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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 卷五十五·列传第二十五

晋书 · 目录

〔1〕△夏侯湛(弟淳 淳子承) 潘岳(从子尼) 张载(弟协 协弟亢)

夏侯湛(弟弟夏侯淳,夏侯淳的儿子夏侯承) 潘岳(侄子潘尼) 张载(弟弟张协,张协的弟弟张亢)

〔2〕夏侯湛,字孝若,谯国谯人也。祖威,魏兖州刺史。父庄,淮南太守。湛幼有盛才,文章宏富,善构新词,而美容观,与潘岳友善,每行止同舆接茵,京都谓之“连璧”。

夏侯湛,字孝若,是谯国谯县人。祖父夏侯威,曾任魏朝兖州刺史。父亲夏侯庄,曾任淮南太守。夏侯湛自幼才华出众,文章内容宏富,善于创造新颖的辞藻,容貌俊美,与潘岳关系很好,每次出行都同乘一辆车,坐同一个坐垫,京城的人称他们为“连璧”。

〔3〕少为太尉掾。泰始中,举贤良,对策中第,拜郎中,累年不调,乃作《抵疑》以自广。其辞曰:

年轻时担任太尉府的属官。泰始年间,被举荐为贤良方正,参加对策考试考中,被任命为郎中,但多年没有升迁,于是写了《抵疑》来自我宽慰。文章说:

〔4〕当路子有疑夏侯湛者而谓之曰:“吾闻有其才而不遇者,时也;有其时而不遇者,命也。吾子童幼而岐立,弱冠而著德,少而流声,长而垂名。拔萃始立,而登宰相之朝;挥翼初仪,而受卿尹之举。荡典籍之华,谈先王之言。入阊阖,蹑丹墀,染彤管,吐洪煇,干当世之务,触人主之威,有效矣。而官不过散郎,举不过贤良。凤栖五期,龙蟠六年,英耀秃落,羽仪摧残。而独雍容艺文,荡骀儒林,志不辍著述之业,口不释《雅》《颂》之音,徒费情而耗力,劳神而苦心,此术亦以薄矣。而终莫之辩,宜吾子之陆沈也。且以言乎才,则吾子优矣。以言乎时,则子之所与二三公者,义则骨肉之固,交则明道之观也。富于德,贵于官,其所发明,虽叩牛操筑之客,佣赁拘关之隶,负俗怀讥之士,犹将登为大夫,显为卿尹。于何有宝咳唾之音,爱锱铢之力?向若垂一鳞,回一翼,令吾子攀其飞腾之势,挂其羽翼之末,犹奋迅于云霄之际,腾骧于四极之外。今乃金口玉音,漠然沈默。使吾子栖迟穷巷,守此困极,心有穷志,貌有饥色。吝江河之流,不以濯舟船之畔;惜东壁之光,不以寓贫妇之目。抑非二三公之蔽贤也,实吾子之拙惑也。”

当权的人中有人对夏侯湛感到疑惑,对他说:“我听说有才能而得不到赏识的,是时机问题;有时机而得不到赏识的,是命运问题。您从小就很出众,二十岁就体现美德,年轻时名声流传,长大后名声显赫。刚一崭露头角,就登上宰相的朝廷;刚展开翅膀,就受到卿尹的举荐。您能阐述典籍中的精华,谈论先王的话。进入宫门,登上丹墀,执笔书写,发出光芒,参与当世的事务,触动君主的威严,这些您都做到了。但您的官职不过是个散郎,被举荐不过是个贤良。像凤凰栖息了五年,像龙盘踞了六年,您的才华光彩已经凋落,仪表风度也被摧残。而您独自从容于文艺之中,游荡于儒林之间,立志不停止著述的事业,口中不放下《雅》《颂》的声音,白白耗费情感和精力,劳神苦心,这种做法也太浅薄了。而您始终没有明白这个道理,怪不得您会沉沦在下。况且,论才能,您是很优秀的;论时机,您所交往的那几位公卿,论情义如同骨肉般牢固,论交情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德行丰厚,官位尊贵,他们所提拔的人,即使是敲牛角、筑墙的佣人,做苦力的囚徒,被世俗讥讽的士人,也都能被提拔为大夫,显贵为卿尹。您何必吝惜自己的言语,爱惜微小的力量呢?如果您稍微垂下一点鳞片,转动一下翅膀,让他们攀附您飞腾的势头,挂在您羽翼的末梢,也能够在云霄之间奋飞,在四极之外奔腾。现在您却金口玉言,漠然沉默。让您滞留在穷巷之中,守着这种困窘的境地,心里有远大的志向,脸上却有饥饿的神色。这是吝惜江河的水流,不肯用来清洗船边;吝惜东壁的光亮,不肯用来照亮贫妇的眼睛。这恐怕不是那几位公卿埋没贤才,实在是您自己的笨拙和迷惑啊。”

〔5〕夏侯子曰:“噫!湛也幸,有过,人必知之矣。吾子所以褒饰之太矣。斟酌之喻,非小丑之所堪也。然过承古人之诲,抑因子大夫之忝在弊室也,敢布其腹心,岂能隐几以览其概乎!”

