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王尼,字孝孙,城阳人也,或云河内人。本兵家子,寓居洛阳,卓荦不羁。初为护军府军士,胡毋辅之与琅邪王澄、北地傅畅、中山刘舆、颍川荀邃、河东裴遐迭属河南功曹甄述及洛阳令曹摅请解之。摅等以制旨所及,不敢。辅之等赍羊酒诣护军门,门吏疏名呈护军,护军叹曰:“诸名士持羊酒来,将有以也。”尼时以给府养马,辅之等入,遂坐马厩下,与尼炙羊饮酒,醉饱而去,竟不见护军。护军大惊,即与尼长假,因免为兵。东嬴公腾辟为车骑府舍人,不就。时尚书何绥奢侈过度,尼谓人曰:“绥居乱世,矜豪乃尔,将死不久。”人曰:“伯蔚闻言,必相危害。”尼曰:“伯蔚比闻我语,已死矣。”未几,绥果为东海王越所杀。初入洛,尼诣越不拜。越问其故,尼曰:“公无宰相之能,是以不拜。”因数之,言甚切。又云:“公负尼物。”越大惊曰:“宁有是也?”尼曰:“昔楚人亡布,谓令尹盗之。今尼屋舍资财,悉为公军人所略,尼今饥冻,是亦明公之负也。”越大笑,即赐绢五十匹。诸贵人闻,竞往饷之。洛阳陷,避乱江夏。时王澄为荆州刺史,遇之甚厚。尼早丧妇,止有一子。无居宅,惟畜露车,有牛一头,每行,辄使子御之,暮则共宿车上。常叹曰:“沧海横流,处处不安也。”俄而澄卒,荆土饥荒,尼不得食,乃杀牛坏车,煮肉啖之。既尽,父子俱饿死。
王尼,字孝孙,是城阳人,或说河内人。本是兵家子弟,寓居洛阳,卓荦不羁。起初为护军府的军士,胡毋辅之与琅邪王澄、北地傅畅、中山刘舆、颍川荀邃、河东裴遐接连嘱托河南功曹甄述及洛阳令曹摅请求解除他的兵籍。曹摅等以制旨所及,不敢。胡毋辅之等带着羊酒到护军门,门吏登记姓名呈报护军,护军叹道:“诸名士持羊酒来,必有缘故。”王尼当时在府中养马,胡毋辅之等进去,便坐在马厩下,与王尼烤羊饮酒,醉饱而去,竟不见护军。护军大惊,立即给王尼长假,因而免去兵役。东嬴公司马腾征召为车骑府舍人,不就。当时尚书何绥奢侈过度,王尼对人说:“何绥居乱世,矜豪如此,将死不久。”人说:“伯蔚(何绥字)听到此言,必会危害你。”王尼说:“伯蔚等听到我话时,已经死了。”不久,何绥果然被东海王司马越所杀。初入洛阳,王尼见司马越不拜。司马越问原因,王尼说:“公无宰相之能,所以不拜。”于是数落他,言辞很切直。又说:“公欠我东西。”司马越大惊说:“哪有此事?”王尼说:“从前楚人失布,说令尹盗之。现在我的屋舍资财,全被公的军人抢掠,我如今饥冻,这也是明公所欠。”司马越大笑,即赐绢五十匹。诸贵人听说,竞相馈赠。洛阳陷落,避乱江夏。当时王澄为荆州刺史,待他很厚。王尼早丧妻,只有一个儿子。无居宅,只养了一辆露车,有一头牛,每次出行,让儿子驾车,晚上共宿车上。常叹道:“沧海横流,处处不安。”不久王澄去世,荆土饥荒,王尼不得食,便杀牛坏车,煮肉吃。吃完后,父子都饿死。
〔76〕羊曼,字祖延,太傅祜兄孙也。父暨,阳平太守。曼少知名,本州礼命,太傅辟,皆不就。避难渡江,元帝以为镇东参军,转丞相主簿,委以机密。历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晋陵太守,以公事免。曼任达穨纵,好饮酒。温峤、庾亮、阮放、桓彝同志友善,并为中兴名士。时州里称陈留阮放为宏伯,高平郗鉴为方伯,泰山胡毋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壸为裁伯,陈留蔡谟为朗伯,阮孚为诞伯,高平刘绥为委伯,而曼为濌伯,凡八人,号兖州八伯,盖拟古之八隽也。
