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初,吴兴人钱璯亦起义兵讨陈敏,越命为建武将军,使率其属会于京都。璯至广陵,闻刘聪逼洛阳,畏懦不敢进。帝促以军期,璯乃谋反。时王敦迁尚书,当应征与璯俱西。璯阴欲杀敦,藉以举事,敦闻之,奔告帝。璯遂杀度支校尉陈丰,焚烧邸阁,自号平西大将军、八州都督,劫孙皓子充,立为吴王,既而杀之。来寇玘县。帝遣将军郭逸、都尉宋典等讨之,并以兵少未敢前。玘复率合乡里义众,与逸等俱进,讨璯,斩之,传首于建康。
当初,吴兴人钱璯也起兵讨伐陈敏,东海王司马越任命他为建武将军,让他率领部属到京都会合。钱璯到了广陵,听说刘聪逼近洛阳,畏惧怯懦不敢前进。皇帝用规定的行军日期催促他,钱璯于是图谋反叛。当时王敦升任尚书,应该应征与钱璯一起西行。钱璯暗中想杀掉王敦,借此举事,王敦听说后,跑去报告了皇帝。钱璯于是杀了度支校尉陈丰,焚烧了官府仓库,自称平西大将军、八州都督,劫持了孙皓的儿子孙充,立为吴王,不久又杀了他。随后进犯周玘所在的县。皇帝派将军郭逸、都尉宋典等人讨伐他,他们都因为兵少不敢前进。周玘又率领集合乡里的义军,与郭逸等人一同进军,讨伐钱璯,斩了他,将首级传送到建康。
〔10〕玘三定江南,开复王略,帝嘉其勋,以玘行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封乌程县侯。吴兴寇乱之后,百姓饥馑,盗贼公行,玘甚有威惠,百姓敬爱之,期年之间,境内宁谧。帝以玘频兴义兵,勋诚并茂,乃以阳羡及长城之西乡、丹杨之永世别为义兴郡,以彰其功焉。
周玘三次平定江南,恢复了晋朝的王业,皇帝嘉奖他的功勋,让他代理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并封为乌程县侯。吴兴郡在遭受寇乱之后,百姓饥饿,盗贼公然横行。周玘很有威严和恩惠,百姓敬重爱戴他,一年之间,境内就变得安宁平静。皇帝因为周玘多次发动义兵,功勋和忠诚都十分卓著,于是将阳羡、长城的西乡以及丹杨的永世分别出来,设立义兴郡,以此来表彰他的功绩。
〔11〕玘宗族强盛,人情所归,帝疑惮之。于时中州人士佐佑王业,而玘自以为不得调,内怀怨望,复为刁协轻之,耻恚愈甚。时镇东将军祭酒东莱王恢亦为周顗所侮,乃与玘阴谋诛诸执政,推玘及戴若思与诸南士共奉帝以经纬世事。先是,流人帅夏铁等寓于淮、泗,恢阴书与铁,令起兵,己当与玘以三吴应之。建兴初,铁已聚众数百人,临淮太守蔡豹斩铁以闻。恢闻铁死,惧罪,奔于玘,玘杀之,埋于豕牢。帝闻而秘之,召玘为镇东司马,未到,复改授建武将军、南郡太守。玘既南行,至芜湖,又下令曰:“玘奕世忠烈,义诚显著,孤所钦喜。今以为军谘祭酒,将军如故,进爵为公,禄秩僚属一同开国之例。”玘忿于回易,又知其谋泄,遂忧愤发背而卒,时年五十六。将卒,谓子勰曰:“杀我者诸伧子,能复之,乃吾子也。”吴人谓中州人曰“伧”,故云耳。赠辅国将军,谥曰忠烈。子勰嗣。
