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晋书 · 卷五十五·列传第二十五

晋书 · 目录

〔11〕客曰:“圣人有言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今子值有道之世,当太平之会,不攘袂奋气,发谋出奇。使鸣鹤受和,好爵见縻。抑乃沈身郎署,约志勤卑,不亦羸哉!且伊尹之干成汤,宁戚之迕桓公,或投己鼎俎,或庸身饭牛,明废兴之机,歌《白水》之流,德入殷王,义感齐侯。故伊尹起庖厨而登阿衡,宁戚出车下而阶大夫。外无微介,内无请谒,矫身擢手,径蹑名位。吾子亦何不慕贤以自厉,希古以慷慨乎!”

客人说:“圣人说过:‘国家政治清明,却贫贱,这是耻辱。’现在您遇到有道之世,正当太平之时,却不卷起袖子振奋气概,出谋划策,使鸣鹤受到应和,好的爵位被您系住。您反而沉沦在郎官署中,约束志向,勤勉于卑微的事务,不也太羸弱了吗?况且伊尹求见成汤,宁戚求见齐桓公,有的投身于鼎俎之间,有的亲自喂牛,他们明白兴废的时机,歌唱《白水》之流,德行被殷王接受,义气感动齐侯。所以伊尹从厨子升为阿衡,宁戚从车夫之下升为大夫。他们外面没有微小的介绍人,内部没有请托拜谒,自己挺直身体,抬手之间,就直接登上了名位。您为什么不羡慕贤人来自我激励,仰慕古人而慷慨行事呢?”

〔12〕夏侯子曰:“呜呼!是何言欤!富与贵是人之所欲,非仆之所恶也。夫干将之剑,陆断狗马,水截蛟龙,而铅刀不能入泥。骐骥骅骝之乘,一日而致千里,而驽蹇不能迈亩。百炼之鉴,别须眉之数,而壁土不见泰山。鸿鹄一举,横四海之区,出青云之外,而尺鷃不陵桑榆。此利钝之觉,优劣之决也,夫欲进其身者,不过千万乘,而仆以上朝堂,答世问,不过显所知。仆以竭心思,尽才学,意无雅正可准,论无片言可采,是以顿于鄙劣而莫之能起也。以此言之,仆何为其不自衒哉!子不嫌仆德之不劭,而疑其位之不到,是犹反镜而索照,登木而下钓,仆未以此为不肖也。

夏侯子说:“唉!这是什么话!富与贵是人人所想要的,并不是我讨厌的。干将这样的宝剑,在地上能斩断狗马,在水中能截断蛟龙,而铅刀连泥都砍不进去。骐骥骅骝这样的良马,一天能跑千里,而劣马连一亩地都跑不过。经过百炼的镜子,能照清胡须眉毛的数目,而墙壁上的土却不能照见泰山。鸿鹄一飞,横跨四海,超出青云之外,而尺鷃却飞不过桑树榆树。这是锋利与迟钝的区别,优与劣的判定。想要升进的人,不过是希望得到万乘之国的重用,而我上朝堂,回答世人的问询,不过是显露我所知道的。我已经竭尽心思,用尽才学,但我的意思没有雅正的标准可以衡量,我的议论没有片言只语可以采纳,所以困顿于鄙陋低劣之中而不能振作。照这样说,我为什么不自我炫耀呢?您不嫌弃我的德行不高,却怀疑我的职位不够,这就像反过来拿镜子照自己,爬上树去钓鱼,我并不认为这是不肖的。

〔13〕若乃伊尹负鼎以干汤,吕尚隐游以徼文,傅说操筑以寤主,宁戚击角以要君,此非仆所能也。庄周骀荡以放言,君平卖卜以自贤,接舆阳狂以蔽身,梅福弃家以求仙,此又非仆之所安也。若乃季札抗节于延陵,杨雄覃思于《太玄》,伯玉和柔于人怀,柳惠三绌于士官,仆虽不敏,窃颇仿佛其清尘。”

至于伊尹背着鼎俎来求见成汤,吕尚隐居钓鱼来求见周文王,傅说拿着筑墙的杵来使君主醒悟,宁戚敲击牛角来求见齐桓公,这些都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庄周放荡不羁地发表言论,严君平卖卜来显示自己的贤能,接舆装疯来隐藏自己,梅福弃家去求仙,这些又不是我所能安于的。至于季札在延陵坚守节操,杨雄潜心研究《太玄》,蘧伯玉温和待人,柳下惠三次被贬官,我虽然不聪明,私下里很向往他们的高风亮节。”

〔14〕后选补太子舍人,转尚书郎,出为野王令。以恤隐为急,而缓于公调。政清务闲,优游多暇,乃作《昆弟诰》。其辞曰:

