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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 卷八十七·列传第五十七

晋书 · 目录

〔9〕臣闻历数相推,归余于终,帝王之兴,必有闰位。是以共工乱象于黄农之间,秦项篡窃于周汉之际,皆机不转踵,覆餗成凶。自戎狄陵华,已涉百龄,五胡僭袭,期运将杪,四海颙颙,悬心象魏。故师次东关,赵魏莫不企踵;淮南大捷,三方欣然引领。伏惟陛下道协少康,德侔光武,继天统位,志清函夏。至如此州,世笃忠义,臣之群僚以臣高祖东莞太守雍、曾祖北地太守柔荷宠前朝,参忝时务,伯祖龙骧将军、广晋太守、长宁侯卓,亡祖武卫将军、天水太守、安世亭侯弇毗佐凉州,著功秦陇,殊宠之隆,勒于天府,妄臣无庸,辄依窦融故事,迫臣以义,上臣大都督、大将军、凉公、领秦凉二州牧、护羌校尉。臣以为荆楚替贡。齐桓兴召陵之师,诸侯不恭,晋文起城濮之役,用能勋光践土,业隆一匡,九域赖其弘猷,《春秋》恕其专命。功冠当时,美垂干祀。况今帝居未复,诸夏昏垫,大禹所经,奄为戎墟,五岳神山,狄污其三,九州名都,夷秽其七,辛有所言,于兹而验。微臣所以叩心绝气,忘寝与食,雕肝焦虑,不遑宁息者也。江凉虽辽,义诚密迩,风云苟通,实如唇齿。臣虽名未结于天台,量未著于海内,然凭赖累祖宠光余烈,义不细辞,以稽大务,辄顺群议,亡身即事。辕弱任重,惧忝威命。昔在春秋,诸侯宗周,国皆称元,以布时令。今天台邈远,正朔未加,发号施令,无以纪数。辄年冠建初,以崇国宪。冀杖宠灵,全制一方,使义诚著于所天,玄风扇于九壤,殉命灰身,陨越慷慨。

我听说按照历法的推演,多余的日子会累积在年终,帝王兴起时,也必然会有像闰位一样的非正统时期。所以共工在黄帝和神农之间制造混乱,秦朝和项羽在周朝和汉朝之间篡权窃位,都是时机转瞬即逝,最后失败酿成了灾祸。自从戎狄侵犯华夏以来,已经过了一百年,五胡相继僭越自立,时运即将终结,四海之人都抬着头,心里挂念着朝廷。所以当军队驻扎在东关时,赵地魏地的人无不踮起脚跟盼望;淮南大捷时,三方的人都高兴地伸长脖子期待。陛下您的道义与少康相合,德行与光武相等,继承天命登上帝位,立志扫清华夏。至于我们凉州,世代忠诚,我的下属们因为我高祖东莞太守张雍、曾祖北地太守张柔曾在旧朝蒙受恩宠,参与政事,伯祖龙骧将军广晋太守长宁侯张卓,已故的祖父武卫将军天水太守安世亭侯张弇辅佐凉州,在秦陇一带立下功绩,特殊的荣宠盛大,记载在朝廷的府库中。我没什么才能,他们就依据窦融的旧例,用大义来逼迫我,推举我担任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任秦凉二州牧、护羌校尉。我认为就如同荆楚不向周进贡,齐桓公就发动了召陵之师;诸侯不恭敬,晋文公就发起了城濮之战,这才得以功勋显耀于践土,事业兴隆于一匡天下,九州依赖他们的大谋略,《春秋》也宽容了他们专权的行为。功绩在当代第一,美名垂传千年。更何况现在帝京没有恢复,华夏沉沦,大禹治水所经过的地方,全都变成了戎狄的废墟,五岳神山,狄人玷污了三座,九州名都,夷人玷污了七座,辛有曾经预言的话,现在应验了。这就是微臣我捶胸顿足,气绝心碎,废寝忘食,焦虑伤神,无法安宁的原因。江州和凉州虽然遥远,但道义和忠诚紧密相连,如果能够沟通声气,实在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我虽然名字没有在天庭登记,器量没有在海内显扬,但依靠历代祖先的宠爱和余业,从道义上不能推辞,以免延误大事,所以顺从众人的意见,献身国事。车辕弱小但是责任重大,害怕辱没了威严的命令。过去在春秋时代,诸侯尊奉周王室,各国都自己纪元,用来颁布时令。现在朝廷遥远,历法没有颁布,发号施令,没有办法纪年。我暂且以建初作为年号,来尊崇国家的法度。希望凭借皇家的恩宠神威,完全控制一方,使忠诚的道义显扬于上天,教化之风传播于九州,牺牲生命,粉身碎骨,死而无憾。

