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遣其镇北靳冲寇太原，平北卜珝率众继之。冲攻太原不克，而归罪于珝，辄斩之。聪闻之，大怒曰：“此人朕所不得加刑，冲何人哉！”遣其御史中丞浩衍持节斩冲。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摅坐鱼蟹不供，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坐温明、徽光二殿不成，皆斩于东市。聪游猎无度，常晨出暮归，观渔于汾水，以烛继昼。中军王彰谏曰：“今大难未夷，余晋假息，陛下不惧白龙鱼服之祸，而昏夜忘归。陛下当思先帝创业之艰难，嗣承之不易，鸿业已尔，四海属情，何可坠之于垂成，隳之于将就！比窃观陛下所为，臣实痛心疾首有日矣。且愚人系汉之心未专，而思晋之怀犹盛，刘琨去此咫尺之间，狂狷刺客息顷而至。帝王轻出，一夫敌耳。愿陛下改往修来，则亿兆幸甚。”聪大怒，命斩之。上夫人王氏叩头乞哀，乃囚之诏狱。聪母以聪刑怒过差，三日不食，弟乂、子粲并舆榇切谏。聪怒曰：“吾岂桀、纣、幽、厉乎，而汝等生来哭人！”其太宰刘延年及诸公卿列侯百有余人，皆免冠涕泣固谏曰：“光文皇帝以圣武膺期，创建鸿祚，而六合未一，夙世升遐。陛下睿德自天，龙飞绍统，东平洛邑，南定长安，真可谓功高周成，德超夏启。往也唐虞，今则陛下，历观书记，未有此比。而顷频以小务不供而斩王公，直言忤旨，便囚大将，游猎无度，机管不修，臣等窃所未解，臣等所以破肝糜胃忘寝与食者也。”聪乃赦彰。
刘聪派镇北将军靳冲进犯太原，平北将军卜珝率军随后。靳冲攻打太原没有攻克，却归罪于卜珝，擅自杀了他。刘聪听说后，大怒说：“这个人是我都不能加刑的，靳冲是什么人！”派御史中丞浩衍持节杀了靳冲。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因为鱼蟹供应不足，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因为温明、徽光二殿没有建成，都被斩于东市。刘聪游猎没有节制，常常早晨出去傍晚回来，在汾水边看捕鱼，点上蜡烛夜以继日。中军王彰劝谏说：“现在大难未平，残余的晋朝还在苟延残喘，陛下不怕白龙化鱼被渔夫所害的祸患，而昏夜忘归。陛下应当想到先帝创业的艰难，继承的不易，大业如此，四海属望，怎么可以在即将成功时坠落，在将要完成时毁坏！近来我观察陛下的所作所为，实在痛心疾首多日了。而且愚民归附汉朝的心还不专一，怀念晋朝的情绪还很强烈，刘琨离这里近在咫尺，狂狷刺客随时会来。帝王轻易外出，只能对付一个匹夫。希望陛下改正过去，重新开始，那么亿万百姓就幸运了。”刘聪大怒，下令斩他。上夫人王氏叩头哀求，于是把他囚禁在诏狱。刘聪的母亲因为刘聪刑罚太滥，三天不吃饭，弟弟刘乂、儿子刘粲都抬着棺材恳切劝谏。刘聪生气地说：“我难道是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吗？你们这些活着的人来哭我！”他的太宰刘延年及公卿列侯一百多人，都脱帽流涕坚决劝谏说：“光文皇帝以圣武应期，创建大业，而天下未一，过早去世。陛下睿德自天，龙飞继承大统，东平洛阳，南定长安，真可谓功高周成王，德超夏启。往古的唐虞，现在的陛下，纵观史书记载，没有这样的。而近来屡次因为小事供奉不足就斩王公，直言触犯旨意就囚禁大将，游猎无度，政务不修，我们私下不解，我们因此肝脑涂地废寝忘食啊。”刘聪于是赦免了王彰。
