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晋书 · 卷六十九·列传第三十九

晋书 · 目录

〔9〕臣闻天地以弘济为仁,君道以惠下为德,是以禹汤有身勤之绩,唐虞有在予之诰,用能惠被苍生,勋流后叶。宣帝开拓洪图,始基成命;爰及文武,历数在躬,而犹虚心侧席,卑己崇物。然后知积累之功重,勤王之业艰,先君之德弘,贻厥之赐厚。惠皇不怀,委政内任,遂使神器幽沦,三光翳曜;园陵怀九泉之感,宫庙集胡马之迹;所谓肉食失之于朝,黎庶暴骸于外也。赖元皇帝神武应期,祚隆淮海,振乾纲于已坠,纽绝维而更张。陛下承宣帝开始之宏基,受元帝克终之成烈,保大定功,戢兵静乱。故使负鳞横海之鲸,僭位滔天之寇,望云旗而宵溃,睹太阳而雾散,巍巍荡荡,人无名焉。而顷年已来,天文违错,妖怪屡生。会稽先帝本封,而地动经年。昔周之文武有鱼乌之瑞,君臣犹怀震悚,况今灾变众集,曾莫之疑。公旦有勿休之诫,贾谊有积薪之喻。臣鉴先征,窃惟今事,是以敢肆狂瞽,直言无讳。

我听说天地以广泛救助为仁爱,君主之道以施惠臣下为德行。所以夏禹、商汤有亲身勤劳的功绩,尧、舜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告诫,因此能恩惠覆盖百姓,功勋流传后世。宣帝开拓宏图,开始奠定帝业;接着文帝、武帝,天命相继在他们身上,但他们仍然虚心屈己,侧席求贤,谦卑自己,推崇别人。这才知道积累功业的重要,勤王的艰难,先君德行的宏大,留给后人的赐福丰厚。惠帝不珍惜国运,把政事委托给内廷近臣,于是使帝位沦没,日月星辰晦暗;陵园怀着九泉的悲痛,宫庙布满胡人战马的足迹;这就是所谓朝中高官失职,百姓在野外暴露尸骨。依赖元帝神明英武顺应时运,在淮海地区福运隆盛,在已坠落的乾纲中重新振起,在已断绝的维系中重新布张。陛下继承宣帝开创的宏基,接受元帝完成的大业,保和平、定功绩,停息战争、平定祸乱。所以那些负鳞横海的巨鲸,僭位滔天的贼寇,望见云旗就连夜溃逃,看见太阳就雾散烟消。功业浩大,百姓不知如何称赞。但近年以来,天象错乱,怪异多次发生。会稽是先帝原来的封地,却发生多年地震。从前周文王、武王出现鱼和乌鸦的祥瑞,君臣尚且震惊恐惧,何况现在灾难变异聚集,却竟然无人疑惧。周公旦有不敢安闲的告诫,贾谊有积薪的比喻。臣借鉴前代迹象,私下思考当今之事,所以敢放肆地以浅陋之言,直言不讳。

〔10〕往者先帝以玄风御世,责成群后,坐运天纲,随化委顺,故忘日计之功,收岁成之用。今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相王贤俊,协和百揆,六合承风,天下响振,而钧台之咏弗闻,景亳之命未布。将群臣之不称,陛下用之不尽乎?

过去先帝用清静无为的作风治理天下,把政事交给各位大臣,自己安然顺应天道,随从自然变化,所以不看重每日的成效,而看重长期的效果。现在,礼乐制度和军事征伐都出自天子的决定,相和王贤明能干,协调百官,天下各地都听从教化,全国上下积极响应,但是像钧台那样的赞歌没有听到,像景亳那样的命令没有发布。这到底是群臣不称职呢,还是陛下没有充分任用他们呢?

〔11〕凡圣王之化,莫不敦崇忠信,存正弃邪。伤化毁俗者,虽亲虽贵,必疏而远之;清公贞修者,虽微虽贱,必亲而近之。今则不然。此风既替,利竞滋甚,朋党比周,毁誉交兴,钻求苟进,人希分外。见贤而居其上,受禄每过其量,希旨承意者以为奉公,共相赞白者以为忠节。举世见之,谁敢正言。陛下不明必行之法以绝穿凿之源者,恐脱因疲倦以误视听。且苻坚灭亡,于今五年,旧京残毁,山陵无卫,百姓涂炭,未蒙拯接。伏愿远观汉魏衰灭之由,近览西朝倾覆之际,超然易虑,为于未有,则灵根永固,社稷无虞。臣岂诬一朝之人皆无忠节,但任非其才,求之不至耳。

