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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 卷八十八·列传第五十八

晋书 · 目录

〔26〕初,衮父诫衮以酒,每醉,辄自责曰:“余废先父之诫,其何以训人!”乃于父墓前自杖三十。邻人褚德逸者,善事其亲,老而不倦,衮每拜之。尝与诸兄过邑人陈准兄弟,诸兄友之,皆拜其母,衮独不拜。准弟徽曰:“子不拜吾亲何?”衮曰:“未知所以拜也。夫拜人之亲者,将自同于人之子也,其义至重,衮敢轻之乎?”遂不拜。准、徽叹曰:“古有亮直之士,君近之矣。君若当朝,则社稷之臣欤!君若握兵,临大节,孰能夺之!方今征聘,君实宜之。”于是乡党荐之,州郡交命,察孝廉,举秀才、清白异行,皆不降志,世遂号之为异行。

当初,庾衮的父亲告诫他不要喝酒,每次喝醉,他就自责说:“我违背了父亲的告诫,还拿什么来教导别人!”于是到父亲墓前自己打了三十杖。邻居褚德逸,善于侍奉父母,年老而不倦,庾衮常常拜见他。曾与几位兄长拜访同乡陈准兄弟,各位兄长友好地拜见了陈准的母亲,唯独庾衮不拜。陈准的弟弟陈徽说:“为什么不拜我们的母亲?”庾衮说:“不知道为什么要拜。拜别人的母亲,是把自己等同于人家的儿子,这个意义很重大,我怎么敢轻率呢?”于是不拜。陈准、陈徽感叹说:“古代有正直之士,您接近了。您若当朝,一定是社稷之臣!您若握兵权,面临大节,谁能夺去您的志节!如今征聘,您实在适合。”于是乡里推荐他,州郡交替征召,察举孝廉,举荐秀才、清白异行,他都不降低志向,世人于是称他为异行。

〔27〕元康末,颍川太守召为功曹,衮服造役之衣,杖锸荷斧,不俟驾而行,曰:“请受下夫之役。”太守饰车而迎,衮逡巡辞退,请徒行入郡,将命者遂逼扶升车,纳于功曹舍。既而衮自取己车而寝处焉,形虽恭而神有不可动之色。太守知其不屈,乃叹曰:“非常士也,吾何以降之!”厚为之礼而遣焉。

元康末年,颍川太守召他任功曹,庾衮穿着服役的衣裳,扛着锸、背着斧头,不等车马就去了,说:“请让我接受下等役夫的差事。”太守装饰车马迎接他,庾衮迟疑退让,请求步行入郡,传命的人于是强行扶他上车,送进功曹舍。随后庾衮取了自己的车来睡觉,外表恭敬但神色有不可动摇的样子。太守知道他不屈服,于是感叹说:“不是平常人,我怎么能让他降节呢!”厚礼相待后送他走了。

〔28〕齐王冏之唱义也,张泓等肆掠于阳翟,衮乃率其同族及庶姓保于禹山。是时百姓安宁,未知战守之事,衮曰:“孔子云:‘不教而战,是谓弃之。’”乃集诸群士而谋曰:“二三君子相与处于险,将以安保亲尊,全妻孥也。古人有言:‘千人聚而不以一人为主,不散则乱矣。’将若之何!”众曰:“善。今日之主,非君而谁!”衮默然有间,乃言曰:“古人急病让夷,不敢逃难,然人之立主,贵从其命也。”乃誓之曰:“无恃险,无怙乱,无暴邻,无抽屋,无樵采人所植,无谋非德,无犯非义,戮力一心,同恤危难。”众咸从之。于是峻险阨,杜蹊径,修壁坞,树藩障,考功庸,计丈尺,均劳逸,通有无,缮完器备,量力任能,物应其宜,使邑推其长,里推其贤,而身率之。分数既明,号令不二,上下有礼,少长有仪,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及贼至,衮乃勒部曲,整行伍,皆持满而勿发。贼挑战,晏然不动,且辞焉。贼服其慎而畏其整,是以皆退,如是者三。时人语曰:“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其庾异行乎!”

