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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 卷五十三·列传第二十三

晋书 · 目录

〔7〕初,太子之废也,妃父王衍表请离婚。太子至许,遗妃书曰:“鄙虽顽愚,心念为善,欲尽忠孝之节,无有恶逆之心。虽非中宫所生,奉事有如亲母。自为太子以来,敕见禁检,不得见母。自宜城君亡,不见存恤,恒在空室中坐。去年十二月,道文疾病困笃,父子之情,实相怜愍。于时表国家乞加徽号,不见听许。疾病既笃,为之求请恩福,无有恶心。自道文病,中宫三遣左右来视,云:‘天教呼汝。’到二十八日暮,有短函来,题言东宫发,疏云:‘言天教欲见汝。’即便作表求入。二十九日早入见国家,须臾遣至中宫。中宫左右陈舞见语:‘中宫旦来吐不快。’使住空屋中坐。须臾中宫遣陈舞见语:‘闻汝表陛下为道文乞王,不得王是成国耳。’中宫遥呼陈舞:‘昨天教与太子酒枣。’便持三升酒、大盘枣来见与,使饮酒啖枣尽。鄙素不饮酒,即便遣舞启说不堪三升之意。中宫遥呼曰:‘汝常陛下前持酒可喜,何以不饮?天与汝酒,当使道文差也。’便答中宫:‘陛下会同一日见赐,故不敢辞,通日不饮三升酒也。且实未食,恐不堪。又未见殿下,饮此或至颠倒。’陈舞复传语云:‘不孝那!天与汝酒饮,不肯饮,中有恶物邪?’遂可饮二升,余有一升,求持还东宫饮尽。逼迫不得已,更饮一升。饮已,体中荒迷,不复自觉。须臾有一小婢持封箱来,云:‘诏使写此文书。’鄙便惊起,视之,有一白纸,一青纸。催促云:‘陛下停待。’又小婢承福持笔研墨黄纸来,使写。急疾不容复视,实不觉纸上语轻重。父母至亲,实不相疑,事理如此,实为见诬,想众人见明也。”

当初,太子被废的时候,太子妃的父亲王衍上表请求离婚。太子到了许昌,给妃子写信说:“鄙人虽然愚钝,心里想着做好事,想要尽忠孝的节操,没有邪恶叛逆之心。虽然不是皇后所生,但侍奉她如同亲母。自从做太子以来,被命令禁止检束,不能见到母亲。自从宜城君(太子生母谢氏)去世,也不见存问抚恤,常常在空屋中独坐。去年十二月,道文(太子长子司马虨)病重,父子之情,实在怜惜。当时上表向国家请求加封徽号,不被允许。病重之后,为他祈求恩福,没有恶意。自从道文生病,皇后三次派左右来探望,说:‘上天教我叫你。’到二十八日傍晚,有短函送来,题写东宫发,信中说:‘上天教想见你。’我立即上表请求入宫。二十九日早入宫见皇帝,不一会儿被派到皇后那里。皇后的左右陈舞对我说:‘皇后早上来吐了,不舒服。’让我在空屋中坐。不一会儿皇后派陈舞来对我说:‘听说你上表陛下为道文请求封王,没得到王位,只封了成国罢了。’皇后远远地叫陈舞:‘昨天我让给太子酒枣。’于是拿来三升酒、一大盘枣给我,让我喝酒吃枣全部吃完。我一向不喝酒,就派陈舞去说不能喝三升的意思。皇后远远地叫:‘你常在皇帝面前拿酒很能喝,为什么不喝?上天给你的酒,应该让道文病好。’我回答皇后:‘皇帝同一日赏赐,所以不敢推辞,但一整天不喝三升酒。而且实在没吃饭,恐怕受不了。又没见到殿下,喝了这个或许会醉倒。’陈舞又传话说:‘不孝啊!上天给你酒喝,不肯喝,里面有毒物吗?’于是喝了二升,还剩一升,请求拿回东宫喝完。被逼迫不得已,又喝了一升。喝完后,身体迷乱,不再自觉。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小婢女拿着封箱来,说:‘皇帝下诏让你写这个文书。’我惊起,看时,有一张白纸,一张青纸。催促说:‘陛下等着。’又小婢女承福拿着笔研墨黄纸来,让我写。匆忙得来不及再看,实在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轻重的话。父母是最亲的人,实在不怀疑,事理如此,实在是被诬陷,希望大家能明白。”

