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潘京,字世长,武陵汉寿人也。弱冠,郡辟主簿,太守赵廞甚器之,尝问曰:“贵郡何以名武陵?”京曰:“鄙郡本名义陵,在辰阳县界,与夷相接,数为所攻,光武时移东出,遂得全完,共议易号。《传》曰止戈为武,《诗》称高平曰陵,于是名焉。”为州所辟,因谒见问策,探得“不孝”字,刺史戏京曰:“辟士为不孝邪?”京举版答曰:“今为忠臣,不得复为孝子。”其机辩皆此类。后太庙立,州郡皆遣使贺,京白太守曰:“夫太庙立,移神主,应问讯,不应贺。”遂遣京作文,使诣京师,以为永式。京仍举秀才,到洛。尚书令乐广,京州人也,共谈累日,深叹其才,谓京曰:“君天才过人,恨不学耳。若学,必为一代谈宗。”京感其言,遂勤学不倦。时武陵太守戴昌亦善谈论,与京共谈,京假借之,昌以为不如己,笑而遣之,令过其子若思,京方极其言论。昌窃听之,乃叹服曰:“才不可假。”遂父子俱屈焉。历巴丘、邵陵、泉陵三令。京明于政术,路不拾遗。迁桂林太守,不就,归家,年五十卒。
潘京,字世长,是武陵汉寿人。二十岁时,郡里征召他做主簿,太守赵廞很器重他,曾经问道:“贵郡为什么叫武陵?”潘京说:“我郡本来叫义陵,在辰阳县界,与夷人接壤,屡次被攻打,光武帝时向东迁移,于是得以保全,共同商议改名。《左传》说‘止戈为武’,《诗经》称‘高平曰陵’,于是取了这个名字。”被州里征召,谒见时问策,抽到“不孝”字,刺史开玩笑说:“征召的士人是不孝吗?”潘京举起手版回答说:“现在做忠臣,不能再做孝子。”他的机敏善辩都像这样。后来太庙建立,州郡都派使者祝贺,潘京告诉太守说:“太庙建立,迁移神主,应该问讯,不应该祝贺。”于是派潘京写文章,让他到京城,作为永久的规范。潘京后来被举荐为秀才,到洛阳。尚书令乐广,是潘京同州人,一起谈论多日,深深赞叹他的才能,对潘京说:“你天才过人,遗憾的是没有学习。如果学习,一定会成为一代谈宗。”潘京受感动,于是勤奋学习不倦。当时武陵太守戴昌也善于谈论,与潘京一起谈,潘京假装不如他,戴昌以为不如自己,笑着让他离开,让他去拜访自己的儿子戴若思,潘京才尽情发挥言论。戴昌偷听,于是叹服说:“才学不能假装。”于是父子都甘拜下风。潘京历任巴丘、邵陵、泉陵三县县令。潘京通晓政术,路不拾遗。升任桂林太守,不去就任,回到家中,五十岁时去世。
〔25〕范晷,字彦长,南阳顺阳人也。少游学清河,遂徙家侨居。郡命为五官掾,历河内郡丞。太守裴楷雅知之,荐为侍御史。调补上谷太守,遭丧,不之官。后为司徒左长史,转冯翊太守,甚有政能,善于绥抚,百姓爱悦之。征拜少府,出为凉州刺史,转雍州。于时西土荒毁,氐羌蹈藉,田桑失收,百姓困弊,晷倾心化导,劝以农桑,所部甚赖之。元康中,加左将军,卒于官。二子:广、稚。
范晷,字彦长,是南阳顺阳人。年轻时在清河游学,于是搬家侨居在那里。郡里任命他为五官掾,历任河内郡丞。太守裴楷一向了解他,推荐他为侍御史。调补上谷太守,遭遇丧事,没有赴任。后来任司徒左长史,转任冯翊太守,很有政绩才能,善于安抚,百姓爱戴他。征召授官少府,出京任凉州刺史,转任雍州刺史。当时西方地区荒废毁坏,氐人羌人践踏,农田桑树失收,百姓困苦,范晷尽心教化引导,鼓励农耕蚕桑,所辖地区很依赖他。元康年间,加左将军,在任上去世。两个儿子:范广、范稚。
〔26〕广字仲将。举孝廉,除灵寿令,不之官。姊适孙氏,早亡,有孙名迈,广负以南奔,虽盗贼艰急,终不弃之。元帝承制,以为堂邑令。丞刘荣坐事当死,郡劾以付县。荣即县人,家有老母,至节,广辄听暂还,荣亦如期而反。县堂为野火所及,荣脱械救火,事毕,还自著械。后大旱,米贵,广散私谷振饥人,至数千斛,远近流寓归投之,户口十倍。卒于官。
范广字仲将。被举荐为孝廉,授官灵寿县令,没有赴任。姐姐嫁给了孙氏,早亡,有个外孙叫孙迈,范广背着他向南逃难,虽然盗贼艰险紧急,始终没有丢弃他。元帝承制,任命他为堂邑县令。县丞刘荣因事犯罪当死,郡里弹劾并交付县里处理。刘荣就是本县人,家有老母,到了节日,范广就允许他暂时回家,刘荣也按时返回。县衙被野火烧到,刘荣脱掉刑具救火,事情结束后,自己又戴上刑具。后来大旱,米价贵,范广散发自己的谷子救济饥民,达到数千斛,远近流亡的人前来归附,户口增加了十倍。在任上去世。
