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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 卷八十八·列传第五十八

晋书 · 目录

〔15〕王裒,字伟元,城阳营陵人也。祖修,有名魏世。父仪,高亮雅直,为文帝司马。东关之役,帝问于众曰:“近日之事谁任其咎?”仪对曰:“责在元帅。”帝怒曰:“司马欲委罪于孤邪!”遂引出斩之。

王裒,字伟元,城阳郡营陵县人。祖父王修,在魏朝有名望。父亲王仪,高洁亮直,担任司马昭的司马。东关之战后,司马昭问众人说:“近日战事失利谁承担责任?”王仪回答说:“责任在元帅。”司马昭发怒说:“司马你想把罪过推给我吗!”于是命人拉出去斩了。

〔16〕裒少立操尚,行己以礼,身长八尺四寸,容貌绝异,音声清亮,辞气雅正,博学多能,痛父非命,未尝西向而坐。示不臣朝廷也。于是隐居教授,三征七辟皆不就。庐于墓侧,旦夕常至墓所拜跪,攀柏悲号,涕泪著树,树为之枯。母性畏雷,母没,每雷,辄到墓曰:“裒在此。”及读《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未尝不三复流涕,门人受业者并废《蓼莪》之篇。

王裒年少时就树立了节操,行为以礼法为准,身高八尺四寸,容貌非常出众,声音清亮,言辞气度雅正,博学多才,痛心父亲死于非命,从未向西而坐(表示不向晋朝称臣)。于是隐居教学,多次征召都不接受。在墓旁建庐,早晚常到墓前跪拜,攀着柏树悲号,眼泪落在树上,树都因此枯死了。母亲生性怕雷,母亲去世后,每次打雷,他就到墓前说:“王裒在这里。”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时,没有不反复流泪的,学生们因此都废除了《蓼莪》这篇诗的学习。

〔17〕家贫,躬耕,计口而田,度身而蚕。或有助之者,不听。诸生密为刈麦,裒遂弃之。知旧有致遗者,皆不受。门人为本县所役,告裒求属令,裒曰:“卿学不足以庇身,吾德薄不足以荫卿,属之何益!且吾不执笔已四十年矣。”乃步担干饭,儿负盐豉草屐,送所役生到县,门徒随从者千余人。安丘令以为诣己,整衣出迎之。裒乃下道至土牛旁,磬折而立,云:“门生为县所役,故来送别。”因执手涕泣而去。令即放之,一县以为耻。

王裒家境贫寒,亲自耕种,按人口计算田地,按身体需要来养蚕。有人想帮助他,他不接受。学生们私下为他割麦,王裒就丢弃了麦子。老朋友有馈赠的,都不接受。门生被本县征派劳役,告诉王裒请求他给县令说情,王裒说:“你的学问不足以保护自己,我的德行浅薄不足以庇护你,说情有什么用!而且我已经四十年不执笔了。”于是挑着干饭步行,儿子背着盐豉和草鞋,送被役使的门生到县衙,门徒跟从的有一千多人。安丘县令以为他们是来拜访自己,整衣出迎。王裒却走到路边土牛旁,弯腰鞠躬站着,说:“门生被县里征役,所以来送别。”于是握手流泪而离去。县令立即释放了那个门生,全县的人都以此为耻。

〔18〕乡人管彦少有才而未知名,裒独以为必当自达,拔而友之,男女各始生,便共许为婚。彦后为西夷校尉,卒而葬于洛阳,裒后更嫁其女。彦弟馥问裒,裒曰:“吾薄志毕愿山薮,昔嫁姊妹皆远,吉凶断绝,每以此自誓。今贤兄子葬父于洛阳,此则京邑之人也,岂吾结好之本意哉!”馥曰:“嫂,齐人也,当还临淄。”裒曰:“安有葬父河南而随母还齐!用意如此,何婚之有!”

