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建威将军、西海太守张肃,寔叔父也,以京师危逼,请为先锋击刘曜。寔以肃年老,弗许。肃曰:“狐死首丘,心不忘本;钟仪在晋,楚弁南音。肃受晋龙,剖符列位。羯逆滔天,朝廷倾覆,肃宴安方裔,难至不奋,何以为人臣!”寔曰:“门户受重恩,自当阖宗效死,忠卫社稷,以申先公之志。但叔父春秋已高,气力衰竭,军旅之事非耆耄所堪。”乃止。既而闻京师陷没,肃悲愤而卒。
建威将军、西海太守张肃,是张寔的叔父,因为京师危急,请求担任先锋攻打刘曜。张寔认为张肃年老,没有答应。张肃说:“狐狸死时头向着洞穴,心不忘本;钟仪被囚在晋国,还戴着楚国的帽子,说着楚国的方言。我张肃受晋室恩宠,剖符分封,位列官员。羯贼逆天,朝廷倾覆,我安享于边远之地,灾难来了却不奋起,还怎么做人臣!”张寔说:“我家门受重恩,自当合族效死,忠诚保卫社稷,以完成先公的志向。但叔父年纪已高,气力衰竭,军旅之事不是老年人所能胜任的。”于是阻止了他。不久听说京师陷落,张肃悲愤而死。
〔16〕寔知刘曜逼迁天子,大临三日。遣太府司马韩璞、灭寇将军田齐、抚戎将军张阆、前锋督护阴预步骑一万,东赴国难。命讨虏将军陈安、故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统郡兵为璞等前驱。戒璞曰:“前遣诸将多违机信,所执不同,致有乖阻。且内不和亲,焉能服物!今遣卿督五将兵事,当如一体,不得令乖异之问达孤耳也。”复遗南阳王保书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躯。孤州远域,首尾多难,是以前遣贾骞,瞻望公举。中被符命,敕骞还军。忽闻北地陷没,寇逼长安,胡崧不进,麹允持金五百请救于崧,是以决遣骞等进军度岭。会闻朝廷倾覆,为忠不达于主,遣兵不及于难,痛慨之深,死有余责。今更遣韩璞等,唯公命是从。”及璞次南安,诸羌断军路,相持百余日,粮竭矢尽。璞杀驾牛飨军,泣谓众曰:“汝曹念父母乎?”曰:“念。”“念妻子乎?曰:“念。”“欲生还乎?”曰:“欲。”“从我令乎?”曰:“诺。”乃鼓噪进战。会张阆率金城军继至,夹击,大败之,斩级数千。
张寔得知刘曜逼迫天子迁都,大哭三天。派太府司马韩璞、灭寇将军田齐、抚戎将军张阆、前锋督护阴预率领步骑兵一万人,东赴国难。命令讨虏将军陈安、原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自统领郡兵作为韩璞的前锋。告诫韩璞说:“以前派遣的将领多次违背机宜和信用,意见不同,导致互相阻碍。而且内部不和,怎么能服众!现在派你督率五将的军事,应当如同一体,不得让不协调的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又写信给南阳王司马保说:“王室有难,不忘献身。我州僻远,首尾多难,所以先前派贾骞,观望您的举动。中途接到命令,让贾骞回军。忽然听说北地陷落,贼寇逼近长安,胡崧不进兵,麹允拿着五百金向胡崧求救,于是我决定派贾骞等进军越岭。正赶上朝廷倾覆,忠诚不能达于主上,派兵来不及救难,痛心之深,死有余责。现在再派韩璞等人,只听从您的命令。”等到韩璞驻扎南安,各羌族部落切断道路,相持一百多天,粮尽箭绝。韩璞杀了驾车的牛犒劳军队,哭着对众人说:“你们想念父母吗?”回答:“想念。”“想念妻子儿女吗?”回答:“想念。”“想活着回去吗?”回答:“想。”“听从我的命令吗?”回答:“是。”于是擂鼓呐喊进军。恰巧张阆率领金城军赶到,夹击,大败羌军,斩首数千级。
〔17〕时焦崧、陈安寇陇右,东与刘曜相持,雍秦之人死者十八九。初,永嘉中,长安谣曰:“秦川中,血没腕,惟有凉州倚柱观。”至是,谣言验矣。焦崧、陈安逼上邽,南阳王保遣使告急。以金城太守窦涛为轻车将军。率威远将军宋毅及和苞、张阆、宋辑、辛韬、张选、董广步骑二万赴之。军次新阳,会愍帝崩问至,素服举哀,大临三日。