〔28〕丁绍,字叔伦,谯国人也。少开朗公正,早历清官,为广平太守,政平讼理,道化大行。于时河北骚扰,靡有完邑,而广平一郡四境乂安,是以皆悦其法而从其令。及临漳被围,南阳王模窘急,绍率郡兵赴之,模赖以获全。模感绍恩,生为立碑。迁徐州刺史,士庶恋慕,攀附如归。未之官,复转荆州刺史。从车千乘,南渡河至许。时南阳王模为都督,留绍,启转为冀州刺史。到镇,率州兵讨破汲桑有功,加宁北将军、假节、监冀州诸军事。时境内羯贼为患,绍捕而诛之,号为严肃,河北人畏而爱之。绍自以为才足为物雄,当官莅政,每事克举,视天下之事若运于掌握,遂慨然有董正四海之志矣。是时王浚盛于幽州,苟晞盛于青州,然绍视二人蔑如也。永嘉三年309,暴疾而卒,临终叹曰:“此乃天亡冀州,岂吾命哉!”怀帝策赠车骑将军。
丁绍,字叔伦,是谯国人。年少时开朗公正,早年担任清要官职,任广平太守,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处理,道德教化大行。当时河北地区骚乱,没有完整的城邑,但广平一郡四境安宁,所以百姓都喜欢他的法令而服从他的命令。等到临漳被围困,南阳王司马模窘迫危急,丁绍率领郡兵赶去救援,司马模靠他得以保全。司马模感激丁绍的恩德,在他活着时为他立碑。升任徐州刺史,士人百姓留恋仰慕,追随如同归家。还没赴任,又转任荆州刺史。随从车辆千乘,南渡黄河到达许昌。当时南阳王司马模任都督,留下丁绍,上表转任他为冀州刺史。到任后,率领州兵讨伐击败汲桑有功,加宁北将军、假节、监冀州诸军事。当时境内羯贼为患,丁绍捕获并诛杀他们,号称严肃,河北人既畏惧又爱戴他。丁绍自认为才能足以成为英雄,当官处理政事,每件事都能办好,看待天下之事如同运于掌中,于是慷慨有整顿四海之志。当时王浚在幽州势力强大,苟晞在青州势力强大,但丁绍视二人如无物。永嘉三年,暴病去世,临终叹息说:“这是上天要灭亡冀州,哪里是我的命啊!”怀帝下诏追赠车骑将军。
〔29〕乔智明,字元达,鲜卑前部人也。少丧二亲,哀毁过礼,长而以德行著称。成都王颖辟为辅国将军。颖之败赵王伦也,表智明为殄寇将军、隆虑、共二县令。二县爱之,号为“神君”。部人张兑为父报仇,母老单身,有妻无子,智明愍之,停其狱。岁余,令兑将妻入狱,兼阴纵之。人有劝兑逃者,兑曰:“有君如此,吾何忍累之!纵吾得免,作何面目视息世间!”于狱产一男。会赦,得免。其仁感如是。惠帝之伐邺也,颖以智明为折冲将军、参丞相前锋军事。智明劝颖奉迎乘舆,颖大怒曰:“卿名晓事,投身事孤。主上为群小所逼,将加非罪于孤,卿奈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共事之义,正若此乎?”智明乃止。寻属永嘉之乱,仕于刘曜。
乔智明,字元达,是鲜卑前部人。年少时失去父母,哀伤过度毁坏身体,超过礼制,长大后以德行著称。成都王司马颖征召他为辅国将军。司马颖击败赵王司马伦时,上表推荐乔智明为殄寇将军、隆虑和共两县的县令。两县百姓爱戴他,称他为“神君”。部下张兑为父报仇,母亲年老单身,有妻子没有儿子,乔智明怜悯他,暂停他的案件。一年多后,让张兑带妻子进监狱,同时暗中放他走。有人劝张兑逃跑,张兑说:“有这样的长官,我怎能忍心连累他!即使我能逃脱,有什么脸面活在世间!”在监狱里生了一个男孩。恰逢大赦,得以免罪。他的仁爱感化如此。惠帝讨伐邺城时,司马颖任命乔智明为折冲将军、参丞相前锋军事。乔智明劝司马颖迎接皇帝,司马颖大怒说:“你号称懂事,投身侍奉我。主上被一群小人逼迫,将要加我以不白之罪,你怎想让我束手就刑呢!共事的情义,就是这样吗?”乔智明于是作罢。不久赶上永嘉之乱,在刘曜那里做官。
〔30〕邓攸,字伯道,平阳襄陵人也。祖殷,亮直强正。钟会伐蜀,奇其才,自黾池令召为主簿。贾充伐吴,请殷为长史。后授皇太子《诗》,为淮南太守。梦行水边,见一女子,猛兽自后断其盘囊。占者以为水边有女,汝字也,断盘囊者,新兽头代故兽头也,不作汝阴,当汝南也。果迁汝阴太守。后为中庶子。