〔10〕玄盛谓群僚曰:“昔河右分崩,群豪竞起,吾以寡德为众贤所推,何尝不忘寝与食,思济黎庶。故前遣母弟繇董率云骑,东殄不庭,军之所至,莫不宾下。今惟蒙逊鸱跱一城。自张掖已东,晋之遗黎虽为戎虏所制,至于向义思风,过于殷人之望西伯。大业须定,不可安寝,吾将迁都酒泉,渐逼寇穴,诸君以为何如?”张邈赞成其议,玄盛大悦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张长史与孤同矣,夫复何疑!”乃以张体顺为宁远将军、建康太守,镇乐涫,征宋繇为右将军,领敦煌护军,与其子敦煌太守让镇敦煌,遂迁居于酒泉。手令诫其诸子曰:

李玄盛对众位官员说:“过去河右地区分崩离析,群雄竞相而起,我凭借微薄的德行被各位贤才推举,何尝不是废寝忘食,想要拯救百姓。所以之前派遣同胞弟弟宋繇率领骑兵,向东征讨不归顺的人,军队所到之处,无不归顺降服。现在只有沮渠蒙逊像鸱鸟一样盘踞着一座城池。从张掖以东,晋朝的遗民虽然被异族控制,但他们向往道义、思念风范的心情,比殷商百姓盼望西伯还要急切。大业必须安定,我不能安睡,我打算迁都到酒泉,逐渐逼近贼寇的巢穴,各位觉得如何?”张邈赞成他的建议,李玄盛非常高兴地说:“两人同心,其锋利可以切断金属。张长史和我同心同德,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任命张体顺为宁远将军、建康太守,镇守乐涫;征召宋繇为右将军,兼任敦煌护军,与他的儿子敦煌太守宋让一起镇守敦煌,于是迁都居住在酒泉。又亲笔写下命令告诫他的儿子们说:

〔11〕吾自立身,不营世利;经涉累朝,通否任时;初不役智,有所要求,今日之举,非本愿也。然事会相驱,遂荷州土,忧责不轻,门户事重。虽详人事,未知天心,登车理辔,百虑填胸。后事付汝等,粗举旦夕近事数条,遭意便言,不能次比。至于杜渐防萌,深识情变,此当任汝所见深浅,非吾敕诫所益也。汝等虽年未至大,若能克己纂修,比之古人,亦可以当事业矣。苟其不然,虽至白首,亦复何成!汝等其戒之慎之。

我自从立身处世以来,不追求世俗利益;经历了好几个朝代,顺境和逆境都听凭时运;起初并没有运用智谋去有所追求,今天的举动,并不是我的本意。然而事机相互驱使,于是承担了州郡的重任,忧虑和责任不轻,家族的事情重大。虽然详知人事,却不了解天意,登车执辔赴任时,百般忧虑填满胸怀。今后的事情交付给你们,粗略举出早晚间几件近事,随意思考就说出来,不能依次排列。至于防微杜渐,深刻认识情况变化,这应当凭你们见识的深浅,不是我的告诫所能增益的。你们虽然年纪还不算大,但如果能克制自己,修养身心,与古人相比,也可以担当事业了。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活到白头发,又有什么成就!你们要警戒要谨慎。

