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谢尚 谢安(子琰 琰子混 安兄奕 奕子玄 安弟万 万弟石 石兄子朗 朗弟子邈)
谢尚、谢安(谢安的儿子谢琰,谢琰的儿子谢混,谢安的哥哥谢奕,谢奕的儿子谢玄,谢安的弟弟谢万,谢万的弟弟谢石,谢石的哥哥的儿子谢朗,谢朗的弟弟的儿子谢邈)。
〔2〕谢尚,字仁祖,豫章太守鲲之子也。幼有至性。七岁丧兄,哀恸过礼,亲戚异之。八岁神悟夙成。鲲尝携之送客,或曰:“此儿一坐之颜回也。”尚应声答曰:“坐无尼父,焉别颜回!”席宾莫不叹异。十余岁,遭父忧,丹杨尹温峤吊之,尚号咷极哀。既而收涕告诉,举止有异常童,峤甚奇之。及长,开率颖秀,辨悟绝伦,脱略细行,不为流俗之事。好衣刺文袴,诸父责之,因而自改,遂知名。善音乐,博综众艺。司徒王导深器之,比之王戎,常呼为“小安丰”,辟为掾。袭父爵咸亭侯。始到府通谒,导以其有胜会,谓曰:“闻君能作鸲鹆舞,一坐倾想,宁有此理不?”尚曰:“佳。”便著衣帻而舞,导令坐者抚掌击节,尚俯仰在中,傍若无人,其率诣如此。
谢尚,字仁祖,是豫章太守谢鲲的儿子。他从小就有极好的品性。七岁时死了哥哥,悲痛得超过了礼仪要求,亲戚们都感到惊异。八岁时就显示出过人的智慧,早早成熟。谢鲲曾经带他送客,有人说:“这个孩子是座中的颜回啊。”谢尚应声答道:“座中没有尼父(孔子),怎么能辨别颜回!”宾客们无不赞叹惊异。十多岁时,父亲去世,丹杨尹温峤来吊唁,谢尚嚎啕大哭,非常悲痛。之后擦干眼泪说话,举止和普通孩子不同,温峤认为他很奇特。等到长大,性格开朗坦率,聪慧出众,辨悟能力无人能比,不拘小节,不做世俗之事。喜欢穿绣有花纹的裤子,叔伯们责备他,他就自己改正了,于是出了名。擅长音乐,广泛通晓各种技艺。司徒王导非常器重他,把他比作王戎,常常叫他“小安丰”,征召他做属官。继承父亲的爵位咸亭侯。刚到府上通报求见,王导因为正在举行盛会,对他说:“听说你能跳鸲鹆舞,满座的人都想看你,难道真有这回事吗?”谢尚说:“好。”就穿上衣帽跳起舞来,王导让在座的人拍手打节拍,谢尚在中间俯仰自如,旁若无人,他就是这样的直率洒脱。
〔3〕转西曹属,时有遭乱与父母乖离,议者或以进仕理王事,婚姻继百世,于理非嫌。尚议曰:“典礼之兴,皆因循情理,开通弘胜。如运有屯夷,要当断之以大义。夫无后之罪,三千所不过,今婚姻将以继百世,崇宗绪,此固不可塞也。然至于天属生离之哀,父子乖绝之痛,痛之深者,莫深于兹。夫以一体之小患,独或忘思虑,损听察,况于抱伤心之巨痛,怀忉怛之至戚,方寸既乱,岂能综理时务哉!有心之人,决不冒荣苟进。冒荣苟进之畴,必非所求之旨,徒开偷薄之门而长流弊之路。或有执志丘园、守心不革者,犹当崇其操业以弘风尚,而况含艰履戚之人,勉之以荣贵邪?”
谢尚转任西曹属官。当时有人因遭遇战乱与父母离散,议论者有人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出仕处理国家事务、结婚延续后代,在道理上并无妨碍。谢尚发表议论说:“礼法的兴起,都是遵循人情事理,开通弘大的。如果时运有艰难和平顺,应当以大义来决断。没有后代的罪过,在三千条刑罚中是最重的,如今婚姻是为了延续后代,尊崇宗族,这本来不能堵塞。但是至于亲人生离死别的悲哀,父子分离的痛苦,没有比这更深的了。因为身体的一点小毛病,尚且会使人忘记思虑,损害听闻和观察,何况怀着伤心的巨大痛苦,怀着忧伤的极度悲痛,内心已经混乱,怎么能处理时务呢?有良心的人,决不会冒领荣华苟且求进。那些冒荣苟进的人,一定不是我们所追求的本意,只会打开苟且轻薄的门而增长流弊的道路。如果有人坚持隐居田园、守志不变,还应当尊崇他们的节操来弘扬风尚,何况是那些经历艰难、遭遇忧戚的人,能用荣华富贵来勉励他们吗?”