同乡管彦年少有才但未出名,王裒独自认为他一定会显达,提拔他并与他交友,两人的孩子刚出生,就互相许婚。管彦后来担任西夷校尉,去世后葬在洛阳,王裒后来却把女儿另嫁他人。管彦的弟弟管馥问王裒,王裒说:“我志向淡薄,愿终老山林,从前嫁姊妹都是远嫁,音信断绝,我常以此自誓。如今你哥哥的儿子把父亲葬在洛阳,那就是京城的人了,这哪里是我结亲的本意呢!”管馥说:“嫂嫂是齐地人,应当回临淄。”王裒说:“哪有葬父在河南却随母亲回齐地的道理!用心如此,还谈什么婚事!”

〔19〕北海邴春少立志操,寒苦自居,负笈游学,乡邑佥以为邴原复出。裒以春性险狭慕名,终必不成。其后春果无行,学业不终,有识以此归之。裒常以为人之所行期于当归善道,何必以所能而责人所不能。

北海人邴春年少时树立了志节操守,生活清苦,背着书箱游学,乡里人都认为他是邴原再世。王裒认为邴春性格阴险狭隘又爱慕虚名,最终一定不会成功。后来邴春果然品行不端,学业无成,有识之士因此佩服王裒的见识。王裒常认为人的行为应归于善道,何必用自己的长处去责备别人做不到的事。

〔20〕及洛京倾覆,寇盗蜂起,亲族悉欲移渡江东,裒恋坟垄不去。贼大盛,方行,犹思慕不能进,遂为贼所害。

等到洛阳沦陷,盗贼蜂起,亲族都想渡江到江东去,王裒留恋祖先坟墓不肯离开。贼势大盛,这才动身,但仍因思念而无法前进,于是被贼人杀害。

〔21〕许孜,字季义,东阳吴宁人也。孝友恭让,敏而好学。年二十,师事预章太守会稽孔冲,受《诗》《书》《礼》《易》及《孝经》《论语》。学竟,还乡里。冲在郡丧亡,孜闻问尽哀,负担奔赴,送丧还会稽,蔬食执役,制服三年。俄而二亲没,柴毁骨立,杖而能起,建墓于县之东山,躬自负土,不受乡人之助。或愍孜羸惫,苦求来助,孜昼助不逆,夜便除之。每一悲号,鸟兽翔集。孜以方营大功,乃弃其妻,镇宿墓所,列植松柏亘五六里。时有鹿犯其松栽,孜悲叹曰:“鹿独不念我乎!”明日,忽见鹿为猛兽所杀,置于所犯栽下。孜怅惋不已,乃为作冢,埋于隧侧。猛兽即于孜前自扑而死,孜益叹息,又取埋之。自后树木滋茂,而无犯者。积二十余年孜乃更娶妻,立宅墓次,烝烝朝夕,奉亡如存,鹰雉栖其梁,詹鹿与猛兽扰其庭圃,交颈同游,不相搏噬。元康中,郡察孝廉,不起,巾褐终身。年八十余,卒于家。邑人号其居为孝顺里。

许孜,字季义,东阳郡吴宁县人。孝顺友爱,恭敬谦让,聪敏好学。二十岁时,拜豫章太守会稽人孔冲为师,学习《诗经》《尚书》《礼记》《周易》以及《孝经》《论语》。学完后回到乡里。孔冲在郡中去世,许孜听到消息后极度哀伤,挑着行李赶去奔丧,送灵柩回会稽,吃素食,亲自做劳役,服丧三年。不久父母去世,他悲伤过度,瘦骨嶙峋,拄着拐杖才能站起来,在县东山上建墓,亲自背土,不接受乡人帮助。有人怜悯他瘦弱疲惫,苦苦请求来帮忙,许孜白天不拒绝,夜晚就清除掉。每当他悲号时,鸟兽都飞来聚集。许孜因为正在服大丧,就休弃了妻子,长期住在墓旁,种植松柏绵延五六里。当时有鹿触犯他的松树苗,许孜悲伤叹息说:“鹿难道就不顾念我吗!”第二天,忽然看见鹿被猛兽杀死,放在被触犯的树苗下。许孜惆怅惋惜不已,于是为鹿做冢,埋在路边。猛兽立即在许孜面前自己扑地而死,许孜更加叹息,又取来埋了。从此以后树木茂盛,再也没有被侵犯的。过了二十多年,许孜才再娶妻,在墓旁建宅,早晚虔诚侍奉,事奉亡者如活着一样,鹰和雉鸡栖息在屋梁上,獐鹿和猛兽在庭院中温顺活动,交颈同游,不相搏斗吞噬。元康年间,郡里察举孝廉,他不应召,终身穿布衣戴巾帽。八十多岁时,在家中去世。同乡人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为孝顺里。