当时焦崧、陈安侵犯陇右,东面与刘曜相持,雍州、秦州的人死了十分之八九。当初,永嘉年间,长安有童谣说:“秦川中,血没腕,惟有凉州倚柱观。”到这时,童谣应验了。焦崧、陈安进逼上邽,南阳王司马保派使者告急。张寔任命金城太守窦涛为轻车将军,率领威远将军宋毅以及和苞、张阆、宋辑、辛韬、张选、董广步骑兵二万赶去。军队驻扎新阳时,正赶上愍帝驾崩的消息传来,他们穿上素服举哀,大哭三天。
〔18〕时南阳王保谋称尊号,破羌都尉张诜言于寔曰:“南阳王忘莫大之耻,而欲自尊,天不受其图箓,德不足以应运,终非济时救难者也。晋王明德昵藩,先帝凭属,宜表称圣德,劝即尊号,传檄诸藩,副言相府,则欲竞之心息,未合之徒散矣。”从之。于是驰檄天下,推崇晋王为天子,遣牙门蔡忠奉表江南,劝即尊位。是岁,元帝即位于建邺,改年太兴,寔犹称建兴六年228,不从中兴之所改也。
当时南阳王司马保图谋称帝,破羌都尉张诜对张寔说:“南阳王忘记了莫大的耻辱,却想自称尊号,上天不会接受他的图箓,他的德行不足以顺应天命,终究不是拯救时难的人。晋王(司马睿)贤明仁德,是亲近的藩王,先帝有所托付,应该上表称颂他的圣德,劝他即帝位,传檄各藩王,告知相府,这样争权之心就会平息,尚未归附的人就会散去。”张寔听从了。于是向天下发布檄文,推崇晋王为天子,派牙门将蔡忠带着表章到江南,劝晋王即帝位。这一年,晋元帝在建邺即位,改年号为太兴,张寔仍然使用建兴六年(晋愍帝年号),不采用中兴后的年号。
〔19〕保闻愍帝崩,自称晋王,建元,署置百官,遣使拜寔征西大将军、仪同三司,增邑三千户。俄而保为陈安所叛,氐羌皆应之。保窘迫,遂去上邽,迁祁山,寔遣将韩璞步骑五千赴难。陈安退保绵诸,保归上邽。未几,保复为安所败,使诣寔乞师。寔遣宋毅赴之,而安退。会保为刘曜所逼,迁于桑城,将谋奔寔。寔以其宗室之望,若至河右,必动物情,遣其将阴监逆保,声言翼卫,实御之也。会保薨,其众散奔凉州者万余人。寔自恃险远,颇自骄恣。
司马保听说愍帝驾崩,自称晋王,建立年号,设置百官,派使者拜张寔为征西大将军、仪同三司,增加食邑三千户。不久司马保被陈安背叛,氐族羌族都响应陈安。司马保窘迫,于是离开上邽,迁到祁山,张寔派将军韩璞率步骑兵五千赴难。陈安退保绵诸,司马保回到上邽。不久,司马保又被陈安打败,派人到张寔那里请求援军。张寔派宋毅赶去,陈安退兵。正赶上司马保被刘曜逼迫,迁到桑城,打算投奔张寔。张寔认为他是宗室中有声望的人,如果到了河右,一定会引起人心变动,于是派将领阴监迎接司马保,声称是护卫,实际上是抵御他。恰好司马保去世,他的部众逃散到凉州的有一万多人。张寔自恃地处险远,渐渐变得骄傲放纵。
〔20〕初,寔寝室梁间有人像,无头,久而乃灭,寔甚恶之。京兆人刘弘者,挟左道,客居天梯第五山,然灯悬镜于山穴中为光明,以惑百姓,受道者千余人,寔左右皆事之。帐下阎沙、牙门赵仰皆弘乡人,弘谓之曰:“天与我神玺,应王凉州。”沙、仰信之,密与寔左右十余人谋杀寔,奉弘为主。寔潜知其谋,收弘杀之。沙等不之知,以其夜害寔。在位六年。私谥曰昭公,元帝赐谥曰元。子骏,年幼,弟茂摄事。
当初,张寔寝室房梁间有一个人像,没有头,很久才消失,张寔非常厌恶。京兆人刘弘,挟持旁门左道,客居在天梯第五山,在山洞中点灯悬镜制造光明,以迷惑百姓,受道的人有一千多人,张寔身边的人都侍奉他。帐下阎沙、牙门赵仰都是刘弘的同乡,刘弘对他们说:“上天给了我神玺,我应该在凉州称王。”阎沙、赵仰相信了,秘密与张寔身边十多人谋划杀害张寔,奉刘弘为主。张寔暗中知道了他们的阴谋,逮捕刘弘杀了他。阎沙等人不知道,就在当晚杀害了张寔。张寔在位六年。私谥为昭公,元帝赐谥号为元。他的儿子张骏年幼,弟弟张茂代理州事。
〔21〕茂字成逊,虚靖好学,不以世利婴心。建兴初,南阳王保辟从事中郎,又荐为散骑侍郎、中垒将军,皆不就。二年,征为侍中,以父老固辞。寻拜平西将军、秦州刺史。太兴三年,寔既遇害,州人推茂为大都督、太尉、凉州牧,茂不从,但受使持节、平西将军、凉州牧。乃诛阎沙及党与数百人,赦其境内。复以兄子骏为抚军将军、武威太守、西平公。