羊曼,字祖延,是太傅羊祜的兄长之孙。父亲羊暨,任阳平太守。羊曼年少知名,本州礼命,太傅征召,都不就。避难渡江,元帝任他为镇东参军,转丞相主簿,委以机密。历任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晋陵太守,因公事免官。羊曼任达颓纵,好饮酒。温峤、庾亮、阮放、桓彝志同道合友善,并称中兴名士。当时州里称陈留阮放为宏伯,高平郗鉴为方伯,泰山胡毋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壸为裁伯,陈留蔡谟为朗伯,阮孚为诞伯,高平刘绥为委伯,而羊曼为濌伯,共八人,号兖州八伯,大概是仿效古代的八俊。
〔77〕王敦既与朝廷乖贰,羁录朝士,曼为右长史。曼知敦不臣,终日酣醉,讽议而已。敦以其士望,厚加礼遇,不委以事,故得不涉其难。敦败,代阮孚为丹杨尹。时朝士过江初拜官,相饰供馔。曼拜丹杨,客来早者得佳设,日宴则渐罄,不复及精,随客早晚而不问贵贱。有羊固拜临海太守,竟日皆美,虽晚至者犹获盛馔。论者以固之丰腆,乃不如曼之真率。
王敦既与朝廷离心,羁縻录用朝士,羊曼任右长史。羊曼知王敦不臣,终日酣醉,只是讽议而已。王敦因他士望,厚加礼遇,不委以事,所以得以不涉其难。王敦败,代阮孚为丹杨尹。当时朝士过江初拜官,都互相装饰供馔。羊曼拜丹杨尹,客来早者得佳设,日晏则渐尽,不再精美,随客早晚而不问贵贱。有羊固拜临海太守,整天都是美馔,即使晚到者仍获盛馔。论者认为羊固的丰腆,不如羊曼的真率。
〔78〕苏峻作乱,加前将军,率文武守云龙门。王师不振,或劝曼避峻。曼曰:“朝廷破败,吾安所求生?”勒众不动,为峻所害,年五十五。峻平,追赠太常。子贲嗣,少知名,尚明帝女南郡悼公主,除秘书郎,早卒。弟聃。
苏峻作乱,朝廷加羊曼为前将军,率文武守云龙门。王师不振,有人劝羊曼避苏峻。羊曼说:“朝廷破败,我何处求生?”勒众不动,被苏峻所害,年五十五。苏峻平定后,追赠太常。子羊贲继承,年少知名,娶明帝女南郡悼公主,任秘书郎,早卒。弟羊聃。
〔79〕聃字彭祖。少不经学,时论皆鄙其凡庸。先是,兖州有八伯之号,其后更有四伯。大鸿胪陈留江泉以能食为谷伯,豫章太守史畴以大肥为笨伯,散骑郎高平张嶷以狡妄为猾伯,而聃以狼戾为琐伯,盖拟古之四凶。
羊聃字彭祖。年少不经学,时论都鄙其凡庸。此前,兖州有八伯之号,其后又有四伯。大鸿胪陈留江泉因能吃称为谷伯,豫章太守史畴因肥大称为笨伯,散骑郎高平张嶷因狡妄称为猾伯,而羊聃因狼戾称为琐伯,大概是仿效古代的四个凶人。
〔80〕聃初辟元帝丞相府,累迁庐陵太守。刚克粗暴,恃国戚,纵恣尤甚,睚眦之嫌辄加刑杀。疑郡人简良等为贼,杀二百余人,诛及婴孩,所髡锁复百余。庾亮执之,归于京都。有司奏聃罪当死,以景献皇后是其祖姑,应八议。成帝诏曰:“此事古今所无,何八议之有!犹未忍肆之市朝,其赐命狱所。”兄子贲尚公主,自表求解婚。诏曰:“罪不相及,古今之令典也。聃虽极法,于贲何有!其特不听离婚。”琅邪太妃山氏,聃之甥也,入殿叩头请命。王导又启:“聃罪不容恕,宜极重法。山太妃忧戚成疾,陛下罔极之恩,宜蒙生全之宥。”于是诏下曰:“太妃惟此一舅,发言摧咽,乃至吐血,情虑深重。朕往丁荼毒,受太妃抚育之恩,同于慈亲。若不堪难忍之痛,以致顿弊,朕亦何颜以寄。今便原聃生命,以慰太妃渭阳之思。”于是除名。顷之,遇疾,恒见简良等为祟,旬日而死。
