庭,见者咸异之。年十四,随邑人行贩洛阳,倚啸上东门,王衍见而异之,顾谓左右曰:“向者胡雏,吾观其声视有奇志,恐将为天下之患。”驰遣收之,会勒已去。长而壮健有胆力,雄武好骑射。曷朱性凶粗,不为群胡所附,每使勒代己督摄,部胡爱信之。所居武乡北原山下草木皆有铁骑之象,家园中生人参,花叶甚茂,悉成人状。父老及相者皆曰:“此胡状貌奇异,志度非常,其终不可量也。”劝邑人厚遇之。时多嗤笑,唯邬人郭敬、阳曲宁驱以为信然,并加资赡。勒亦感其恩,为之力耕。每闻鞞铎之音,归以告其母,母曰:“作劳耳鸣,非不祥也。”
石勒,字世龙,最初名字叫<背勹>,是上党武乡的羯族人。他的祖先原本是匈奴别部羌渠的后代。祖父叫耶奕于,父亲叫周曷朱,又名乞翼加,都当过部落小首领。石勒出生时,满屋子都是红光,一道白气从天上直通到庭院中,看到的人都觉得很奇异。十四岁时,他跟着同乡人到洛阳做买卖,靠着上东门长啸,王衍看见后觉得他不一般,回头对身边的人说:“刚才那个胡人小子,我看他的声音和眼神有奇特的志向,恐怕会成为天下的祸患。”急忙派人去抓他,但石勒已经离开了。长大后,他身体强壮,有胆量力气,勇猛威武,喜欢骑马射箭。周曷朱性格凶残粗暴,不被胡人们信服,常常让石勒代替自己管理部落,胡人们都爱戴信任他。他居住的武乡北原山下,草木都呈现出铁骑的形状,家园里长出人参,花叶非常茂盛,全都像人的样子。父老和相面的人都说:“这个胡人相貌奇特,志向气度不同寻常,前途不可限量。”劝同乡人好好对待他。当时很多人嘲笑,只有邬人郭敬、阳曲人宁驱相信这些话,并资助他。石勒也感激他们的恩情,为他们尽力耕种。每次听到战鼓和号角的声音,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干活劳累耳鸣,不是什么不祥之兆。”
〔2〕太安中,并州饥乱,勒与诸小胡亡散,乃自雁门还依宁驱。北泽都尉刘监欲缚卖之,驱匿之,获免。勒于是潜诣纳降都尉李川,路逢郭敬,泣拜言饥寒。敬对之流涕,以带货鬻食之,并给以衣服。勒谓敬曰:“今者大饿,不可守穷。诸胡饥甚,宜诱将冀州就谷,因执卖之,可以两济。”敬深然之。会建威将军阎粹说并州刺史、东嬴公腾执诸胡于山东卖充军实,腾使将军郭阳、张隆虏群胡将诣冀州,两胡一枷。勒时年二十余,亦在其中,数为隆所驱辱。敬先以勒属郭阳及兄子时,阳,敬族兄也,是以阳、时每为解请,道路饥病,赖阳、时而济。既而卖与茌平人师欢为奴。有一老父谓勒曰:“君鱼龙发际上四道已成,当贵为人主。甲戌之岁,王彭祖可图。”勒曰:“若如公言,弗敢忘德。”忽然不见。每耕作于野,常闻鼓角之声。勒以告诸奴,诸奴亦闻之,因曰:“吾幼来在家恒闻如是。”诸奴归以告欢,欢亦奇其状貌而免之。
太安年间,并州发生饥荒和战乱,石勒和各个小胡人逃亡失散,就从雁门返回投靠宁驱。北泽都尉刘监想把他捆起来卖掉,宁驱把他藏起来,才得以逃脱。石勒于是偷偷去找纳降都尉李川,路上碰到郭敬,哭着跪拜诉说饥寒。郭敬对着他流泪,拿出随身带的货物给他吃,并给他衣服。石勒对郭敬说:“现在大饥荒,不能守着穷困。其他胡人也很饿,应该诱骗他们到冀州去就食,趁机抓住卖掉,这样双方都能得利。”郭敬认为很对。正好建威将军阎粹劝说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在山东抓捕胡人卖掉充作军费,司马腾派将军郭阳、张隆掳掠一群胡人押往冀州,两个胡人共一副枷锁。石勒当时二十多岁,也在其中,多次被张隆驱赶羞辱。郭敬事先把石勒托付给郭阳和郭阳的侄子郭时,郭阳是郭敬的同族兄长,所以郭阳、郭时常为他求情,路上饥病,全靠郭阳、郭时接济。后来被卖给茌平人师欢当奴隶。有一个老人对石勒说:“你额头上的鱼龙纹四道已经形成,应当成为人主。甲戌那年,王彭祖可以图谋。”石勒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样,不敢忘记恩德。”老人忽然不见了。每次在野外耕作,常常听到鼓角的声音。石勒告诉其他奴隶,其他奴隶也听到了,于是说:“我们从小在家也常常听到这样的声音。”奴隶们回去告诉师欢,师欢也觉得石勒的相貌奇特,就免除了他的奴隶身份。