〔4〕迁会稽王友,入补给事黄门侍郎,出为建武将军、历阳太守,转督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江夏相,将军如故。时安西将军庾翼镇武昌,尚数诣翼咨谋军事。尝与翼共射,翼曰:“卿若破的,当以鼓吹相赏。”尚应声中之,翼即以其副鼓吹给之。尚为政清简,始到官,郡府以布四十匹为尚造乌布帐。尚坏之,以为军士襦袴。建元二年344,诏曰:“尚往以戎戍事要,故辍黄散,以授军旅。所处险要,宜崇其威望。今以为南中郎将,余官如故。”会庾冰薨,复以本号督豫州四郡,领江州刺史。俄而复转西中郎将、督扬州之六郡诸军事、豫州刺史、假节,镇历阳。
升任会稽王友,入朝补任给事黄门侍郎,外任建武将军、历阳太守,转任督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江夏相,将军职务不变。当时安西将军庾翼镇守武昌,谢尚多次去庾翼那里咨询谋划军事。曾与庾翼一起射箭,庾翼说:“如果你射中靶心,我就把鼓吹乐队赏给你。”谢尚应声射中,庾翼就把自己副职的鼓吹乐队给了他。谢尚处理政务清廉简约,刚到任时,郡府用四十匹布为他制作了黑布帐。谢尚把它拆了,做成军士的短衣和裤子。建元二年,皇帝下诏说:“谢尚以往因为戍守战事重要,所以中断了黄门散骑的职务,授以军旅之任。他所处的位置险要,应该提高他的威望。现在任命他为南中郎将,其他官职如故。”适逢庾冰去世,又以原官号督豫州四郡,兼任江州刺史。不久又转任西中郎将、督扬州六郡诸军事、豫州刺史、假节,镇守历阳。
〔5〕大司马桓温欲有事中原,使尚率众向寿春,进号安西将军。初,苻健将张遇降尚,尚不能绥怀之。遇怒,据许昌叛。尚讨之,为遇所败,收付廷尉。时康献皇后临朝,即尚之甥也,特令降号为建威将军。初,尚之行也,使建武将军、濮阳太守戴施据枋头。会冉闵之子智与其大将蒋干来附,复遣行人刘猗诣尚请救。施止猗,求传国玺,猗归,以告干。干谓尚已败,虑不能救己,犹豫不许。施遣参军何融率壮士百人入邺,登三台助戍,谲之曰:“今且可出玺付我。凶寇在外,道路梗涩,亦未敢送玺,当遣单使驰白。天子闻玺已在吾许,知卿等至诚,必遣重军相救,并厚相饷。”干乃出玺付融,融赍玺驰还枋头。尚遣振武将军胡彬率骑三百迎玺致诸京师。时苻健将杨平戍许昌,尚遣兵袭破之,征授给事中,赐轺车、鼓吹,戍石头。
大司马桓温想要经营中原,让谢尚率军向寿春进发,进号安西将军。当初,苻健的部将张遇投降谢尚,谢尚不能安抚怀柔他。张遇发怒,占据许昌反叛。谢尚讨伐他,被张遇打败,被逮捕交付廷尉。当时康献皇后临朝听政,她是谢尚的外甥女,特别下令降号为建威将军。当初,谢尚出发时,派建武将军、濮阳太守戴施据守枋头。适逢冉闵的儿子冉智和他的大将蒋干前来归附,又派使者刘猗到谢尚那里请求救援。戴施拦住刘猗,要求传国玉玺,刘猗回去告诉了蒋干。蒋干认为谢尚已经战败,担心不能救自己,犹豫不答应。戴施派参军何融率领一百名壮士进入邺城,登上三台协助防守,骗他说:“现在可以把玉玺交给我。凶恶的敌人在外面,道路阻塞,也不敢送玉玺,我会派单个使者快速报告天子。天子听说玉玺已经在我们这里,知道你们非常忠诚,一定会派大军来救援,并且重重犒赏你们。”蒋干于是拿出玉玺交给何融,何融带着玉玺快马赶回枋头。谢尚派振武将军胡彬率领三百骑兵迎接玉玺并送到京城。当时苻健的部将杨平戍守许昌,谢尚派兵袭击并打败了他,被征召授给事中,赐给轻车和鼓吹乐队,戍守石头城。
〔6〕永和中,拜尚书仆射,出为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前将军、豫州刺史,给事中、仆射如故,镇历阳,加都督豫州扬州之五郡军事,在任有政绩。上表求入朝,因留京师,署仆射事。寻进号镇西将军,镇寿阳。尚于是采拾乐人,并制石磬,以备太乐。江表有钟石之乐,自尚始也。
永和年间,被任命为尚书仆射,外任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前将军、豫州刺史,给事中、仆射职务不变,镇守历阳,加都督豫州扬州之五郡军事,在任上有政绩。上表请求入朝,于是留在京城,代理仆射事务。不久进号镇西将军,镇守寿阳。谢尚于是收集乐人,并制作石磬,以完备太乐。江南有钟石之乐,是从谢尚开始的。