后来被选拔补任太子舍人,转任尚书郎,外放为野王县令。他把抚恤百姓的疾苦作为急务,而对公家的征调则比较宽松。政治清明,事务清闲,悠闲多暇,于是写了《昆弟诰》。文章说:

〔15〕惟正月才生魄,湛若曰:“咨尔弟淳、琬、瑫、谟、总、瞻:古人有言,‘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死丧之戚,兄弟孔怀。’又曰,‘周之有至德也,莫如兄弟。’于戏!古之载于训籍,传于《诗》《书》者,厥乃不思,不可不行。尔其专乃心,一乃听,砥砺乃性,以听我之格言。”淳等拜手稽首。

正月刚出现月牙的时候,夏侯湛说:“唉,你们这些弟弟:夏侯淳、夏侯琬、夏侯瑫、夏侯谟、夏侯总、夏侯瞻:古人有话说,‘孝啊,就是孝,对兄弟要友爱。’‘死丧的悲痛,兄弟最关怀。’又说,‘周朝有至高的德行,没有比得上兄弟的。’唉!古代记载在训典、流传在《诗》《书》中的话,你们不能不考虑,不能不实行。你们要专心一意,统一听受,磨炼你们的品性,来听我的格言。”夏侯淳等人都跪拜叩头。

〔16〕湛若曰:“呜呼!惟我皇乃祖滕公,肇厘厥德厥功,以左右汉祖,弘济于嗣君,用垂祚于后。世世增敷前轨,济其好行美德。明允相继,冠冕胥及。以逮于皇曾祖愍侯,寅亮魏祖,用康乂厥世,遂启土宇,以大综厥勋于家。我皇祖穆侯,崇厥基以允厘显志,用恢阐我令业。维我后府君侯,祗服哲命,钦明文思,以熙柔我家道,丕隆我先绪。钦若稽古训,用敷训典籍,乃综其微言。呜呼!自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图纬六艺,及百家众流,罔不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洪范》九畴,彝伦攸叙。乃命世立言,越用继尼父之大业,斯文在兹。且九龄而我王母薛妃登遐,我后孝思罔极,惟以奉于穆侯之继室蔡姬,以致其子道。蔡姬登遐,隘于穆侯之命,厥礼乃不得成,用不祔于祖姑。惟乃用骋其永慕,厥乃以疾辞位,用逊于厥家,布衣席稿,以终于三载。厥乃古训无文,我后丕孝其心,用假于厥制,以穆于世父使君侯。惟伯后聪明睿智,奕世载德,用慈友于我后。我惟烝烝是虔,罔不克承厥诲,用增茂我敦笃,以播休美于一世,厥乃可不遵。惟我用夙夜匪懈,日钻其道,而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我用欲罢不敢。岂唯予躬是惧,实令迹是奉。厥乃昼分而食,夜分而寝。岂唯令迹是畏,实尔犹是仪。呜呼,予其敬哉!俞!予闻之,周之有至德,有妇人焉。我母氏羊姬,宣慈恺悌,明粹笃诚,以抚训群子。厥乃我龀齿,则受厥教于书学,不遑惟宁。敦《诗》《书》礼乐,孳孳弗倦。我有识惟与汝服厥诲,惟仁义惟孝友是尚,忧深思远,祗以防于微。翳义形于色,厚爱平恕,以济其宽裕。用缉和我七子,训谐我五妹。惟我兄弟姊妹束修慎行,用不辱于冠带,实母氏是凭。予其为政蕞尔,惟母氏仁之不行是戚,予其望色思宽。狱之不情,教之不泰是训,予其纳戒思详。呜呼!惟母氏信著于不言,行感于神明。若夫恭事于蔡姬,敦穆于九族,乃高于古之人。古之人厥乃千里承师,矧我惟父惟母世德之余烈,服膺之弗可及,景仰之弗可阶。汝其念哉!俾群弟天祚于我家,俾尔咸休明是履。淳英哉文明柔顺,琬乃沈毅笃固,惟瑫厥清粹平理,谟茂哉儁哲寅亮,总其弘肃简雅,瞻乃纯铄惠和。惟我蒙蔽,极否于义训。嗟尔六弟,汝其滋义洗心,以补予之尤。予乃亦不敢忘汝之阙。呜呼!小子瞻,汝其见予之长于仁,未见予之长于义也。”