周玘的宗族势力强大,人心都归向他,皇帝对他既怀疑又害怕。当时中原人士辅佐帝业,而周玘自以为得不到升迁,心里怀有怨恨,又被刁协轻视,所以更加羞耻愤怒。当时镇东将军的祭酒、东莱人王恢也被周顗欺辱,就与周玘密谋要诛杀那些执政的大臣,推举周玘和戴若思以及江南人士一起拥戴皇帝来治理国家。在此之前,流民首领夏铁等人寄居在淮河和泗水一带,王恢暗中写信给夏铁,让他起兵,自己将与周玘用三吴的兵力响应。建兴初年,夏铁已经聚集了几百人,临淮太守蔡豹斩杀夏铁并上报朝廷。王恢听说夏铁死了,害怕获罪,就投奔周玘,周玘杀了他,埋在猪圈里。皇帝听说后隐瞒了这件事,征召周玘担任镇东司马,还没到任,又改授他为建武将军、南郡太守。周玘已经南行,到了芜湖,皇帝又下令说:“周玘世代忠烈,义诚显著,我很钦佩喜欢。现在任命他为军谘祭酒,将军照旧,进爵为公,俸禄和属官都依照开国的旧例。”周玘对于这种反复改任很愤怒,又知道他们的密谋泄露了,于是忧愤交加,背上毒疮发作而死,当时五十六岁。临死时,对儿子周勰说:“杀我的是那些伧子(北方人),能够为我复仇的,才是我的儿子。”吴地人称中原人为“伧”,所以这样说。朝廷追赠他为辅国将军,谥号忠烈。儿子周勰继承了爵位。
〔12〕勰字彦和。常缄父言。时中国亡官失守之士避乱来者,多居显位,驾御吴人,吴人颇怨。勰因之欲起兵,潜结吴兴郡功曹徐馥。馥家有部曲,勰使馥矫称叔父札命以合众,豪侠乐乱者翕然附之,以讨王导、刁协为名。孙皓族人弼亦起兵于广德以应之。馥杀吴兴太守袁琇,有众数千,将奉札为主。时札以疾归家,闻而大惊,乃告乱于义兴太守孔侃。勰知札不同,不敢发兵。馥党惧,攻馥,杀之。孙弼众亦溃,宣城太守陶猷灭之。元帝以周氏奕世豪望,吴人所宗,故不穷治,抚之如旧。勰为札所责,失志归家,淫侈纵恣,每谓人曰:“人生几时,但当快意耳。”终于临淮太守。
周勰,字彦和。他经常对父亲的话默不作声,心里不以为然。当时,中原地区丢官弃职、躲避战乱来到江南的士人,大多身居显要职位,控制、驾驭吴地人,吴地人非常怨恨。周勰就想趁机起兵,暗中联络了吴兴郡的功曹徐馥。徐馥家里有私人武装,周勰让徐馥假称是叔父周札的命令来聚集人马,那些喜欢生事、好乱的豪侠之士纷纷依附,以讨伐王导、刁协为名义。孙皓的同族孙弼也在广德起兵响应。徐馥杀了吴兴太守袁琇,拥有部众数千,准备推奉周札为首领。当时周札因为生病在家,听说这件事后非常吃惊,于是向义兴太守孔侃报告了这场叛乱。周勰知道叔父周札不赞同,不敢发兵。徐馥的同伙害怕,攻击徐馥,杀死了他。孙弼的部众也溃散了,宣城太守陶猷消灭了他们。晋元帝因为周氏家族世代都是豪门望族,受到吴地人的尊崇,所以不深究治罪,安抚他们像以前一样。周勰被周札责备,不得志回到家中,生活放纵奢侈,任意妄为,常常对人说:“人生能有多长时间,只应当及时行乐罢了。”最终官至临淮太守。
勰的弟弟彝,年少时就有名声,元帝征召他担任丞相掾属,很早就去世了。
〔14〕札字宣季。性矜险好利,外方内荏,少以豪右自处,州郡辟命皆不就。察孝廉,除郎中、大司马齐王冏参军。出补句容令,迁吴国上军将军。辟东海王越参军,不就。以讨钱璯功,赐爵漳浦亭侯。元帝为丞相,表札为宁远将军、历阳内史,不之职,转从事中郎。徐馥平,以札为奋武将军、吴兴内史,录前后功,改封东迁县侯,进号征虏将军、监扬州江北军事、东中郎将,镇涂中,未之职,转右将军、都督石头水陆军事。札脚疾,不堪拜,固让经年,有司弹奏,不得已乃视职。加散骑常侍。
周札,字宣季。他性格阴险,贪图私利,外表正直内心懦弱,年轻时以豪门大族自居,州郡官府征召他做官,他都不去。后来被举荐为孝廉,被任命为郎中、大司马齐王司马冏的参军。外放担任句容县令,又升任吴国上军将军。被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为参军,他又没有接受。因为讨伐钱璯的功劳,被赐爵为漳浦亭侯。元帝担任丞相时,上表任命周札为宁远将军、历阳内史,他没有去上任,转而担任从事中郎。平定徐馥后,朝廷任命周札为奋武将军、吴兴内史,并总核前后功劳,改封他为东迁县侯,进号征虏将军、监扬州江北军事、东中郎将,镇守涂中,没有到职,又转任右将军、都督石头城水陆军事。周札因脚病不能行拜礼,坚决推辞一年多,有关部门弹劾他,他才不得已就职。后来加授散骑常侍。