〔12〕节酒慎言,喜怒必思,爱而知恶,憎而知善,动念宽恕,审而后举。众之所恶,勿轻承信,详审人,核真伪,远佞谀,近忠正。蠲刑狱,忍烦扰,存高年,恤丧病,勤省案,听讼诉。刑法所应,和颜任理,慎勿以情轻加声色。赏勿漏疏,罚勿容亲。耳目人间,知外患苦。禁御左右,无作威福。勿伐善施劳,逆诈亿必,以示己明。广加咨询,无自专用,从善如顺流,去恶如探汤。富贵而不骄者至难也,念此贯心,勿忘须臾。僚佐邑宿,尽礼承敬,宴飨馔食,事事留怀。古今成败,不可不知,退朝之暇,念观典籍,面墙而立,不成人也。

节制饮酒,谨慎言语,喜怒之时都要思考,喜爱一个人要知道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要知道他的优点,动念要宽恕,审慎后再行动。大家所厌恶的,不要轻易相信,要详细审查人,核实真伪,远离巧言谄媚的小人,亲近忠诚正直的人。减免刑罚诉讼,忍受烦扰,存养高龄老人,体恤丧葬病痛,勤于审阅案卷,听取诉讼。处理刑法时,要和颜悦色依理裁决,千万不要因为情绪而轻易加重声色。奖赏不要遗漏疏忽,惩罚不要包容亲信。要像耳目一样了解民间,知道外面的祸患痛苦。禁止和约束身边人,不要让他们作威作福。不要夸耀自己的善行功劳,不要预先怀疑别人欺诈、臆断别人必然如此,来显示自己的明察。广泛地咨询请教,不要独断专行,听从善言如同顺流而下,去除恶行如同把手伸进热水。富贵而不骄傲是最难的,要时刻牢记在心,片刻不要忘记。对待属官和地方长老,要尽到礼节恭敬,宴席饮食等事都要放在心上。古今成败的道理不能不知道,退朝后的空闲,要想着阅读典籍,否则就像面墙而立,不能成为有见识有德行的人。

〔13〕此郡世笃忠厚,人物郭雅,天下全盛时,海内犹称之,况复今日,实是名邦,正为五百年乡党婚亲相连,至于公理,时有小小颇回,为当随宜斟酌。吾临莅五年,兵难骚动,未得休众息役,惠康士庶。至于掩瑕藏疾,涤除疵垢,朝为寇仇,夕委心膂,虽未足希准古人,粗亦无负于新旧。事任公平,坦然无类,初不容怀,有所损益,计近便为少,经远如有余,亦无愧于前志也。

这个郡世代忠诚厚道,人才端庄文雅。在天下全盛的时候,各地都称赞它,何况现在呢,真是有名的好地方。五百年来乡亲和姻亲相互联结,所以在公理上有时会有些偏颇,需要根据情况适当斟酌处理。我到这里五年,兵乱动荡,没能让百姓休养生息、免除徭役,使士人平民得到实惠安康。但在遮掩缺点、清除污垢方面,早上还是仇敌,晚上就委以心腹重任,虽然尚且比不上古人,但大致也对得起新老朋友。办事公平坦荡,不存偏见,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从短期看似乎有所不足,从长远看却绰绰有余,这也无愧于我当初的心志。

〔14〕初,玄盛之西也,留女敬爱养于外祖尹文。文既东迁,玄盛从姑梁褒之母养之。其后秃发傉檀假道于北山。鲜卑遣褒送敬爱于酒泉,并通和好。玄盛遣使报聘,赠以方物。玄盛亲率骑二万,略地至于建东,鄯善前部王遣使贡其方物,且渠蒙逊来侵,至于建康,掠三千余户而归。玄盛大怒,率骑追之,及于弥安,大败之,尽收所掠之户。