〔8〕太子既废非其罪,众情愤怨。右卫督司马雅,宗室之疏属也,与常从督许超并有宠于太子,二人深伤之,说赵王伦谋臣孙秀曰:“国无適嗣,社稷将危,大臣之祸必起。而公奉事中宫,与贾后亲密,太子之废,皆云豫知,一旦事起,祸必及矣。何不先谋之!”秀言于赵王伦,伦深纳焉。计既定,而秀说伦曰:“太子为人刚猛,若得志之日,必肆其情性矣。明公素事贾后,街谈巷议,皆以公为贾氏之党。今虽欲建大功于太子,太子虽将含忍宿忿,必不能加赏于公,当谓公逼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若有瑕衅,犹不免诛。不若迁延却期,贾后必害太子,然后废贾后,为太子报仇,犹足以为功,乃可以得志。”伦然之。秀因使反间,言殿中人欲废贾后,迎太子。贾后闻之忧怖,乃使太医令程据合巴豆杏子丸。三月,矫诏使黄门孙虑赍至许昌以害太子。初,太子恐见酖,恒自煮食于前。虑以告刘振,振乃徙太子于小坊中,绝不与食,宫中犹于墙壁上过食与太子。虑乃逼太子以药,太子不肯服,因如厕,虑以药杵椎杀之,太子大呼,声闻于外。时年二十三。将以庶人礼葬之,贾后表曰:“遹不幸丧亡,伤其迷悖,又早短折,悲痛之怀,不能自已。妾私心冀其刻肌刻骨,更思孝道,规为稽颡,正其名号。此志不遂,重以酸恨。遹虽罪在莫大,犹王者子孙,便以匹庶送终,情实怜愍,特乞天恩,赐以王礼。妾诚暗浅不识礼义,不胜至情,冒昧陈闻。”诏以广陵王礼葬之。

太子既然无罪被废,众人情绪愤恨怨怒。右卫督司马雅,是宗室的远支,和常从督许超都受到太子宠爱,两人深深悲伤,劝赵王司马伦的谋臣孙秀说:“国家没有嫡子,社稷将危险,大臣的祸乱一定会发生。而您侍奉皇后,与贾后亲密,太子被废,都说您预先知道,一旦事情发生,祸患一定会牵连到您。为什么不先谋划!”孙秀对赵王伦说了,赵王伦很赞同。计策定下后,孙秀又劝赵王伦说:“太子为人刚猛,如果得志的那天,一定会放纵他的性情。明公一向侍奉贾后,街谈巷议,都认为您是贾氏一党。现在虽然想对太子建立大功,太子虽然会忍下旧怨,但一定不会重赏您,会认为您是被百姓的舆论逼迫,反复无常以求免罪罢了。如果有了瑕疵,还是免不了被诛杀。不如拖延时间,贾后一定会害死太子,然后我们废掉贾后,为太子报仇,还是足以立下功劳,才可以得志。”赵王伦认为对。孙秀于是使用反间计,说宫中的人想废掉贾后,迎接太子。贾后听说后忧虑恐惧,就让太医令程据配制巴豆杏子丸。三月,假托诏令让黄门孙虑带着到许昌害死太子。当初,太子害怕被毒死,常常自己煮食物吃。孙虑告诉了刘振,刘振就把太子迁到小坊中,断绝食物,宫中的人还在墙壁上递食物给太子。孙虑就逼迫太子吃药,太子不肯吃,趁上厕所时,孙虑用药杵把他打死,太子大声呼喊,声音传到外面。当时太子二十三岁。准备用庶人的礼仪埋葬,贾后上表说:“司马遹不幸丧亡,为他迷乱悖逆而伤心,又早死,悲痛之情,不能自已。我私下希望他刻骨铭心,再思考孝道,计划叩头谢罪,端正他的名号。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更加酸楚遗憾。司马遹虽然罪大恶极,但毕竟是王者的子孙,如果以平民的礼仪送终,实在可怜,特乞求天恩,赐予王礼。我确实愚昧浅薄不识礼义,不胜至情,冒昧陈述。”皇帝下诏以广陵王的礼仪埋葬他。

〔9〕及贾庶人死,乃诛刘振、孙虑、程据等,册复太子曰:“皇帝使使持节、兼司空、卫尉伊策故皇太子之灵曰:呜呼!维尔少资岐嶷之质,荷先帝殊异之宠,大启土宇,奄有淮陵。朕奉遵遗旨,越建尔储副,以光显我祖宗。祗尔德行,以从保傅,事亲孝敬,礼无违者。而朕昧于凶构,致尔于非命之祸,俾申生、孝己复见于今。赖宰相贤明,人神愤怨,用启朕心,讨厥有罪,咸伏其辜。何补于荼毒冤魂酷痛哉?是用忉怛悼恨,震动于五内。今追复皇太子丧礼,反葬京畿,祠以太牢。魂而有灵,尚获尔心。”帝为太子服长子斩衰,群臣齐衰,使尚书和郁率东宫官属具吉凶之制,迎太子丧于许昌。

等到贾庶人(贾后)死后,就诛杀了刘振、孙虑、程据等人,册封恢复太子名号说:“皇帝派使持节、兼司空、卫尉伊策祭奠已故皇太子的亡灵说:呜呼!你年幼时天资聪慧,承受先帝特殊的宠爱,大启封土,拥有淮陵。我遵循先帝遗旨,越级立你为太子,以光耀我祖宗。你恭敬德行,听从保傅教诲,侍奉父母孝敬,礼仪没有违背。而我被凶险的阴谋蒙蔽,导致你死于非命,使得申生、孝己的事在今天重现。依靠宰相贤明,人神共愤,才开启我的心智,讨伐有罪之人,都伏法。但怎么能弥补荼毒冤魂的酷痛呢?因此悲痛悼恨,震动五脏。现在追复皇太子丧礼,归葬京城附近,用太牢祭祀。魂灵如果有知,请接受我的心意。”皇帝为太子服长子斩衰,群臣服齐衰,派尚书和郁率领东宫官属准备吉凶制度,到许昌迎接太子灵柩。