〔15〕王敦举兵攻石头,札开门应敦,故王师败绩。敦转札为光禄勋,寻补尚书。顷之,迁右将军、会稽内史。时札兄靖子懋晋陵太守、清流亭侯,懋弟莚征虏将军,吴兴内史,莚弟赞大将军从事中郎、武康县侯,赞弟缙太子文学、都乡侯,次兄子勰临淮太守、乌程公。札一门五侯,并居列位,吴士贵盛,莫与为比,王敦深忌之。后莚丧母,送者千数,敦益惮焉。及敦疾,钱凤以周氏宗强,与沈充权势相侔,欲自托于充,谋灭周氏,使充得专威扬土,乃说敦曰:“夫有国者患于强逼,自古衅难恒必由之。今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公万世之后,二族必不静矣。周强而多俊才,宜先为之所,后嗣可安,国家可保耳。”敦纳之。时有道士李脱者,妖术惑众,自言八百岁,故号李八百。自中州至建邺,以鬼道疗病,又署人官位,时人多信事之。弟子李弘养徒灊山,云应谶当王。故敦使庐江太守李恒告札及其诸兄子与脱谋图不轨。时莚为敦谘议参军,即营中杀莚及脱、弘,又遣参军贺鸾就沈充尽掩杀札兄弟子,既而进军会稽,袭札。札先不知,卒闻兵至,率麾下数百人出距之,兵散见杀。札性贪财好色,惟以业产为务。兵至之日,库中有精杖,外白以配兵,札犹惜不与,以弊者给之,其鄙吝如此,故士卒莫为之用。
王敦起兵攻打石头城,周札打开城门接应王敦,所以朝廷的军队大败。王敦调任周札为光禄勋,不久又补任尚书。很快,升迁为右将军、会稽内史。当时周札的哥哥周靖的儿子周懋任晋陵太守、清流亭侯,周懋的弟弟周莚任征虏将军、吴兴内史,周莚的弟弟周赞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武康县侯,周赞的弟弟周缙任太子文学、都乡侯,周札二哥的儿子周勰任临淮太守、乌程公。周札一家五人封侯,都身居高位,吴地士族中显贵兴盛,没有哪家比得上,王敦非常忌惮他们。后来周莚的母亲去世,送葬的人有上千,王敦更加害怕了。等到王敦生病,钱凤因为周氏宗族强大,与沈充权势相当,想投靠沈充,谋划消灭周氏,让沈充能够专权于扬州地区,于是劝王敦说:"治理国家的人担心的是强臣的逼迫,自古以来祸患常常由此产生。现在江东的豪族没有比周、沈两家更强的,您百年之后,这两家必定不会安宁。周家强盛而且多才俊,应该先处置他们,这样后代才能平安,国家才能保全。"王敦采纳了他的话。当时有个道士李脱,用妖术迷惑众人,自称八百岁,所以号称李八百。从河南一带来到建邺,用鬼道给人治病,又任命人官位,当时很多人相信并侍奉他。他的弟子李弘在灊山聚集徒弟,声称应验谶语应当做王。所以王敦指使庐江太守李恒告发周札和他的各个侄子与李脱等图谋不轨。当时周莚是王敦的咨议参军,就在军营中杀了周莚、李脱、李弘,又派参军贺鸾到沈充那里全部捕杀了周札的兄弟子侄,接着进军会稽,袭击周札。周札事先不知道,突然听说军队来到,率领部下几百人出去抵抗,军队溃散被杀害。周札生性贪财好色,只以产业为务。军队到来的那天,仓库中有精良的兵器,外面报告要求配发给士兵,周札还吝惜不给,把破旧的给他们,他就是这样鄙吝,所以士兵没有肯为他效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