齐王司马冏发起义兵时,张泓等人在阳翟大肆掠夺,庾衮就率领同族和异姓的人到禹山据守。当时百姓安宁,不懂战守之事,庾衮说:“孔子说:‘不教而战,是谓弃之。’”于是召集众人谋划说:“各位君子一起处于险境,是为了保全亲人尊长,保护妻儿。古人有言:‘千人聚在一起而不以一人为主,不散则乱。’怎么办?”众人说:“好。今天的主帅,除了您还有谁!”庾衮沉默了一会儿,说:“古人急难时让贤,不敢逃避灾难,但立主,贵在服从命令。”于是盟誓说:“不要依仗险要,不要乘乱作恶,不要暴虐邻人,不要拆屋,不要砍伐别人种植的树木,不要谋划不德之事,不要做不义之事,齐心协力,同患难。”众人都听从。于是加固险隘,堵塞小路,修建壁垒,树立藩障,考核功绩,计算丈尺,平均劳逸,互通有无,修缮器械,量才使用,使各物适宜,让邑推举首领,里推举贤人,他亲自率领。分职明确,号令统一,上下有礼,少长有仪,顺其美善,匡救其恶。等贼人到了,庾衮就部署部曲,整肃队伍,都拉满弓但不发射。贼人挑战,他们安然不动,并且言辞拒绝。贼人佩服他们的谨慎,畏惧他们的严整,于是都退去了,如此三次。当时的人说:“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人,大概就是庾异行吧!”

〔29〕及冏归于京师,逾年不朝,衮曰:“晋室卑矣,寇难方兴!”乃携其妻子适林虑山,事其新乡如其故乡,言忠信,行笃敬。经及期年,而林虑之人归之,咸曰庾贤。及石勒攻林虑,父老谋曰:“此有大头山,九州之绝险也。上有古遗迹,可共保之。”惠帝迁于长安,衮乃相与登于大头山而田于其下。年谷未熟,食木实,饵石蕊,同保安之,有终焉之志。及将收获,命子怞与之下山,中涂目眩瞀,坠崖而卒。同保赴哭曰:“天乎!独不可舍我贤乎!”时人伤之曰:“庾贤绝尘避地,超然远迹,固穷安陋,木食山栖,不与世同荣,不与人争利,不免遭命,悲夫!”

等到司马冏回到京城,过了一年不朝见,庾衮说:“晋室衰微了,寇难正要兴起!”于是带着妻子儿女到林虑山,对待新家乡如同故乡,说话忠信,行为笃敬。过了一年,林虑的人都归附他,都称他庾贤。等到石勒攻打林虑,父老们商议说:“这里有大头山,是九州最险要的地方。上面有古遗迹,可以一起据守。”惠帝迁到长安,庾衮就和大家一起登上大头山,在山下耕种。年成未熟,就吃树木果实,吃石蕊,共同保安,有终老于此的志向。等到要收获时,他命令儿子庾怞和他下山,中途头晕目眩,坠崖而死。一同据守的人跑去哭说:“天啊!难道就不能留下我们的贤人吗!”当时的人悲伤地说:“庾贤超尘避地,远迹隐居,固守穷困,安于简陋,吃树果住山间,不与世人同荣,不与人争利,却免不了遭遇这样的命运,可悲啊!”

〔30〕衮学通《诗》《书》,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尊事耆老,惠训蒙幼,临人之丧必尽哀,会人之葬必躬筑,劳则先之,逸则后之,言必行之,行必安之。是以宗族乡党莫不崇仰,门人感慕,为人树碑焉。

庾衮学问精通《诗经》《尚书》,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道义的事不做,尊敬侍奉老人,仁慈教导幼童,参加别人的丧事必定尽哀,参加葬礼必定亲自筑坟,劳作就抢在前,休息就退在后,说话一定实行,行动一定稳妥。因此宗族乡里没有不崇敬仰慕的,门人感激爱慕,为他立碑。