〔22〕咸康中,太守张虞上疏曰:“臣闻圣贤明训存乎举善,褒贬所兴,不远千载。谨案所领吴宁县物故人许孜,至性孝友,立节清峻,与物恭让,言行不贰。当其奉师,则在三之义尽;及其丧亲,实古今之所难。咸称殊类致感,猛兽弭害。虽臣不及见,然备闻斯语,窃谓蔡顺、董黯无以过之。孜没积年,其子尚在,性行纯悫,今亦家于墓侧。臣以为孜之履操,世所希逮,宜标其令迹,甄其后嗣,以酬既往,以奖方来。《阳秋传》曰:‘善善及其子孙’。臣不达大体,请台量议。”疏奏,诏旌表门闾。蠲复子孙。其子生亦有孝行。图孜像于堂,朝夕拜焉。

咸康年间,太守张虞上疏说:“臣听说圣贤的明训在于举荐善行,褒贬所兴,不远千年。谨查我所管辖的吴宁县已故人士许孜,天性孝顺友爱,立节清高,待人恭让,言行如一。当他侍奉老师时,做到了三事之义的极致;到为父母服丧时,实在是古今所难。大家都说他能感动异类,猛兽消除祸害。虽然臣没有亲眼见到,但详细听闻这些说法,私下认为蔡顺、董黯也不能超过他。许孜去世多年,他儿子还在,品性纯厚,现在也住在墓旁。臣认为许孜的操行,世间少有,应当表彰他的美迹,抚恤他的后代,以酬报过去,鼓励将来。《阳秋传》说:‘善待善人及其子孙。’臣不懂大体,请朝廷酌议。”奏疏上呈后,下诏旌表其门闾,免除其子孙的赋税徭役。他的儿子生来也有孝行。在家中堂上画许孜的像,早晚祭拜。

〔23〕庾衮,字叔褒,明穆皇后伯父也。少履勤俭,笃学好问,事亲以孝称。咸宁中,大疫,二兄俱亡,次兄毗复殆,疠气方炽,父母诸弟皆出次于外,衮独留不去。诸父兄强之,乃曰:“衮性不畏病。”遂亲自扶持,昼夜不眠,其间复抚柩哀临不辍。如此十有余旬,疫势既歇,家人乃反,毗病得差,衮亦无恙。父老咸曰:“异哉此子!守人所不能守,行人所不能行,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始疑疫疠之不相染也。”

庾衮,字叔褒,是明穆皇后的伯父。年少时勤俭,好学爱问,侍奉父母以孝顺著称。咸宁年间,发生大瘟疫,两个哥哥都死了,二哥庾毗也病危,瘟疫正烈,父母和弟弟们都外出躲避,庾衮独自留下不离开。各位父兄强迫他,他说:“我生性不怕病。”于是亲自照顾二哥,昼夜不眠,其间还不停抚棺哀哭。这样过了十多个月,疫情平息后,家人才返回,庾毗的病也好了,庾衮也没有染病。父老们都说:“这孩子真不一般!能守住别人不能守的,做到别人不能做的,岁寒然后知松柏后凋,开始怀疑瘟疫不会传染给他了。”

〔24〕初,衮诸父并贵盛,惟父独守贫约。衮躬亲稼穑,以给供养,而执事勤恪,与弟子树篱,跪以授条。或曰:“今在隐屏,先生何恭之过?”衮曰:“幽显易操,非君子之志也。”父亡,作筥卖以养母。母见其勤,曰:“我无所食。”对曰:“母食不甘,衮将何居!”母感而安之。衮前妻荀氏,继妻乐氏,皆官族富室,及适衮,俱弃华丽,散资财,与衮共安贫苦,相敬如宾。母终,服丧居于墓侧。