邓攸,字伯道,是平阳襄陵人。祖父邓殷,正直刚强。钟会伐蜀时,认为他才能奇特,从黾池县令任上召为主簿。贾充伐吴时,请邓殷任长史。后来给皇太子讲授《诗经》,任淮南太守。他梦见在水边行走,看见一个女子,猛兽从后面咬断他的盘囊。占梦的人认为水边有女,是“汝”字,咬断盘囊,是新的兽头代替旧的兽头,所以不会做汝阴太守,而是做汝南太守。果然升任汝阴太守。后来任中庶子。
〔31〕攸七岁丧父,寻丧母及祖母,居丧九年,以孝致称。清和平简,贞正寡欲。少孤,与弟同居。初,祖父殷有赐官,敕攸受之。后太守劝攸去王官,欲举为孝廉,攸曰:“先人所赐,不可改也。”尝诣镇军贾混,混以人讼事示攸,使决之。攸不视,曰:“孔子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混奇之,以女妻焉。举灼然二品,为吴王文学,历太子洗马、东海王越参军。越钦其为人,转为世子文学、吏部郎。越弟腾为东中郎将,请攸为长史。出为河东太守。
邓攸七岁丧父,不久又丧母和祖母,守丧九年,以孝道著称。他清和平易,正直寡欲。年少时孤苦,与弟弟同住。起初,祖父邓殷有赐官,命令邓攸接受。后来太守劝邓攸辞去王官,想举荐他为孝廉,邓攸说:“先人所赐,不能更改。”曾去拜访镇军贾混,贾混拿别人的诉讼案件给邓攸看,让他判决。邓攸不看,说:“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重要的是使诉讼不发生!”贾混认为他奇特,把女儿嫁给他。被举荐为灼然二品,任吴王文学,历任太子洗马、东海王司马越的参军。司马越钦佩他的为人,转为世子文学、吏部郎。司马越的弟弟司马腾任东中郎将,请邓攸任长史。出京任河东太守。
〔32〕永嘉末,没于石勒。然勒宿忌诸官长二千石,闻攸在营,驰召,将杀之。攸至门,门干乃攸为郎时干,识攸,攸求纸笔作辞。干候勒和悦,致之。勒重其辞,乃勿杀。勒长史张宾先与攸比舍,重攸名操,因称攸于勒。勒召至幕下,与语,悦之,以为参军,给车马。勒每东西,置攸车营中。勒夜禁火,犯之者死。攸与胡邻毂,胡夜失火烧车。吏按问,胡乃诬攸。攸度不可与争,遂对以弟妇散发温酒为辞。勒赦之。既而胡人深感,自缚诣勒以明攸,而阴遗攸马驴,诸胡莫不叹息宗敬之。石勒过泗水,攸乃斫坏车,以牛马负妻子而逃。又遇贼,掠其牛马,步走,担其儿及其弟子绥。度不能两全,乃谓其妻曰:“吾弟早亡,唯有一息,理不可绝,止应自弃我儿耳。幸而得存,我后当有子。”妻泣而从之,乃弃之。其子朝弃而暮及。明日,攸系之于树而去。
永嘉末年,攸被石勒俘虏。但石勒一向忌恨那些俸禄二千石的官员,听说攸在军营里,立即派人骑马把他叫来,准备杀掉。攸到了门口,守门的人原来是攸当郎官时的门卫,认识攸,攸就向他要纸笔写告别信。门卫等到石勒心情好的时候,把信呈了上去。石勒很看重他的文辞,就没有杀他。石勒的长史张宾先前和攸是邻居,敬重攸的名声和节操,就在石勒面前称赞攸。石勒把攸召到幕府里,和他谈话,很喜欢他,任命他为参军,还配给他车马。石勒每次外出,都把攸的车放在军营里。石勒夜间禁止点火,违者处死。攸和胡人邻车居住,胡人夜里失火烧了车。官吏审问时,胡人反而诬陷攸。攸估计争辩也没用,就回答说是因为弟媳披散着头发温酒(引起火灾)。石勒赦免了他。后来胡人非常感动,自己绑着自己到石勒那里说明攸是无辜的,并且私下送给攸马和驴,其他胡人没有不叹息敬佩他的。石勒经过泗水时,攸就砍坏车子,用牛马驮着妻子儿女逃跑。又遇上贼人,抢走了牛马,只好步行,挑着儿子和弟弟的儿子绥。估计不能同时保全两个人,就对妻子说:“我弟弟很早就死了,只留下这一个儿子,按理不能让他绝后,只能舍弃我自己的儿子。如果幸运能活下来,我以后还会有儿子。”妻子哭着听从了,就丢弃了儿子。儿子早上被抛弃,傍晚就又追了上来。第二天,攸把他拴在树上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