〔9〕麹特等围长安，刘曜连战败绩，乃驱掠士女八万余口退还平阳，因攻司徒傅祗于三渚，使其右将军刘参攻郭默于怀城。祗病卒，城陷，迁祗孙纯、粹并其二万余户于平阳县。聪赠祗太保，纯、粹皆给事中，谓祗子畅曰：“尊公虽不达天命，然各忠其主，吾亦有以亮之。但晋主已降，天命非人所支，而虔刘南鄙，沮乱边萌，此其罪也。以元恶之种而赠同勋旧，逆臣之孙荷荣禁闼，卿知皇汉之德弘旷以不？”畅曰：“陛下每嘉先臣，不以小臣之故而亏其忠节，及是恩也，自是明主伐国吊人之义，臣辄同万物，未敢谢生于自然。”
麹特等人包围长安，刘曜连续作战失败，于是驱赶抢掠男女百姓八万多人退回平阳，接着在三渚攻打司徒傅祗，派右将军刘参在怀城攻打郭默。傅祗病逝，城池陷落，把傅祗的孙子傅纯、傅粹以及两万多户人家迁到平阳县。刘聪追赠傅祗为太保，傅纯、傅粹都任给事中，对傅祗的儿子傅畅说：“你父亲虽然不懂天命，但各自忠于自己的主人，我也能理解。但晋主已经投降，天命不是人力所能支撑，而他还在南部边境杀戮骚扰，扰乱边民，这是他的罪过。以元凶的子孙而赠予勋旧一样的恩典，逆臣的孙子在宫禁中享受荣耀，你知道皇汉的恩德是多么弘大宽广吗？”傅畅说：“陛下每次赞扬先父，不因小臣的缘故而亏缺他的忠节，这样的恩德，自然是明主讨伐敌国慰问人民的道义，我与万物一样，不敢为生存而谢恩。”
〔10〕聪遣刘粲、刘曜等攻刘琨于晋阳，琨使张乔距之，战于武灌，乔败绩，死之，晋阳危惧。太原太守高乔、琨别驾郝聿以晋阳降粲。琨与左右数十骑，携其妻子奔于赵郡之亭头，遂如常山。粲、曜入于晋阳。先是，琨与代王猗卢结为兄弟，乃告败于猗卢，且乞师。猗卢遣子日利孙、宾六须及将军卫雄、姬澹等率众数万攻晋阳，琨收散卒千余为之乡导，猗卢率众六万至于狼猛。曜及宾六须战于汾东，曜坠马，中流矢，身被七创。讨虏傅武以马授曜，曜曰：“当今危亡之极，人各思免。吾创已重，自分死此矣。”武泣曰：“武小人，蒙大王识拔，以至于是，常思效命，今其时矣。且皇室始基，大难未弭，天下何可一日无大王也。”于是扶曜乘马，驱令渡汾，回而战死。曜入晋阳，夜与刘粲等掠百姓，逾蒙山遁归。猗卢率骑追之，战于蓝谷，粲败绩，斩其征虏邢延，获其镇北刘丰。琨收合离散，保于阳曲，猗卢戍之而还。
刘聪派刘粲、刘曜等攻打晋阳的刘琨，刘琨派张乔抵抗，在武灌交战，张乔战败而死，晋阳危急。太原太守高乔、刘琨的别驾郝聿献出晋阳投降刘粲。刘琨和左右几十名骑兵，带着妻子儿女逃到赵郡的亭头，然后前往常山。刘粲、刘曜进入晋阳。在此之前，刘琨与代王猗卢结为兄弟，于是向猗卢报告战败并请求救兵。猗卢派儿子日利孙、宾六须及将军卫雄、姬澹等率军数万攻打晋阳，刘琨收集散兵一千多人做向导，猗卢率军六万到达狼猛。刘曜与宾六须在汾水东岸交战，刘曜坠马，中流箭，身上受了七处伤。讨虏将军傅武把自己的马给了刘曜，刘曜说：“现在危亡到了极点，人人都想逃命。