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琼劲烈有将略,历数郡,代杨亮为梁州刺史、建武将军,领西戎校尉。初,氐人窦冲求降,朝廷以为东羌校尉。后冲反,欲入汉中,安定人皇甫钊、京兆人周勋等谋纳冲,琼密知之,收钊、勋等斩之。寻卒。子虓嗣。
琼性格刚烈勇猛,有将帅的谋略,历任多个郡的官职,后来接替杨亮担任梁州刺史、建武将军,并兼任西戎校尉。当初,氐人窦冲请求归降,朝廷任命他为东羌校尉。后来窦冲反叛,想要攻入汉中,安定人皇甫钊、京兆人周勋等人谋划接应窦冲,琼暗中得知这一情况,便逮捕了皇甫钊、周勋等人并斩杀了他们。不久琼去世。他的儿子虓继承了他的爵位。
〔32〕虓字孟威。少有节操。州召为祭酒,后历位至西夷校尉,领梓潼太守。宁康初,苻坚将杨安寇梓潼,虓固守涪城,遣步骑数千,送母妻从汉水将抵江陵,为坚将朱肜邀而获之,虓遂降于安。坚欲以为尚书郎,虓曰:“蒙国厚恩,以至今日。但老母见获,失节于此。母子获全,秦之惠也。虽公侯之贵,不以为荣,况郎任乎!”坚乃止。自是每入见坚,辄箕踞而坐,呼之为氐贼。坚不悦。属元会,威仪甚整,坚因谓虓曰:“晋家元会何如此?”虓攘袂厉声曰:“戎狄集聚,譬犹犬羊相群,何敢比天子!”及吕光征西域,坚出饯之,戎士二十万,旌旗数百里,又问虓曰:“朕众力何如?”虓曰:“戎狄已来,未之有也。”坚党以虓不逊,屡请除之。坚待之弥厚。虓乃密书与桓冲,说贼奸计。太元三年378,虓潜至汉中,坚追得之。后又与坚兄子苞谋袭坚,事泄,坚引虓问其状,虓曰:“昔渐离、豫让,燕、智之微臣,犹漆身吞炭,不忘忠节。况虓世荷晋恩,岂敢忘也。生为晋臣,死为晋鬼,复何问乎!”坚曰:“今杀之,适成其名矣。”遂挞之,徙于太原。后坚复陷顺阳、魏兴,获二守,皆执节不挠,坚叹曰:“周孟威不屈于前,丁彦远洁己于后,吉祖冲不食而死,皆忠臣也。”
周虓字孟威。年轻时就有节操。州里征召他担任祭酒,后来历任官职直到西夷校尉,兼任梓潼太守。宁康初年,苻坚的将领杨安进犯梓潼,周虓坚守涪城,派遣数千步兵骑兵,护送母亲和妻子从汉水出发准备抵达江陵,被苻坚的将领朱肜拦截抓获,周虓于是向杨安投降。苻坚想任命他为尚书郎,周虓说:“我蒙受国家的厚恩,才到了今天。只是因为老母被俘,在这里失节。母子能够保全,是秦国的恩惠。即使是公侯的尊贵,我都不认为是荣耀,何况尚书郎的职位呢!”苻坚于是作罢。从此每次入见苻坚,总是伸腿坐着,叫他氐贼。苻坚不高兴。恰逢元旦朝会,威仪非常整肃,苻坚于是对周虓说:“晋朝的元旦朝会怎么样?”周虓挽起衣袖厉声说:“戎狄聚集,好比犬羊成群,怎么敢和天子相比!”等到吕光征讨西域,苻坚出城为他饯行,士兵二十万,旗帜绵延数百里,又问周虓说:“我的军队力量怎么样?”周虓说:“戎狄以来,未曾有过。”苻坚的党羽认为周虓不恭顺,多次请求除掉他。苻坚对待他更加优厚。周虓于是秘密写信给桓冲,陈述苻坚的奸计。太元三年,周虓秘密到达汉中,苻坚追上抓住了他。后来又和苻坚的侄子苻苞谋划袭击苻坚,事情泄露,苻坚召来周虓询问情况,周虓说:“从前高渐离、豫让,是燕国、智伯的微贱臣子,尚且漆身吞炭,不忘忠节。何况我周虓世代承受晋室的恩惠,怎么敢忘记呢?活着是晋朝的臣子,死了是晋朝的鬼魂,还有什么可问的!”苻坚说:“现在杀了他,正好成全他的名声。”于是鞭打了他,流放到太原。后来苻坚又攻陷顺阳、魏兴,俘获了两个太守,都坚持节操不屈不挠,苻坚感叹说:“周孟威在先前不屈服,丁彦远在后来洁身自好,吉祖冲绝食而死,都是忠臣啊。”