夏侯子说:“唉!我夏侯湛很幸运,有了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您对我的夸奖太过分了。那些斟酌的比喻,不是我这样的小人物所能承受的。不过,我承蒙古人的教诲,又因为您大驾光临寒舍,我斗胆说说心里话,您能靠着几案听我大概说说吗?”

〔6〕客曰:“敢祗以听。”

客人说:“恭敬地听您说。”

〔7〕夏侯子曰:“吾闻先大夫孔圣之言:‘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四德具而名位不至者,非吾任也。是以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仆也承门户之业,受过庭之训,是以得接冠带之末,充乎士大夫之列,颇窥《六经》之文,览百家之学。弱年而入公朝,蒙蔽而当显举,进不能拔群出萃,却不能抗排当世,志则乍显乍昧,文则乍幽乍蔚。知之者则谓之欲逍遥以养生,不知之者则谓之欲遑遑以求达,此皆未是仆之所匮也。

夏侯子说:“我听说先圣孔子的话:‘德行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义不能去做,有缺点不能改正,这是我所忧虑的。’如果这四种德行都具备了,而名声地位却没有达到,那不是我所能负责的。所以君子要求自己,小人要求别人。我继承家业,接受父亲的教诲,因此得以跻身士大夫的行列,稍稍阅读了《六经》的文章,浏览了百家的学说。年轻时进入朝廷,懵懵懂懂地受到显赫的举荐,但进取时不能出类拔萃,退守时又不能抗拒世俗,志向忽明忽暗,文章忽隐忽显。了解我的人说我想逍遥以养生,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想匆匆忙忙以求显达,这些都不是我真正缺乏的。

〔8〕仆又闻,世有道,则士无所执其节;黜陟明,则下不在量其力。是以当举而不辞,入朝而酬问。仆,东野之鄙人,顽直之陋生也。不识当世之便,不达朝廷之情,不能倚靡容悦,出入崎倾,逐巧点妍,呕喁辩佞。随群班之次,伏简墨之后。当此之时,若失水之鱼,丧家之狗,行不胜衣,言不出口,安能干当世之务,触人主之威,适足以露狂简而增尘垢。纵使心有至言,言有偏直,此委巷之诚,非朝廷之欲也。

我又听说,世道清明,士人就不必坚持自己的节操;升降赏罚分明,下面的人就不必衡量自己的能力。所以被举荐时不推辞,进入朝廷后回答问询。我,是东野的鄙陋之人,是个顽固率直的粗浅书生。不懂得当世的便利,不了解朝廷的情况,不能曲意逢迎、讨人欢心,不能周旋于复杂的局面,不能追逐巧媚、粉饰自己,不能低声下气地辩说谄佞。只能跟随众人的班次,伏在简册笔墨之后。在这种时候,就像离开水的鱼,丧家的狗,走路连衣服都撑不起来,话都说不出口,怎么能参与当世的事务,触动君主的威严呢?这只会暴露我的狂妄粗率,增加尘垢罢了。即使心里有最好的言论,说出来有些偏激直率,那也是乡野之人的真诚,不是朝廷所需要的。

〔9〕今天子以茂德临天下,以八方六合为四境,海内无虞,万国玄静,九夷之从王化,犹洪声之收清响;黎苗之乐函夏,若游形之招惠景。乡曲之徒,一介之士,曾讽《急就》、习甲子者,皆奋笔扬文,议制论道。出草苗,起林薮,御青琐,入金墉者,无日不有。充三台之寺,盈中书之阁。有司不能竟其文,当年不能编其籍,此执政之所厌闻也。若乃群公百辟,卿士常伯,被朱佩紫,耀金带白,坐而论道者,又充路盈寝,黄幄玉阶之内,饱其尺牍矣。若仆之言,皆粪土之说,消磨灰烂,垢辱招秽,适可充卫士之爨,盈扫除之器。譬犹投盈寸之胶,而欲使江海易色;烧一羽之毛,而欲令大炉增势。若燎原之烟,弥天之云,嘘之不益其热,噏之不减其气。今子见仆入朝暂对,便欲坐望高位,吐言数百,谓陵嶒一世,何吾子之失评也!仆固脂车以须放,秣马以待却,反耕于枳落,归志乎涡濑,从容乎农夫,优游乎卒岁矣。