凡是圣明的君王推行教化,没有不推崇忠诚信义、坚持正道、抛弃邪僻的。对于损害教化败坏风俗的人,即使亲近显贵,也一定疏远他;对于清廉公正、贞洁修身的人,即使卑微低贱,也一定亲近他。但现在却不是这样。这种好风气已经衰败,追名逐利越来越厉害,结党营私互相勾结,诋毁和赞誉交相兴起,投机钻营苟且求进,人人都贪图分外的利益。看到贤能的人反而位居其上,接受的俸禄常常超过应得的分量。把迎合上意、顺从旨意的人当作奉公守法,把互相赞美称颂的人当作忠诚有节操。整个社会都看到这种情形,谁还敢直言进谏?陛下如果不明确颁布必须执行的法令来杜绝牵强附会、投机取巧的源头,恐怕会由于一时倦怠而误听误判。况且苻坚灭亡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旧都长安残破毁坏,皇陵没有守卫,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还没有得到拯救接济。我诚恳地希望陛下远观汉朝、曹魏衰败灭亡的原因,近看西晋倾覆的教训,超脱旧有的想法改变思路,在祸患还未发生时就采取措施,这样国家的根本就能永远稳固,江山社稷就没有忧患。我难道敢诬蔑整个朝代的人都没有忠诚节操吗?只是任用的人不称职,想寻求忠节之人却得不到罢了。

〔12〕今政烦役殷,所在凋弊,仓廪空虚,国用倾竭,下民侵削,流亡相属。略计户口,但咸安已来,十分去三。百姓怀浮游之叹,《下泉》兴周京之思。昔汉宣有云:“与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是以临下有方者就加玺赠,法苛政乱者恤刑不赦,事简于上,人悦于下。今则不然。告时乞职者以家弊为辞,振穷恤滞者以公爵为施。古者为百姓立君,使之司牧;今者以百姓恤君,使之蚕食,至乃贪污者谓之清勤,慎法者谓之怯劣。何反古道一至于此!

如今政事繁杂,徭役沉重,到处是民生凋敝的景象,粮仓空虚,国家财力耗尽,百姓遭受侵夺剥削,流亡的人接连不断。粗略统计户口,自从咸安年间以来,已经减少了十分之三。百姓心中怀着漂泊的感叹,像《诗经·下泉》那样生发出对周朝京城的思念。从前汉宣帝曾说:“和我一起治理天下的,不就是那些优秀的郡守吗!”所以对治理有方的官员就加以赏赐封赠,对法令苛刻、政事混乱的官员则严惩不赦,于是上面政事简明,下面百姓欢悦。现在却不是这样。请求官职的人以家境贫困为托词,救济穷困、帮助滞难的人却用公家的爵位来施舍。古代是为百姓设立君主,让他来管理百姓;如今却是用百姓来供养君主,让他像蚕吃桑叶一样剥削百姓,甚至把贪污的人称为清廉勤勉,把谨慎守法的人称为怯懦低劣。为什么背离古道竟到达这种地步!

〔13〕陛下虽躬自节俭,哀矜于上,而群僚肆欲,纵心于下,六司垂翼,三事拱默,故有识者睹人事以叹息,观妖眚而大惧。昔宋景退荧惑之灾,殷宗消鼎雉之异。伏愿陛下仰观大禹过门之志,俯察商辛沈湎之失,远思《国风》恭公之刺,深惟定姜小臣之喻。暂回圣恩,大询群后,延纳众贤,访以得失;令百僚率职,人言损益。察其所由,观其所以,审识群才,助鼎和味。克念作圣,以答天休。则四海宅心,天下幸甚。

陛下您虽然自己很节俭,在上位怜悯百姓,但各级官员放纵私欲,在下位随心所欲;六部的官员垂头丧气无所作为,三公大臣拱手沉默不敢说话。所以有见识的人看到这些人事就叹息,看到妖异的天象就非常害怕。从前宋景公因为说了一句仁德的话就使荧惑星退避,殷高宗通过修德消除了鼎上野鸡鸣叫的怪异。我希望陛下向上学习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志向,向下考察商纣王沉溺酒色的过失,远想《国风》里讽刺昏君的诗歌,深思定姜关于小臣的比喻。请您暂时收回成命,广泛询问群臣,延揽接纳众多贤才,向他们请教政事的得失;让百官各尽职守,人人发表意见谈论利弊。考察他们做事的缘由,观察他们做事的方法,审慎识别各种人才,帮助您治理国家。克制私欲,心存圣念,来报答上天的美意。那么天下的人心都会归附,国家就非常幸运了。

〔14〕臣亡祖先臣隗,昔荷殊宠,匪躬之操,犹存旧史,有志无时,怀恨黄泉。及臣凡劣,复蒙罔极之眷,恩隆累世,实非糜身倾宗所能上报。前作此表,未及得通。暴婴笃疾,恐命在奄忽,贪及视息,望达愚情。气力惙然,不能自宣。