〔33〕虓竟以病卒于太原。其子兴迎致其丧,冠军将军谢玄亲临哭之,因上疏曰:“臣闻旌善表功,崇义明节,所以振扬声教,垂美来叶。故西夷校尉、梓潼太守周虓,执心忠烈,厉节寇庭,遂婴祸荒裔,痛窴泉壤。臣每悲其志,以为苏武之贤,不复过也。前宣告并州,访求虓丧,并索其家。负荷数千,始得来至。即以资送,还其旧陇。伏愿圣朝追其志心,表其殊节,使负霜之志不坠于地,则荣慰存亡,惠被幽显矣。”孝武帝诏曰:“虓厉志贞亮,无愧古烈。未及拔身,奄陨厥命。甄表义节,国之典也。赠龙骧将军、益州刺史,赙钱二十万,布百匹。”又赡赐其家。
周虓最终因病在太原去世。他的儿子周兴前去迎接灵柩,冠军将军谢玄亲自前来吊唁哭泣,于是上疏说:“我听说表彰善行记录功绩,推崇道义显明节操,是用来振兴声威教化,流传美名于后世的。已故的西夷校尉、梓潼太守周虓,秉持忠心,行为刚烈,在敌寇朝廷上坚守节操,最终在荒远之地遭遇祸患,悲痛地埋入黄泉。我常常为他的志向感到悲伤,认为即使是苏武的贤德,也不会超过他。先前我通告并州,寻访周虓的灵柩,并且寻访他的家人。背负灵柩走了数千里,才得以到来。我随即资助运送,使灵柩归葬故土。恳请圣朝追念他的志向,表彰他特殊的节操,使他坚贞的志向不至于坠落,这样荣耀安慰生者和逝者,恩惠遍及阴阳两界。”孝武帝下诏说:“周虓意志坚定忠贞诚信,无愧于古代的烈士。还没来得及脱身,就突然失去了生命。甄别表彰义节,是国家的常典。追赠他为龙骧将军、益州刺史,赐丧葬钱二十万,布一百匹。”又赏赐赡养他的家人。
〔34〕光少有父风,年十一,见王敦,敦谓曰:“贵郡未有将,谁可用者?”光曰:“明公不耻下问,窃谓无复见胜。”敦笑以为宁远将军、寻阳太守。及敦举兵,光率千余人赴之。既至,敦已死,光未之知,求见敦。王应秘不言,以疾告。光退曰:“今我远来而不得见王公,公其死乎?”遽见其兄抚曰:“王公已死,兄何为与钱凤作贼?”众并愕然。其夕,众散,钱凤走出,至阖庐洲,光捕凤,诣阙赎罪,故得不废。苏峻作逆,随温峤力战有功。峻平,赐爵曲江男,卒官。
周光从小就有父亲的风范,十一岁时去拜见王敦,王敦问他:“你的郡里还没有将领,谁可以任用?”周光回答说:“明公不耻下问,我个人认为没有比我更胜任的了。”王敦笑着任命他为宁远将军、寻阳太守。等到王敦起兵造反,周光率领一千多人前去投靠。到达后,王敦已经死了,周光不知道,请求见王敦。王应隐瞒实情不告诉他,假称王敦生病。周光退出来说:“我现在远道而来却见不到王公,王公大概已经死了吧?”立即去见他哥哥周抚说:“王公已经死了,兄长为什么还要与钱凤一起做叛贼?”众人都很惊讶。当天夜里,众人离散,钱凤逃出,到了阖庐洲,周光逮捕了钱凤,到朝廷殿前赎罪,因此得以不被废黜。后来苏峻造反作乱,周光跟随温峤奋力作战有功。苏峻被平定后,赐爵位为曲江男,在任上去世。
〔35〕子仲孙,兴宁初督宁州军事、振武将军、宁州刺史。在州贪暴,人不堪命。桓温以梁、益多寇,周氏世有威称,复除仲孙监益、豫、梁州之三郡。宁康初,杨安寇蜀,仲孙失守,免官。后征为光禄勋,卒。
仲孙,在兴宁初年担任督宁州军事、振武将军、宁州刺史。他在任上贪婪暴虐,百姓活不下去。桓温因为梁州、益州一带贼寇很多,而周氏世代有威望名声,又任命仲孙担任监益、豫、梁州之三郡。宁康初年,杨安侵犯蜀地,仲孙失守,被免去官职。后来被征召为光禄勋,去世了。
〔36〕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曰:“前岗见一牛眠山汙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矣。”又指一山云:“此亦其次,当世出二千石。”言讫不见。侃寻牛得之,因葬其处,以所指别山与访。访父死,葬焉,果为刺史,著称宁、益,自访以下,三世为益州四十一年,如其所言云。