张茂字成逊,清静寡欲,喜好学习,不为世俗利益扰乱心志。建兴初年,南阳王司马保征召他为从事中郎,又推荐他为散骑侍郎、中垒将军,他都没有接受。建兴二年,朝廷征召他为侍中,他以父亲年老为由坚决推辞。不久被任命为平西将军、秦州刺史。太兴三年,张寔被杀害后,州中人推举张茂为大都督、太尉、凉州牧,张茂不听从,只接受了使持节、平西将军、凉州牧的官职。于是诛杀阎沙及其党羽数百人,赦免境内。又任命兄长的儿子张骏为抚军将军、武威太守、西平公。
〔22〕岁余,茂筑灵钧台,周轮八十余堵,基高九仞。武陵人阎曾夜叩门呼曰:“武公遣我来,曰:何故劳百姓而筑台乎?”姑臧令辛岩以曾妖妄,请杀之。茂曰:“吾信劳人。曾称先君之令,何谓妖乎!”太府主簿马鲂谏曰:“今世难未夷,唯当弘尚道素,不宜劳役崇饰台榭。且比年已来,转觉众务日奢于往,每所经营,轻违雅度,实非士女所望于明公。”茂曰:“吾过也,吾过也!”命止作役。
一年多后,张茂修筑灵钧台,周长八十多堵墙,台基高九仞。武陵人阎曾夜里敲门呼喊说:“武公(张轨)派我来,说:为什么劳苦百姓修筑台子?”姑臧县令辛岩认为阎曾妖言惑众,请求杀了他。张茂说:“我确实劳民了。阎曾假托先君的命令,怎么能说是妖言呢!”太府主簿马鲂劝谏说:“现在世难未平,只应当崇尚道素,不宜劳役大兴土木。而且近年来,觉得各项事务日益奢侈,每次经营,轻易违背法度,实在不是百姓所期望于明公的。”张茂说:“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命令停止工程。
〔23〕明年,刘曜遣其将刘咸攻韩璞于冀城,呼延寔攻宁羌护军阴鉴于桑壁。临洮人翟楷、石琮等逐令长,以县应曜,河西大震。参军马岌劝茂亲征,长史氾祎怒曰:“亡国之人复欲干乱大事,宜斩岌及安百姓。”岌曰:“氾公书生糟粕,刺举近才,不惟国家大计。且朝廷旰食有年矣,今大贼自至,不烦远师,遐尔之情,实系此州,事势不可以不出。且宜立信勇之验,以副秦陇之望。”茂曰:“马生之言得之矣。”乃出次石头。茂谓参军陈珍曰:“刘曜以乘胜之声握三秦之锐,缮兵积年,士卒习战,若以精骑奄克南安,席卷河外,长驱而至者,计将何出?”珍曰:“曜虽乘威怙众,恩德未结于下,又其关东离贰,内患未除,精卒寡少,多是氐羌乌合之众,终不能近舍关东之难,增陇上之戍,旷日持久与我争衡也。若二旬不退者,珍请为明公率弊卒数千以擒之。”茂大悦,以珍为平虏护军,率卒骑一千八百救韩璞。曜阴欲引归,声言要先取陇西,然后回灭桑壁。珍募发氐羌之众,击曜走之,克复南安。茂深嘉之,拜折冲将军。
第二年,刘曜派他的将领刘咸在冀城攻打韩璞,呼延寔在桑壁攻打宁羌护军阴鉴。临洮人翟楷、石琮等人驱逐县令,以县城响应刘曜,河西大为震动。参军马岌劝张茂亲自出征,长史氾祎愤怒地说:“亡国之人又想干预扰乱大事,应该杀了马岌来安定百姓。”马岌说:“氾公是书生糟粕,只能做纠察举报的小才,不考虑国家大计。而且朝廷忧劳多年,现在大敌自来,不烦远征,远近的人心,都系于这个州,形势不允许不出兵。而且应该建立信义勇武的榜样,以符合秦陇人民的期望。”张茂说:“马生的话说得对。”于是出兵驻扎在石头。张茂对参军陈珍说:“刘曜凭借乘胜的威势,掌握三秦的锐兵,整军多年,士兵习于战斗,如果以精锐骑兵突然攻占南安,席卷河外,长驱直入,我们该怎么办?”陈珍说:“刘曜虽然仗着威势和众多兵力,但恩德尚未结于部下,而且他的关东地区离心离德,内患未除,精兵少,多是氐羌乌合之众,终究不能舍弃关东的麻烦,增加陇上的戍守,旷日持久与我们争衡。如果二十天不退兵,我陈珍请求为明公率领几千疲弱士兵擒获他。”张茂非常高兴,任命陈珍为平虏护军,率兵卒骑兵一千八百救援韩璞。刘曜暗中想撤军,扬言要先取陇西,然后回师消灭桑壁。陈珍招募征发氐羌部众,攻击刘曜,赶走了他,收复南安。张茂深为嘉奖,拜他为折冲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