当初,庾衮的各位叔父都很显贵,只有他父亲独守贫寒。庾衮亲自耕种,以供养老父,做事勤谨,和弟子一起编篱笆,跪着递枝条。有人说:“现在在隐居之处,先生何必如此恭敬?”庾衮说:“隐居和显达时改变操守,不是君子的志向。”父亲去世后,他做竹筐卖来养母亲。母亲见他辛苦,说:“我没什么可吃的。”庾衮回答说:“母亲吃不香,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母亲受感动而安心。庾衮的前妻荀氏,继妻乐氏,都是官宦富家之女,嫁给庾衮后,都抛弃华丽服饰,散尽资财,与庾衮共同安于贫苦,相敬如宾。母亲去世后,他服丧住在墓旁。

〔25〕岁大饥,藜羹不糁,门人欲进其饭者,而衮每曰已食,莫敢为设。及麦熟,获者已毕,而采捃尚多,衮乃引其群子以退,曰“待其间。”及其捃也,不曲行,不旁掇,跪而把之,则亦大获,又与邑人入山拾橡,分夷崄,序长幼,推易居难,礼无违者。或有斩其墓柏,莫知其谁,乃召邻人集于墓而自责焉,因叩头泣涕,谢祖祢曰:“德之不修,不能庇先人之树,衮之罪也。”父老咸亦为之垂泣,自后人莫之犯。抚诸孤以慈,奉诸寡以仁,事加于厚而教之义方,使长者体其行,幼者忘其孤。孤甥郭秀,比诸子侄,衣食而每先之。孤兄女曰芳,将嫁,美服既具,衮乃刈荆苕为箕帚,召诸子集之于堂,男女以班,命芳曰:“芳乎!汝少孤,汝逸汝豫,不汝疵瑕。今汝适人,将事舅姑,洒扫庭内,妇之道也,故赐汝此。匪器之为美,欲温恭朝夕,虽休勿休也。”而以旧宅与其长兄子赓、翕。及翕卒,衮哀其早孤,痛其成人而未娶,乃抚柩长号,哀感行路,闻者莫不垂涕。

遇到大饥荒,野菜汤里没有米粒,门人想给他送饭,庾衮总说已经吃过了,没人敢再为他准备。到了麦熟时,别人收割完了,但地上遗落的麦穗还很多,庾衮就带着孩子们退出,说“等别人捡完后再捡”。等到他们去捡时,不斜着走,不拾取旁边,跪着用手捧,也收获很多。他又和同乡人进山拾橡子,区分险易,按长幼次序,把容易的让给别人,自己取难的,礼数上毫不违背。有人砍了他墓上的柏树,不知道是谁,他就召集邻居到墓前自责,磕头流泪,向祖先谢罪说:“德行不够,不能保护祖先的树木,是我的罪过。”父老们也为之流泪,从此再没人侵犯。他慈爱地抚养孤儿,仁厚地侍奉寡嫂,事情做得更加厚道,并教以正道,让年长者体会他的行为,年幼者忘记自己是孤儿。孤甥郭秀,他待他如同子侄,衣食常常优先给他。孤兄的女儿叫芳,将要出嫁,华丽衣服已经备好,庾衮却割取荆条和苕帚,召集孩子们在堂上,男女分班,对芳说:“芳啊!你年幼丧父,你安逸快乐,我不责备你。如今你嫁人,将要侍奉公婆,洒扫内室,是妇人的本分,所以赐给你这个。不是器物有多好,而是要你早晚温恭,即使休息也不要懈怠。”又把旧宅给了长兄的儿子庾赓、庾翕。等到庾翕去世,庾衮哀怜他早孤,痛心他成人而未娶,于是抚棺长号,哀情感动路人,听到的人没有不落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