当初,陶侃身份卑微的时候,遭遇父母之丧,将要下葬,家里突然丢失了一头牛,不知道去了哪里。遇到一位老人,对陶侃说:“前面的山岗上看见一头牛睡在山洼里,那个地方如果用来下葬,你将会位极人臣。”又指着一座山说:“这里稍次一等,将会世代出二千石的官员。”说完就不见了。陶侃寻找牛找到了那个地方,于是就把亲人葬在那里,并把老人所指的另一座山告诉了周访。周访的父亲去世,葬在那里,果然做了刺史,在宁州、益州很有名声,从周访以下,三代人在益州任职四十一年,正如老人所说的那样。
〔37〕史臣曰:夫仁义岂有常,蹈之即君子,背之即小人。周子隐以跅弛之材,负不羁之行,比凶蛟猛兽,纵毒乡闾,终能克己厉精,朝闻夕改,轻生重义,徇国亡躯,可谓志节之士也。宣佩奋兹忠勇,屡殄妖氛,威略冠于本朝,庸绩书于王府。既而结憾朝宰,潜构异图,忿不思难,斯为隘矣。终于愤恚,岂不惜哉!札、莚等负俊逸之材,以雄豪自许,始见疑于朝廷,终获戾于权右,强弗如弱,信有征矣。而札受委扞城,乃开门揖盗,去顺效逆,彼实有之。后虽假手凶徒,可谓罪人斯得。朝廷议加荣赠,不其僭乎!有晋之刑政陵夷,用此道也。周访器兼文武,任在折冲,戡定湘、罗,克清江、汉,谋孙翼子,杖节拥旄,西蜀仰其威风,中兴推为名将,功成名立,不亦美乎!孟威陷迹虏廷,抗辞伪主,虽图史所载,何以加焉!
史臣说:仁义难道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吗?遵循它的人就是君子,违背它的人就是小人。周子隐(周处)有着放荡不羁的才能和不受约束的行为,曾经像凶猛的蛟龙和猛兽一样,在乡里肆意毒害百姓,但最终能够克制自己,振奋精神,早上听到道理,晚上就改正错误,看轻生命、重视道义,为了国家牺牲自己的生命,可以称得上是有志向有节操的人。宣佩(贺循)奋起他的忠诚和勇敢,多次消灭妖邪势力,威望和谋略在本朝堪称第一,功绩记载在王府。但后来与朝廷宰臣结下怨恨,暗中策划反叛的图谋,愤怒之下不顾后果,这就显得狭隘了。最终忧愤而死,难道不可惜吗!周札、周莚等人怀有卓越的才能,以英雄豪杰自居,起初被朝廷怀疑,最终被权贵治罪,强大不如弱小,确实有征兆啊。而周札接受委托守卫城池,竟然开门迎接盗贼,背弃顺逆、效仿叛逆,这些行为他确实有。后来虽然借凶徒之手被杀,但可以说罪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朝廷商议给他追加荣衔和追赠,这不是很僭越吗!晋朝的刑法和政治败坏,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周访兼具文武之才,担负着折冲御侮的重任,平定了湘州、罗县,肃清了长江、汉水地区,为子孙谋划、辅助后代,持节拥旄,西蜀都敬仰他的威风,东晋中兴时期推举他为名将,功成名就,不也是很美好吗!孟威身陷敌人的朝廷,在伪主面前言辞抗辩,即使是史书所记载的,又怎能超过他呢!
〔38〕赞曰:平西果劲,始邪末正。勇足除残,忠能致命。宣佩懋功,三定江东。札虽启敌,筵实怀忠。寻阳纬武,拥旄持斧。曰子曰孙,重规叠矩。孟威抗烈,心存旧主。
史官评论说:平西将军果敢刚劲,起初误入邪途但最终归于正道。其勇足以铲除残暴,忠诚可献出生命。宣佩(周玘)立下大功,三次平定江东。周札虽然开门接纳敌人,但周筵确实是心怀忠诚的。寻阳侯(周访)经营武备,掌握兵权。子子孙孙,都遵循法度。孟威(周访)刚强忠烈,心中不忘旧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