我已故的父亲隗,昔日曾蒙受特殊的恩宠,他那种奋不顾身的节操,仍然记载在史册中,但他怀有志向却没有遇到时机,含恨于九泉之下。到了我这样平庸低劣的人,又重新蒙受无限的眷顾,恩遇累世隆重,实在不是粉身碎骨、倾覆家族所能报答的。先前写了这道奏表,未来得及呈递。突然染上重病,恐怕生命将在片刻之间结束,贪恋尚存的一息,希望表达愚诚。但气力衰微,不能亲自陈述。

〔15〕疏奏而卒。追赠前将军。子淡嗣。元熙初,为庐江太守。

他呈上奏疏之后就去世了,被追封为前将军。他的儿子淡继承了他的爵位,在元熙初年担任庐江太守。

〔16〕隗伯父讷,字令言,有人伦鉴识。初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王夷甫太鲜明,乐彦辅我所敬,张茂先我所不解,周弘武巧于用短,杜方叔拙于用长。”终于司隶校尉。

隗伯父讷,字令言,这个人有品评人物、识别人才的能力。他初次到洛阳时,见到各位名士,感叹说:“王夷甫太过鲜明耀眼了,乐彦辅是我所敬重的人,张茂先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人,周弘武善于利用自己的短处,杜方叔则不善于利用自己的长处。”他最后在司隶校尉的任上去世。

〔17〕子畴,字王乔,少有美誉,善谈名理。曾避乱坞壁,贾胡百数欲害之,畴无惧色,援笳而吹之,为《出塞》《入塞》之声,以动其游客之思。于是群胡皆垂泣而去之。永嘉中,位至司徒左长史,寻为阎鼎所杀。司空蔡谟每叹曰:“若使刘王乔得南渡,司徒公之美选也。”又王导初拜司徒,谓人曰:“刘王乔若过江,我不独拜公也。”其为名流之所推服如此。

刘畴,字王乔,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善于谈论玄理。曾经为躲避战乱住在坞壁中,有上百个经商的胡人想要害他,刘畴毫无惧色,拿起胡笳吹奏起来,吹出《出塞》《入塞》的曲调,用来触动他们思念家乡的情感。于是那些胡人都流着泪离开了。永嘉年间,他官至司徒左长史,不久被阎鼎杀害。司空蔡谟常常叹息说:“如果刘王乔能南渡,一定是司徒公的最佳人选。”另外,王导刚被任命为司徒时,对人说:“刘王乔如果过了江,我就不会独自担任三公了。”他就是如此被名流们推崇佩服。

〔18〕畴兄子劭,有才干,辟琅邪王丞相掾。咸康世,历御史中丞、侍中、尚书、豫章太守,秩中二千石。

畴的侄子名叫劭,很有才干,被征召担任琅邪王的丞相掾。咸康年间,历任御史中丞、侍中、尚书、豫章太守,俸禄等级为中二千石。

〔19〕劭族子黄老,太元中,为尚书郎,有义学,注《慎子》《老子》,并传于世。

劭的同族侄子黄老,在东晋太元年间担任尚书郎,精通经义之学,曾为《慎子》和《老子》作注,这些注本都流传于后世。

〔20〕刁协,字玄亮,渤海饶安人也。祖恭,魏齐郡太守。父攸,武帝时御史中丞。协少好经籍,博闻强记,释褐濮阳王文学,累转太常博士、本郡大中正。成都王颖请为平北司马,后历赵王伦相国参军,长沙王乂骠骑司马。及东嬴公腾镇临漳,以协为长史,转颍川太守。永嘉初,为河南尹,未拜,避难渡江。元帝以为镇东军谘祭酒,转长史。愍帝即位,征为御史中丞,例不行。元帝为丞相,以协为左长史。中兴建,拜尚书左仆射。于时朝廷草创,宪章未立,朝臣无习旧仪者。协久在中朝,谙练旧事,凡所制度,皆禀于协焉,深为当时所称许。太兴初,迁尚书令,在职数年,加金紫光禄大夫,令如故。

刁协,字玄亮,是渤海郡饶安县人。祖父刁恭,是魏国齐郡的太守。父亲刁攸,在晋武帝时担任御史中丞。刁协年轻时喜欢经典书籍,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起初做官担任濮阳王的文学官,多次升迁后担任太常博士、本郡的大中正。成都王司马颖请他担任平北司马,后来又历任赵王司马伦的相国参军、长沙王司马乂的骠骑司马。等到东嬴公司马腾镇守临漳时,任命刁协为长史,后调任颍川太守。永嘉初年,被任命为河南尹,但没有去上任,就渡江避难了。晋元帝任命他为镇东军谘祭酒,又转任长史。晋愍帝即位后,征召他担任御史中丞,按惯例他没有赴任。元帝担任丞相时,任命刁协为左长史。东晋建立后,授任尚书左仆射。当时朝廷刚刚创立,规章制度还没有建立,朝臣中没有熟悉旧礼仪的人。刁协长期在西晋朝廷任职,熟悉旧事,凡是需要制定的制度,都向刁协咨询,他深得当时人们的称赞。太兴初年,升任尚书令,在职多年,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尚书令的职务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