〔10〕丧之发也,大风雷电,帏盖飞裂。又为哀策曰:“皇帝临轩,使洗马刘务告于皇太子之殡曰:咨尔遹!幼禀英挺,芬馨诞茂。既表髫龀,高明逸秀。昔尔圣祖,嘉尔淑美。显诏仍崇,名振同轨。是用建尔储副,永统皇基。如何凶戾潜构,祸害如兹!哀感和气,痛贯四时。呜呼哀哉!尔之降废,实我不明。牝乱沈烖,衅结祸成。尔之逝矣,谁百其形?昔之申生,含枉莫讼。今尔之负,抱冤于东。悠悠有识,孰不哀恸!壶关干主,千秋悟己。异世同规,古今一理。皇孙启建,隆祚尔子。虽悴前终,庶荣后始。窀穸既营,将宁尔神。华髦电逝,戎车雷震。芒芒羽盖,翼翼缙绅。同悲等痛,孰不酸辛!庶光来叶,永世不泯。”谥曰愍怀。六月己卯,葬于显平陵。帝感阎缵之言,立思子台,故臣江统、陆机并作诔颂焉。太子三子:虨、臧、尚,并与父同幽金墉。

灵柩出发时,大风雷电,车盖帏幔飞裂。又作哀策文说:“皇帝临轩,派洗马刘务告于皇太子灵柩前:啊,司马遹!你幼年禀受英挺之资,芬芳繁茂。在童年时就表现出高明俊秀。从前你的圣祖(武帝)赞赏你的美好。显赫的诏书不断推崇,名声震动天下。因此立你为太子,永远继承皇基。为什么凶恶的人暗中勾结,造成这样的祸害!哀伤感动和气,悲痛贯穿四季。呜呼哀哉!你被废黜,实在是我不明。牝鸡乱政,灾祸沉沦,衅隙结祸。你去世了,谁能代替你的形体?从前申生,含冤不能申诉。如今你背负冤屈,在东边抱冤。悠悠有识之士,谁不哀恸!壶关的干主,千秋的悟己。不同时代相同规矩,古今一个道理。皇孙开启建立,让你的儿子隆盛福祚。虽然前面憔悴终结,但愿后面荣耀开始。墓穴已经营建,将安息你的神灵。华美的车马如电逝,戎车如雷震。茫茫的羽盖,整齐的缙绅。同悲同痛,谁不酸辛!希望光照后世,永世不灭。”谥号为愍怀。六月己卯,葬于显平陵。皇帝有感于阎缵的话,建了思子台,旧臣江统、陆机都作了诔颂。太子有三个儿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都和他们父亲一起被囚禁在金墉城。

〔11〕虨字道文,永康元年正月,薨。四月,追封南阳王。

司马虨字道文,永康元年正月去世。四月,追封为南阳王。

〔12〕臧字敬文。永康元年四月,封临淮王。己巳,诏曰:“咎征数发,奸回作变,遹既逼废,非命而没。今立臧为皇太孙。还妃王氏以母之,称太孙太妃。太子官属即转为太孙官属。赵王伦行太孙太傅。”五月,伦与太孙俱之东宫,太孙自西掖门出,车服侍从皆愍怀之旧也。到铜驼街,宫人哭,侍从者皆哽咽,路人抆泪焉。桑复生于西厢,太孙废,乃枯。永宁元年正月,赵王伦篡位,废为濮阳王,与帝俱迁金墉,寻被害。太安初,追谥曰哀。

司马臧字敬文。永康元年四月,封为临淮王。己巳日,下诏说:“灾异征兆多次出现,奸邪之人作乱,司马遹既被逼废黜,非命而死。现在立司马臧为皇太孙。让王妃王氏回来做他的母亲,称太孙太妃。太子的官属就转为太孙的官属。赵王司马伦行使太孙太傅的职务。”五月,司马伦和太孙一起到东宫,太孙从西掖门出去,车服侍从都沿用愍怀太子的旧制。到铜驼街,宫人哭泣,侍从都哽咽,路人擦泪。桑树又生长在西厢房,太孙被废后,就枯死了。永宁元年正月,赵王伦篡位,废司马臧为濮阳王,和皇帝一起迁到金墉城,不久被害。太安初年,追谥为哀。

〔13〕尚字敬仁。永康元年四月,封为襄阳王。永宁元年八月,立为皇太孙。太安元年三月癸卯,薨,帝服齐衰期,谥曰冲太孙。

司马尚字敬仁。永康元年四月,封为襄阳王。永宁元年八月,立为皇太孙。太安元年三月癸卯日去世,皇帝服齐衰丧服一年,谥号为冲太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