〔31〕有四子:怞、蔑、泽、捃。在泽生,故名泽,因捃生,故曰捃。蔑后南渡江,中兴初,为侍中。蔑生愿,安成太守。

有四个儿子:庾怞、庾蔑、庾泽、庾捃。在泽地出生,所以取名泽,因为拾取时出生,所以叫捃。庾蔑后来南渡长江,东晋中兴初年,任侍中。庾蔑生庾愿,任安成太守。

〔32〕孙晷,字文度,吴国富春人,吴伏波将军秀之曾孙也。晷为儿童,未尝被呵怒。顾荣见而称之,谓其外祖薛兼曰:“此儿神明清审,志气贞立,非常童也。”及长,恭孝清约,学识有理义,每独处幽暗之中,容止瞻望未尝倾邪。虽侯家丰厚,而晷常布衣蔬食,躬亲垄亩,诵咏不废,欣然独得。父母愍其如此,欲加优饶,而夙兴夜寐,无暂懈也。父母起居尝馔,虽诸兄亲馈,而晷不离左右。富春车道既少,动经江川,父难于风波,每行乘篮舆,晷躬自扶侍,所诣之处,则于门外树下藩屏之间隐息,初不令主人知之。兄尝笃疾经年,晷躬自扶侍,药石甘苦,必经心目,跋涉山水,祈求恳至。而闻人之善,欣若有得;闻人之恶,惨若有失。见人饥寒,并周赡之,乡里赠遗,一无所受。亲故有穷老者数人,恒往来告索,人多厌慢之,而晷见之。欣敬逾甚,寒则与同衾,食则与同器,或解衣推被以恤之。时年饥谷贵,人有生刈其稻者,晷见而避之,须去而出,既而自刈送与之。乡邻感愧,莫敢侵犯。

孙晷,字文度,吴国富春人,是吴国伏波将军孙秀的曾孙。孙晷小时候,从未被呵斥过。顾荣见到他后称赞他,对外祖父薛兼说:“这孩子神明清朗,志向坚定,不是普通儿童。”长大后,恭敬孝顺,清廉俭约,学识有条理有义理,每每独自处于幽暗之处,仪容举止从未歪斜。虽然是侯门后代,家境丰厚,但孙晷常穿布衣吃蔬食,亲自耕种,诵读不停,欣然自得。父母怜惜他这样,想让他优裕些,但他早起晚睡,没有一时懈怠。父母的饮食起居,虽然各位兄长亲自奉送,但孙晷不离左右。富春车道少,常需渡江,父亲怕风浪,每次出行坐竹轿,孙晷亲自扶侍,到了地方,就在门外树下的遮蔽处休息,起初不让主人知道。兄长曾病重一年,孙晷亲自服侍,药物的甘苦,都亲历心目,跋山涉水,恳切祈祷。听到别人的善事,高兴如同自己得到;听到别人的恶事,悲伤如同自己失去。看到别人饥寒,就都周济,乡里赠送的礼物,一概不接受。亲戚故旧中有几个穷困老人,常来索取,别人大多厌烦怠慢,但孙晷见到他们,更加欣喜恭敬,冷了就同被而睡,吃饭就同器而食,有时解衣推被来周济他们。当时年饥谷贵,有人偷割他的稻子,孙晷看见就避开,等那人离开后才出来,随后自己割了稻子送给他。乡邻感动惭愧,没人敢再侵犯。

〔33〕会稽虞喜隐居海嵎,有高世之风。晷钦其德,聘喜弟预女为妻。喜戒女弃华尚素,与晷同志。时人号为梁鸿夫妇。济阳江惇少有高操,闻晷学行过人,自东阳往候之,始面,便终日谭宴,结欢而别。

会稽人虞喜隐居在海边,有超世的风范。孙晷钦慕他的德行,娶了虞喜弟弟虞预的女儿为妻。虞喜告诫女儿抛弃华丽,崇尚朴素,与孙晷志同道合。当时的人称他们为梁鸿夫妇。济阳人江惇年少有高节,听说孙晷学问品行过人,从东阳去拜访他,一见面就终日谈宴,尽欢而别。

〔34〕司空何充为扬州,檄晷为主簿,司徒蔡谟辟为掾属,并不就。尚书张国明,州土之望,表荐晷,公车特征。会卒,时年三十八,朝野嗟痛之。晷未及大敛,有一老父缊袍草屦,不通姓名,径入抚柩而哭,哀声慷慨,感于左右。哭止便出,容貌甚清,眼瞳又方,门者告之丧主,怪而追焉。直去不顾。同郡顾和等百余人叹其神貌有异,而莫之测也。

司空何充任扬州刺史,发檄文征孙晷为主簿,司徒蔡谟征召他为掾属,他都不就任。尚书张国明,是州中名望,上表推荐孙晷,公车特地征召。恰逢孙晷去世,年仅三十八岁,朝廷和民间都叹息痛惜。孙晷还未大敛,有一位老人穿着粗袍草鞋,不通姓名,直接进来抚棺痛哭,哀声慷慨,感动了左右的人。哭完就出去,容貌很清秀,眼瞳是方的,守门人告诉丧主,丧主奇怪而去追他,他径直离去不顾。同郡的顾和等一百多人感叹他神态相貌奇异,但无法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