现在天子以盛德统治天下,把八方六合作为四境,海内没有忧患,万国安宁,九夷归顺王化,就像洪大的声音收拢清亮的回响;黎民百姓喜爱华夏,就像游动的身影招来美好的景象。乡里之人,普通士子,曾经诵读《急就篇》、学习干支的,都奋笔疾书,议论制度,谈论道理。从草野之中出来,从山林之中起家,进入宫廷,登上金墉城的人,每天都有。他们挤满了三台的官署,充满了中书省的阁楼。主管官员来不及看完他们的文章,当年编不完他们的书籍,这是执政者听厌了的。至于那些公卿百官,卿士常伯,穿着朱紫的官服,佩戴金带白绶,坐着谈论治国之道的人,又充满道路,挤满宫室,在黄幄玉阶之内,已经看够了他们的文书。至于我的言论,都是粪土一样的说法,会消磨成灰烬,招来污秽,只配用来给卫士烧火,装满扫除的器具。就像投进一寸大小的胶,却想让江海改变颜色;烧一根羽毛,却想让大炉增加火势。如同燎原的烟,满天的云,吹气不能增加它的热,吸气不能减少它的气。现在您看到我入朝应对了一下,就想着让我位居高位,说了几百句话,就认为我超越一世,您怎么这样失于评价呢!我本来已经涂好车轴等待放归,喂好马等待退隐,要回到枳棘篱笆中耕地,把志向寄托在涡水之滨,从容地做一个农夫,悠闲地度过一年。

〔10〕古者天子画土以封群后,群后受国以临其邦,悬大赏以乐其成,列九伐以讨其违,兴衰相形,安危相倾。故在位者以求贤为务,受任者以进才为急。今也则九州为一家,万国为百郡,政有常道,法有恒训,因循而礼乐自定,揖让而天下大顺。夫道学之贵游,闾邑之搢绅,皆高门之子,世臣之胤,弘风长誉,推成而进,悠悠者皆天下之彦也。讽诂训,传《诗》《书》,讲儒墨,说玄虚,仆皆不如也。二三公之简仆于凡庸之肆,显仆于细猥之中,则为功也重矣;时而清谈,则为亲也周矣。且古之君子,不知士,则不明不安。是以居逸而思危,对食而肴乾。今也则否。居位者以善身为静,以寡交为慎,以弱断为重,以怯言为信。不知士者无公诽,不得士者不私愧。彼在位者皆稷、契、咎、益、伊、吕、周、召之伦,叔豹、仲熊之俦,稽古则逾黄、唐,经纬则越虞、夏,蔑昆吾之功,嗤桓文之勋,抵扌必管仲,蹉雹晏婴。其远则欲升鼎湖,近则欲超太平。方将保保重啬神,独善其身,玄白冲虚,仡尔养真。虽力挟太山,将不举一羽;扬波万里,将不濯一鳞。咳唾成珠玉,挥袂出风云。岂肯敝薜鄙事,取才进人,此又吾子之失言也。子独不闻夫神人乎!噏风饮露,不食五谷。登太清,游山岳,靡芝草,弄白玉。不因而独备,无假而自足。不与人路同嗜欲,不与世务齐荣辱。故能入无穷之门,享不死之年。以此言之,何待进贤!”

古代天子划分土地来分封诸侯,诸侯接受封国来统治他们的邦国,设置丰厚的奖赏来鼓励他们成功,列出九种征伐来讨伐他们的违逆,兴衰相互映照,安危相互影响。所以在位的人以寻求贤才为要务,接受任命的人以推荐人才为急事。现在呢,九州成了一家,万国变成了百郡,政事有常道,法律有固定的训条,因循旧制礼乐自然安定,相互揖让天下就大顺了。那些道学中的贵游子弟,乡里的士绅,都是高门大族的后代,世代臣子的子孙,弘扬风气,增长声誉,顺着成规晋升,众多的人都是天下的英才。他们解说古语、传注《诗》《书》、讲论儒墨、谈论玄虚,我都不如他们。那几位公卿把我从平庸之辈中挑选出来,在卑微之中显扬我,这功劳很大了;时常与我清谈,这交情很周到了。况且古代的君子,如果不了解士人,就会觉得不明智、不安心。所以身处安逸却想到危险,面对食物却觉得没滋味。现在却不是这样。在位的人以善于保全自身为静,以少交往为谨慎,以软弱决断为稳重,以怯于言论为诚信。不了解士人不会受到公开的批评,得不到士人不会私下感到惭愧。那些在位的人都是稷、契、皋陶、益、伊尹、吕尚、周公、召公一类的人物,叔豹、仲熊之类的贤才,考察古代超过黄帝、唐尧,治理天下超越虞舜、夏禹,蔑视昆吾的功劳,嗤笑齐桓公、晋文公的功勋,抵斥管仲,贬低晏婴。他们远的想升上鼎湖(黄帝升天处),近的想超越太平盛世。他们将要保养精神,独善其身,淡泊虚无,高远地修养真性。即使力量能挟持泰山,也不会举起一根羽毛;即使能掀起万里波涛,也不会洗濯一片鳞甲。他们咳唾成珠玉,挥袖出风云。怎么肯做那些琐碎之事,选拔人才推荐人呢?这又是您失言了。您难道没听说过神人吗?他们吸风饮露,不吃五谷。登上太清,游历山岳,采食灵芝,玩弄白玉。不依靠什么而自然完备,不借助外物而自然满足。不与世人同嗜好欲望,不与世俗事务共荣辱。所以能进入无穷之门,享受不死之年。照这样说,何必等待进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