我伤势已重，自己料想必死于此。”傅武哭着说：“我是个小人，蒙大王赏识提拔，才有今天，常想以死效命，现在是时候了。而且皇室刚刚奠基，大难未消，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大王呢！”于是扶刘曜上马，驱赶让他渡过汾水，自己回身战死。刘曜进入晋阳，夜里与刘粲等抢掠百姓，翻越蒙山逃回。猗卢率骑兵追击，在蓝谷交战，刘粲战败，被斩杀了征虏将军邢延，俘获了镇北将军刘丰。刘琨收集失散部众，在阳曲固守，猗卢驻守后返回。
〔11〕正旦，聪宴于光极前殿，逼帝行酒，光禄大夫庾珉、王俊等起而大哭，聪恶之。会有告珉等谋以平阳应刘琨者，聪遂鸩帝而诛珉、俊，复以赐帝刘夫人为贵人，大赦境内殊死已下。
正月初一，刘聪在光极前殿设宴，逼迫晋怀帝敬酒，光禄大夫庾珉、王俊等起身大哭，刘聪很厌恶。正好有人告发庾珉等人策划以平阳响应刘琨，刘聪就用毒酒毒死了怀帝，并杀了庾珉、王俊，又把先前赐给怀帝的刘夫人重新封为贵人，大赦境内死罪以下。
〔12〕立左贵嫔刘氏为皇后。聪将为刘氏起<皇鸟>仪殿于后庭，廷尉陈元达谏曰：“臣闻古之圣王爱国如家，故皇天亦祐之如子。夫天生蒸民而树之君者，使为之父母以刑赏之，不欲使殿屎黎元而荡逸一人。晋氏暗虐，视百姓如草芥，故上天剿绝其祚。乃眷皇汉，苍生引领息肩，怀更苏之望有日矣。我高祖光文皇帝靖言惟兹，痛心疾首，故身衣大布，居不重茵；先皇后嫔服无绮彩。重逆群臣之请，故建南北宫焉。今光极之前足以朝群后飨万国矣，昭德、温明已后足可以容六宫，列十二等矣。陛下龙兴已来，外殄二京不世之寇，内兴殿观四十余所，重之以饥馑疾疫，死亡相属，兵疲于外，人怨于内，为之父母固若是乎！伏闻诏旨，将营<皇鸟>仪，中宫新立，诚臣等乐为子来者也。窃以大难未夷，宫宇粗给，今之所营，尤实非宜。臣闻太宗承高祖之业，惠吕息役之后，以四海之富，天下之殷，尚以百金之费而辍露台，历代垂美，为不朽之迹。故能断狱四百，拟于成康。陛下之所有，不过太宗二郡地耳，战守之备者，岂仅匈奴、南越而已哉！孝文之广，思费如彼；陛下之狭，欲损如此。愚臣所以敢昧死犯颜色，冒不测之祸者也。”聪大怒曰：“吾为万机主，将营一殿，岂问汝鼠子乎！不杀此奴，沮乱朕心，朕殿何当得成邪！将出斩之，并其妻子同枭东市，使群鼠共穴。”时在逍遥园李中堂，元达抱堂下树叫曰：“臣所言者，社稷之计也，而陛下杀臣。若死者有知，臣要当上诉陛下于天，下诉陛下于先帝。朱云有云：‘臣得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审陛下何如主耳！”元达先锁腰而入，及至，即以锁绕树，左右曳之不能动。聪怒甚。刘氏时在后堂，闻之，密遣中常侍私敕左右停刑，于是手疏切谏，聪乃解，引元达而谢之，易逍遥园为纳贤园，李中堂为愧贤堂。