起初,李玄盛(李暠)西行的时候,把女儿敬爱托付给外祖父尹文抚养。后来尹文东迁,玄盛的堂姑梁褒的母亲抚养了敬爱。之后,南凉君主秃发傉檀从北山借路。鲜卑派梁褒把敬爱送到酒泉,并与西凉互通友好。玄盛派遣使者回访,赠送了地方特产。玄盛亲自率领两万骑兵,攻占地盘到达建东,鄯善前部王派使者进贡土产。北凉君主沮渠蒙逊前来侵犯,到达建康,劫掠了三千多户百姓后撤回。玄盛非常愤怒,率领骑兵追赶,在弥安追上,大败敌军,全部夺回了被掠走的人口。

〔15〕初,苻坚建元之末,徙江汉之人万余户于郭煌,中州之人有田畴不辟者,亦徙七千余户。郭黁之寇武威,武威、张掖已东人西奔敦煌、晋昌者数千户。及玄盛东迁。皆徙之于酒泉,分南人五千户置会稽郡,中州人五千户置广夏郡,余万三千户分置武威、武兴、张掖三郡,筑城于敦煌南子亭,以威南虏,又以前表未报,复遣沙门法泉间行奉表,曰:

当初,苻坚建元年末,把江汉地区的一万多户百姓迁徙到敦煌,中原地区有田地没有开垦的,也迁徙了七千多户。郭黁侵犯武威的时候,武威、张掖以东的人向西逃到敦煌、晋昌的有几千户。等到李玄盛向东迁移,他把这些人都迁到了酒泉,分南方人五千户设置会稽郡,中原人五千户设置广夏郡,其余一万三千户分别设置武威、武兴、张掖三郡,在敦煌南边的子亭修筑城池,用来威慑南方的敌人,又因为先前上奏的表章没有得到答复,再次派遣僧人法泉秘密前往呈送奏表,说:

〔16〕江山悠隔,朝宗无阶,延首云极,翘企遐方。伏惟陛下应期践位,景福自天,臣去乙巳405岁顺从群议,假统方城,时遣舍人黄始奉表通诚,遥途险旷,未知达不?吴凉悬邈,蜂虿充衢,方珍贡使,无由展御,谨副写前章,或希简达。

江山相距遥远,朝拜没有途径,只能伸长脖子望向天边,翘首企盼远方。陛下顺应天命登基即位,大福来自上天。臣在过去的乙巳年顺从众人的意见,暂时代理统辖方城,当时派遣舍人黄始奉上表文表达诚心,路途遥远艰险,不知是否送达?吴地与凉地相隔遥远,毒虫充满道路,地方珍宝和进贡使者无法呈献御前,谨此抄写先前表章的副本,或许希望简略地送达。

〔17〕臣以其岁进师酒泉,戒戎广平,庶攘茨秽,而黠虏恣睢,未率威教,凭守巢穴,阻臣前路。窃以诸事草创,仓帑未盈,故息兵按甲,务农养士。时移节迈,荏苒三年,抚剑叹愤,以日成岁。今资储已足,器械已充,西招城郭之兵,北引丁零之众,冀凭国威席卷河陇,扬旌秦川,承望诏旨,尽节竭诚,陨越为效。

我在那一年向酒泉进军,在广平加强戒备,想要铲除那些荆棘般的障碍,但狡猾的敌人肆意妄为,不服从我们的威慑和教化,凭借他们的巢穴固守,阻挡了我的前进道路。我私下认为各项事业都刚刚开创,国库并不充盈,所以停止军事行动,专注农耕,培养士兵。时间推移,季节变换,一转眼过了三年,我按着宝剑叹息愤慨,度日如年。如今物资储备已经充足,武器装备已经充实,向西招揽城邦的军队,向北引导丁零的部众,希望能凭借国威席卷河陇地区,在秦川竖起旗帜,等待朝廷的诏令,我一定尽忠竭力,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