〔3〕欢家邻于马牧,与牧率魏郡汲桑往来,勒以能相马自托于桑。尝佣于武安临水,为游军所囚。会有群鹿旁过,军人竞逐之,勒乃获免。俄而又见一父老,谓勒曰:“向群鹿者我也,君应为中州主,故相救尔。”勒拜而受命。遂招集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等八骑为群盗。后郭敖、刘征、刘宝、张曀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等又赴之,号为十八骑。复东如赤龙、騄骥诸苑中,乘苑马远掠缯宝,以赂汲桑。
师欢家靠近马牧,师欢与牧率魏郡的汲桑有来往,石勒因为擅长相马而投靠了汲桑。曾经在武安临水做雇工,被巡逻的士兵抓住。正好有一群鹿从旁边经过,士兵们争相去追鹿,石勒才得以逃脱。不久又见到一位老人,对石勒说:“刚才那群鹿就是我,你应当成为中原之主,所以来救你。”石勒下拜接受了使命。于是召集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等八个人当强盗。后来郭敖、刘征、刘宝、张曀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等人又赶来加入,号称“十八骑”。又向东到赤龙、騄骥等皇家马苑,骑上苑中的马,远行抢劫丝绸财宝,用来贿赂汲桑。
〔4〕及成都王颖败乘舆于荡阴,逼帝如邺宫,王浚以颖陵辱天子,使鲜卑击之,颖惧,挟惠帝南奔洛阳。帝复为张方所逼,迁于长安。关东所在兵起,皆以诛颖为名。河间王颙惧东师之盛,欲辑怀东夏,乃奏议废颖。是岁,刘元海称汉王于黎亭,颖故将阳平人公师藩等自称将军,起兵赵魏,众至数万。勒与汲桑帅牧人乘苑马数百骑以赴之。桑始命勒以石为姓,勒为名焉。藩拜勒为前队督,从攻平昌公模于邺。模使将军冯嵩逆战,败之。藩济自白马而南,濮阳太守苟晞讨藩斩之。勒与桑亡潜苑中,桑以勒为伏夜牙门,帅牧人劫掠郡县系囚,又招山泽亡命,多附勒,勒率以应之。桑乃自号大将军,称为成都王颖诛东海王越、东嬴公腾为名。桑以勒为前驱,屡有战功,署为扫虏将军、忠明亭侯。桑进军攻邺,以勒为前锋都督,大败腾将冯嵩,因长驱入邺,遂害腾,杀万余人,掠妇女珍宝而去。济自延津,南击兖州,越大惧,使苟晞、王讃等讨之。
等到成都王司马颖在荡阴击败皇帝的车驾,逼迫皇帝到邺宫,王浚因为司马颖凌辱天子,派鲜卑人攻打他,司马颖害怕,挟持惠帝向南逃往洛阳。皇帝又被张方逼迫,迁到长安。关东各地纷纷起兵,都以讨伐司马颖为名。河间王司马颙害怕东边军队强大,想安抚东方,就上奏建议废黜司马颖。这一年,刘元海在黎亭自称汉王,司马颖原来的部将、阳平人公师藩等人自称将军,在赵魏地区起兵,部众达到数万人。石勒和汲桑率领牧人,骑着苑马几百匹去投奔。汲桑开始让石勒改姓石,名勒。公师藩任命石勒为前队督,跟着进攻邺城的平昌公司马模。司马模派将军冯嵩迎战,被击败。公师藩从白马渡过黄河向南,濮阳太守苟晞讨伐并斩杀了公师藩。石勒和汲桑逃回马苑中躲藏,汲桑任命石勒为伏夜牙门,率领牧人抢劫郡县监狱里的囚犯,又招揽山泽中的亡命之徒,很多人依附石勒,石勒率领他们响应汲桑。汲桑于是自称大将军,打着为成都王司马颖诛杀东海王司马越、东嬴公司马腾的旗号。汲桑任命石勒为前锋,屡立战功,任命他为扫虏将军、忠明亭侯。汲桑进军攻打邺城,以石勒为前锋都督,大败司马腾的将领冯嵩,于是长驱直入邺城,杀害了司马腾,杀死一万多人,掠夺妇女财宝后离去。从延津渡过黄河,向南攻打兖州,司马越非常恐惧,派苟晞、王讃等人讨伐他们。