夏侯湛说:“唉!我伟大的祖先滕公,开始整顿他的德行和功业,来辅佐汉高祖,广泛地帮助后继的君主,从而把福祚流传给后代。世世代代增广前人的功业,继续他们好行美德的作风。明德诚信相继,官爵相继到来。直到我曾祖愍侯,恭敬地辅佐魏太祖,用以安定那个时代,于是开拓了疆土,在家里大大地聚集了他的功勋。我祖父穆侯,尊崇基业以端正显扬志向,用以发扬光大我的美好事业。我的父亲府君侯,恭敬地秉承哲王的命令,钦敬明达,以光大柔和我的家道,大大地兴隆我先人的事业。他恭敬地考察古训,用来敷陈训导典籍,于是综合了那些精微的言论。唉!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到图纬六艺,以及百家众流,没有不探求深奥隐微的,钩取深远的道理。《洪范》九畴,常理得以叙述。于是命世立言,用来继承孔夫子的大业,文化就在我这里了。而且我九岁时祖母薛妃去世,我父亲孝思无穷,只用来侍奉穆侯的继室蔡姬,以尽到做儿子的职责。蔡姬去世,由于穆侯的命令有阻碍,葬礼不能隆重举行,因此不能祔祭于祖姑之庙。于是父亲抒发他的永久思慕,就称病辞去官位,退居家中,穿布衣、睡草席,服丧三年。这虽然古训没有明文记载,但我父亲内心极其孝顺,于是借用这种制度,来取法于伯父使君侯。伯父聪明睿智,累世积德,因此慈爱友善地对待我父亲。我恭敬地孝顺,无不承受他的教诲,用以增厚我的敦厚笃实,把美德传播于一世,这怎么能不遵循呢。我因此日夜不懈,每天钻研道理,但仰望它更高,钻研它更坚,我想停止却不敢。岂止是我自身害怕,实在是遵从先人的足迹。于是白天分时吃饭,夜晚分时睡觉。岂止是畏惧先人的事迹,实在是你们也要效法。唉,你们要恭敬啊!是啊!我听说,周朝有至高的德行,有妇人参与。我的母亲羊姬,宣扬慈爱和乐,明粹笃诚,来抚育训导我们这些孩子。我从换牙时起,就接受她关于书学的教育,没有闲暇。她敦促《诗》《书》礼乐,孜孜不倦。我有见识以来就与你们一起接受她的教诲,崇尚仁义和孝友,忧深思远,恭敬地防患于未然。义形于色,厚爱平恕,以成就她的宽厚宽容。用以调和我们的七兄弟,训导和谐我们的五姐妹。我们兄弟姊妹修身慎行,不辱没士大夫的冠带,实在是依靠母亲。我治理政事虽然细小,但母亲仁德不能推行是我忧虑的,我望着她的脸色想着宽厚。断案不近人情,教育不恰当,她训导我,我接受告诫考虑周详。唉!母亲的信实表现在不言之中,行为感动神明。至于她恭敬地侍奉蔡姬,敦厚和睦于九族,乃高于古人。古人尚且千里求师,何况我们父母世代德行的余烈,心中牢记不能企及,景仰不能登阶。你们要记住啊!让弟弟们受上天福佑于我家,使你们都能履行美好的德行。夏侯淳英明文明柔顺,夏侯琬沉毅笃固,夏侯瑫清粹平理,夏侯谟俊哲恭敬,夏侯总弘肃简雅,夏侯瞻纯厚惠和。我蒙昧蔽塞,极其不通义训。唉,你们六个弟弟,你们要增长义理,洗心革面,来弥补我的过失。我也不敢忘记你们的缺失。唉!小子夏侯瞻,你看见我长于仁,却没有看见我长于义。”

〔17〕瞻曰:“俞!以如何?”湛若曰:“我之肇于总角,以逮于弱冠,暨于今之二毛,受学于先载,纳诲于严父慈母。予其敬忌于厥身,而匡予之纤介,翼予之小疵,使予有过未曾不知,予知之逌改,惟冲子是赖。予亲于心,爱于中,敬于貌。厥乃口无择言,柔惠且直,廉而不刿,肃而不厉,厥其成予哉。用集我父母之训,庶明厉翼,迩可远在兹。”瞻拜手稽首曰:“俞!”湛曰:“都!在修身,在爱人。”瞻曰:“吁!惟圣其难之。”湛曰:“都!厥不行惟难,厥行惟易。”

夏侯瞻说:“是的!那怎么样呢?”夏侯湛说:“我从童年开始,到二十岁,到现在头发花白,接受先辈的教诲,从严父慈母那里得到训导。我对自己恭敬谨慎,而匡正我的微小过失,辅助我的小缺点,使我有过错从来不知道,我知道了就改正,这全靠冲子(指夏侯瞻?)。我内心亲近,心中爱护,外表恭敬。于是口中没有挑剔的话,柔顺正直,廉洁而不刻薄,肃穆而不严厉,这样才成就了我吧。用以汇集父母的教育,希望明达勉励辅助,近处可以做到,远处也在这里。”夏侯瞻跪拜叩头说:“是的!”夏侯湛说:“好!在于修身,在于爱人。”夏侯瞻说:“唉!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这些,很难啊。”夏侯湛说:“好!不去做就难,去做就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