〔7〕桓温北平洛阳,上疏请尚为都督司州诸军事。将镇洛阳,以疾病不行。升平初,又进都督豫、冀、幽、并四州。病笃,征拜卫将军,加散骑常侍,未至,卒于历阳,时年五十。诏赠散骑常侍、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简。
桓温北伐平定洛阳,上疏请求任命谢尚为都督司州诸军事。将要镇守洛阳,因疾病没有成行。升平初年,又进都督豫、冀、幽、并四州。病重,被征召为卫将军,加散骑常侍,没有到任,在历阳去世,时年五十岁。下诏追赠散骑常侍、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简。
〔8〕无子,从弟奕以子康袭爵,早卒。康弟静复以子肃嗣,又无子。静子虔以子灵祐继鲲后。
谢尚没有儿子,堂弟谢奕让自己的儿子谢康继承爵位,谢康早逝。谢康的弟弟谢静又让自己的儿子谢肃继承,又没有儿子。谢静的儿子谢虔让自己的儿子谢灵祐作为谢鲲的后代。
〔9〕谢安,字安石,尚从弟也。父裒,太常卿。安年四岁时,谯郡桓彝见而叹曰:“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及总角,神识沈敏,风宇条畅,善行书。弱冠,诣王濛,清言良久,既去,濛子修曰:“向客何如大人?”濛曰:“此客亹亹,为来逼人。”王导亦深器之。由是少有重名。
谢安,字安石,是谢尚的堂弟。父亲谢裒,任太常卿。谢安四岁时,谯郡桓彝见到他感叹说:“这个孩子风采神韵秀美明彻,将来不会比王东海差。”到了童年,神思深沉敏捷,风度条理通畅,擅长行书。二十岁时,去拜访王濛,清谈了很久,离开后,王濛的儿子王修问:“刚才那位客人比起父亲您怎么样?”王濛说:“这位客人勤勉不倦,将来会逼人。”王导也非常器重他。因此少年时就很有名望。
〔10〕初辟司徒府,除佐著作郎,并以疾辞。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高阳许询、桑门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无处世意。扬州刺史庾冰以安有重名,必欲致之,累下郡县敦逼,不得已赴召,月余告归。复除尚书郎、琅邪王友,并不起。吏部尚书范汪举安为吏部郎,安以书距绝之。有司奏安被召,历年不至,禁锢终身,遂栖迟东土。尝往临安山中,坐石室,临濬谷,悠然叹曰:“此去伯夷何远!”尝与孙绰等泛海,风起浪涌,诸人并惧,安吟啸自若。舟人以安为悦,犹去不止。风转急,安徐曰:“如此将何归邪?”舟人承言即回。众咸服其雅量。安虽放情丘壑,然每游赏,必以妓女从。既累辟不就,简文帝时为相,曰:“安石既与人同乐,必不得不与人同忧,召之必至。”时安弟万为西中郎将,总藩任之重。安虽处衡门,其名犹出万之右,自然有公辅之望,处家常以仪范训子弟。安妻,刘惔妹也,既见家门富贵,而安独静退,乃谓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及万黜废,安始有仕进志,时年已四十余矣。
最初被征召为司徒府属官,授佐著作郎,都因病推辞。寄居在会稽,与王羲之以及高阳许询、僧人道林交游相处,外出就钓鱼打猎游山玩水,回家就谈论吟咏写文章,没有出仕的意愿。扬州刺史庾冰因为谢安有很高的名望,一定要招致他,多次下令郡县敦促逼迫,不得已前往应召,一个多月后告假回家。又任命为尚书郎、琅邪王友,都不就任。吏部尚书范汪举荐谢安为吏部郎,谢安写信拒绝。有关部门上奏说谢安被征召,多年不到,应终身禁锢,于是谢安就隐居在东土。曾去临安山中,坐在石室里,面对深谷,悠然感叹说:“这里离伯夷多么远啊!”曾与孙绰等人乘船出海,风起浪涌,众人都害怕,谢安吟啸自若。船夫以为谢安高兴,仍然前进不止。风转急,谢安慢慢说:“这样将怎么回去呢?”船夫听从他的话就返回了。众人都佩服他的雅量。谢安虽然纵情山水,但每次游览观赏,必定带着歌女随从。多次征召不就,简文帝当时为相,说:“谢安石既然能与人同乐,必然不得不与人同忧,召他一定会来。”当时谢安的弟弟谢万任西中郎将,担负着藩镇重任。谢安虽然身处陋室,但名声还在谢万之上,自然有公辅的声望,平时在家常以礼仪规范教育子弟。谢安的妻子是刘惔的妹妹,看到家门富贵,而谢安独自静退,就对他说:“大丈夫不应当这样吗?”谢安掩着鼻子说:“恐怕免不了啊。”等到谢万被废黜,谢安才开始有出仕的志向,这时已经四十多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