〔5〕桑、勒攻幽州刺史石尟于乐陵,尟死之。乞活田禋帅众五万救尟,勒逆战,败禋,与晞等相持于平原、阳平间数月,大小三十余战,互有胜负。越惧,次于官渡,为晞声援。桑、勒为晞所败,死者万余人,乃收余众,将奔刘元海。冀州刺史丁绍要之于赤桥,又大败之。桑奔马牧,勒奔乐平。王师斩桑于平原。
汲桑、石勒攻打幽州刺史石尟于乐陵,石尟战死。乞活军的田禋率领五万部众救援石尟,石勒迎战,击败了田禋,与苟晞等人在平原、阳平之间对峙了几个月,大小三十多场战斗,互有胜负。司马越害怕了,驻扎在官渡,作为苟晞的声援。汲桑、石勒被苟晞击败,死了一万多人,于是收拾残兵,准备投奔刘元海。冀州刺史丁绍在赤桥截击他们,又大败他们。汲桑逃回马牧,石勒逃往乐平。朝廷军队在平原斩杀了汲桑。
〔6〕时胡部大张<背勹>督、冯莫突等拥众数千,壁于上党,勒往从之,深为所昵,因说<背勹>督曰:“刘单于举兵诛晋,部大距而不从,岂能独立乎?”曰:“不能。”勒曰:“如其不能者,兵马当有所属。今部落皆已被单于赏募,往往聚议欲叛部大而归单于矣,宜早为之计。”<背勹>督等素无智略,惧部众之贰己也,乃潜随勒单骑归元海。元海署<背勹>督为亲汉王,莫突为都督部大,以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以统之。勒于是命<背勹>督为兄,赐姓石氏,名之曰会,言其遇己也。
当时胡人的部落大帅张<背勹>督、冯莫突等人拥有数千部众,在上党修筑壁垒,石勒前去投靠,被他们非常亲近,于是劝说张<背勹>督:“刘单于起兵诛灭晋朝,您却抗拒不服从,难道能独立吗?”张<背勹>督说:“不能。”石勒说:“如果不能,兵马就应该有所归属。现在部落里的人都已经被单于赏赐招募,常常聚在一起商议要背叛您去投靠单于,您应该早做打算。”张<背勹>督等人一向没有智谋,害怕部众背叛自己,于是偷偷跟着石勒单人匹马归附了刘元海。刘元海任命张<背勹>督为亲汉王,冯莫突为都督部大,任命石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来统领他们。石勒于是认张<背勹>督为兄,赐给他姓石,取名石会,意思是遇到自己。
〔7〕乌丸张伏利度亦有众二千,壁于乐平,元海屡招而不能致。勒伪获罪于元海,因奔伏利度。伏利度大悦,结为兄弟,使勒率诸胡寇掠,所向无前,诸胡畏服。勒知众心之附己也,乃因会执伏利度,告诸胡曰:“今起大事,我与伏利度孰堪为主?”诸胡咸以推勒。勒于是释伏利度,率其部众归元海。元海加勒督山东征讨诸军事,以伏利度众配之。
乌丸人张伏利度也有两千部众,在乐平修筑壁垒,刘元海多次招揽都不能使他归附。石勒假装得罪了刘元海,于是投奔张伏利度。张伏利度非常高兴,和他结为兄弟,让石勒率领各胡人抢掠,所向无敌,胡人们都畏惧服从。石勒知道众人已经归心于自己,于是在一次聚会中抓住了张伏利度,告诉各胡人说:“现在要干大事,我和伏利度谁适合当首领?”胡人们都推举石勒。石勒于是释放了张伏利度,率领他的部众归附了刘元海。刘元海加封石勒为督山东征讨诸军事,把张伏利度的部众配给他。
〔8〕元海使刘聪攻壶关,命勒率所统七千为前锋都督。刘琨遣护军黄秀等救壶关,勒败秀于白田,秀死之,勒遂陷壶关。元海命勒与刘零、阎罴等七将率众三万寇魏郡、顿丘诸垒壁,多陷之,假垒主将军、都尉,简强壮五万为军士,老弱安堵如故,军无私掠,百姓怀之。
刘元海派刘聪攻打壶关,命令石勒率领所统辖的七千人担任前锋都督。刘琨派护军黄秀等人救援壶关,石勒在白田击败黄秀,黄秀战死,石勒于是攻陷了壶关。刘元海命令石勒与刘零、阎罴等七位将领率领三万人进犯魏郡、顿丘等地的壁垒,大多被攻陷,石勒临时任命壁垒的主人为将军、都尉,挑选了五万强壮的人当兵,老弱的人照常安居,军队没有私自掠夺,百姓都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