刘聪立左贵嫔刘氏为皇后。刘聪打算在後庭为刘氏建造<皇鸟>仪殿，廷尉陈元达劝谏说：“我听说古代的圣王爱民如家，所以皇天也像爱护儿子一样保佑他。上天生育百姓并设立君主，是要他作为父母来施行刑罚和赏赐，不想让百姓受苦而让一人放纵。晋朝昏暗暴虐，视百姓如草芥，所以上天断绝了他们的国运。如今皇汉受眷顾，百姓翘首以待，渴望休养生息，盼望重新复苏已经很久了。我高祖光文皇帝为此深思，痛心疾首，所以身穿粗布，坐卧没有双层垫子；先皇后嫔的服饰没有彩色。为了不违背群臣的请求，才修建了南北宫。现在光极殿前足以朝会诸侯宴享万国，昭德、温明等殿以后足以容纳六宫，排列十二等级了。陛下即位以来，对外消灭了二京的非常之敌，对内兴建了殿观四十多处，再加上饥荒疫病，死亡相继，士兵在外疲惫，百姓在内怨恨，作为百姓的父母难道应该这样吗？我听说诏旨要建造<皇鸟>仪殿，中宫新立，我们确实愿意像儿子一样为父母效力。但私下认为大难未平，宫殿已经够用，现在建造尤为不妥。我听说汉文帝继承高祖基业，在惠帝、吕后息役之后，以四海之富、天下之殷，尚且因为百金的费用而停建露台，历代传为美谈，成为不朽之迹。所以能断狱四百，媲美成康之治。陛下所拥有的，不过汉文帝时的两个郡地罢了，战守的防备，难道只是匈奴、南越那么简单吗？汉文帝疆域广大，尚且如此节俭；陛下疆域狭小，却想如此耗费。这就是我敢冒死犯颜，冒不测之祸的原因。”刘聪大怒说：“我是万机之主，要建一座宫殿，难道还要问你这个小老鼠吗！不杀这个奴才，扰乱我的心，我的宫殿什么时候才能建成！把他拖出去斩了，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起在东市枭首，让老鼠们同穴！”当时在逍遥园李中堂，陈元达抱住堂下的树喊道：“我所说的是社稷大计，陛下却要杀我。如果死者有知，我定要向上天控告陛下，向先帝控告陛下。朱云说过：‘我能够与龙逢、比干在地下同游就足够了。’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陈元达事先用锁链锁住腰进去，到这时就用锁链绕住树，左右拉他也拉不动。刘聪非常愤怒。刘皇后当时在后堂，听说了，秘密派中常侍私下命令左右停止行刑，于是亲手写奏疏恳切劝谏，刘聪才消气，拉着陈元达道歉，改逍遥园为纳贤园，李中堂为愧贤堂。
〔13〕时愍帝即位于长安，聪遣刘曜及司隶乔智明、武牙李景年等寇长安，命赵染率众赴之。时大都督麹允据黄白城，累为曜、染所败。染谓曜曰：“麹允率大众在外，长安可袭而取之。得长安，黄白城自服。愿大王以重众守此，染请轻骑袭之。”曜乃承制加染前锋大都督、安南大将军，以精骑五千配之而进。王师败于渭阳，将军王广死之。染夜入长安外城，帝奔射雁楼，染焚烧龙尾及诸军营，杀掠千余人，旦退屯逍遥园。麹允率众袭曜，连战败之。曜入粟邑，遂归平阳。
当时晋愍帝在长安即位，刘聪派刘曜及司隶乔智明、武牙将军李景年等进犯长安，命令赵染率军赶去。当时大都督麹允据守黄白城，多次被刘曜、赵染打败。赵染对刘曜说：“麹允率大军在外，长安可以偷袭夺取。得到长安，黄白城自然降服。希望大王率重兵守在这里，我请求率轻骑偷袭。”刘曜于是以皇帝名义加封赵染为前锋大都督、安南大将军，拨给他五千精骑前进。晋军在渭阳战败，将军王广战死。赵染连夜攻入长安外城，愍帝逃奔射雁楼，赵染焚烧龙尾道及各处军营，杀死抢掠一千多人，天亮后退驻逍遥园。麹允率军袭击刘曜，连续作战打败了他。刘曜退入粟邑，于是返回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