羊聃初被征召到元帝丞相府,累迁庐陵太守。刚克粗暴,仗恃国戚,纵恣尤甚,睚眦之嫌就加刑杀。怀疑郡人简良等为贼,杀二百余人,甚至婴儿,此外又髡锁百余人。庾亮逮捕他,押送京都。有司奏羊聃罪当死,因景献皇后是他的祖姑,应议亲议贵。成帝诏曰:“此事古今所无,何八议之有!还不忍在市朝处死,赐死于狱中。”兄子羊贲尚公主,上表请求离婚。诏曰:“罪不相及,古今之令典。羊聃虽极法,于羊贲何有!特不许离婚。”琅邪太妃山氏,是羊聃的外甥女,入殿叩头请命。王导又启奏:“羊聃罪不容恕,宜极重法。山太妃忧戚成疾,陛下罔极之恩,宜蒙生全之宥。”于是下诏:“太妃只有这一舅,发言摧咽,乃至吐血,情虑深重。朕往昔遭荼毒,受太妃抚育之恩,同于慈亲。若不堪难忍之痛,以致顿弊,朕亦何颜以寄。今便原宥羊聃性命,以慰太妃渭阳之思。”于是除名。不久,遇疾,常见简良等为祟,十天后死。
〔81〕光逸,字孟祖,乐安人也。初为博昌小吏,县令使逸送客,冒寒举体冻湿,还遇令不在,逸解衣炙之,入令被中卧。令还,大怒,将加严罚。逸曰:“家贫衣单,沾湿无可代。若不暂温,势必冻死,奈何惜一被而杀一人乎!君子仁爱,必不尔也,故寝而不疑。”令奇而释之。后为门亭长,迎新令至京师。胡毋辅之与荀邃共诣令家,望见逸,谓邃曰:“彼似奇才。”便呼上车,与谈良久,果俊器。令怪客不入,吏白与光逸语。令大怒,除逸名,斥遣之。
光逸,字孟祖,是乐安人。起初为博昌小吏,县令派他送客,冒寒全身冻湿,回来时县令不在,光逸脱衣烤火,进入县令的被中卧。县令回来,大怒,要严罚他。光逸说:“家贫衣单,沾湿无可替代。若不暂温,势必冻死,奈何惜一被而杀一人!君子仁爱,必不如此,所以睡而不疑。”县令觉得奇异,释放了他。后为门亭长,迎新县令到京师。胡毋辅之与荀邃一起到县令家,望见光逸,对荀邃说:“那人似奇才。”便叫上车,与谈良久,果然是俊才。县令怪客人不入,吏说与光逸语。县令大怒,除去光逸的名籍,斥退了他。
〔82〕后举孝廉,为州从事,弃官投辅之。辅之时为太傅越从事中郎,荐逸于越,越以门寒而不召。越后因闲宴,责辅之无所举荐。辅之曰:“前举光逸,公以非世家不召,非不举也。”越即辟焉。书到郡县,皆以为误,审知是逸,乃备礼遣之。寻以世难,避乱渡江,复依辅之。初至,属辅之与谢鲲、阮放、毕卓、羊曼、桓彝、阮孚散发裸裎,闭室酣饮已累日。逸将排户入,守者不听,逸便于户外脱衣露头于狗窦中窥之而大叫。辅之惊曰:“他人决不能尔,必我孟祖也。”遽呼入,遂与饮,不舍昼夜。时人谓之八达。元帝以逸补军谘祭酒。中兴建,为给事中,卒官。
后来光逸举孝廉,任州从事,弃官投奔胡毋辅之。胡毋辅之时任太傅司马越的从事中郎,推荐光逸给司马越,司马越因门第寒微而不召。司马越后来在闲宴上责备胡毋辅之无所举荐。胡毋辅之说:“前举光逸,公以非世家不召,非不举也。”司马越立即征召。文书到郡县,都以为是错,审知是光逸,乃备礼遣送。不久因世难,避乱渡江,又依附胡毋辅之。初到时,正值胡毋辅之与谢鲲、阮放、毕卓、羊曼、桓彝、阮孚散发裸体,闭室酣饮已多日。光逸将推门而入,守者不许,光逸便在外脱衣露头于狗洞中窥视而大叫。胡毋辅之惊道:“他人决不能如此,必是我孟祖。”急忙叫入,于是同饮,不舍昼夜。时人称为八达。元帝以光逸补军谘祭酒。中兴建,为给事中,卒于官。
〔83〕史臣曰:夫学非常道,则物靡不通;理有忘言,则在情斯遣。其进也,抚俗同尘,不居名利;其退也,餐和履顺,以保天真。若乃一其本原,体无为之用,分其华叶,开寓言之道,是以伯阳垂范,鸣谦置式,欲崇诸己,先下于人,犹大乐无声,而跄鸾斯应者也。庄生放达其旨,而驰辩无穷;弃彼荣华,则俯轻爵位,怀其道术,则顾蔑王公;舐痔兼车,鸣鸢吞腐。以兹自口,于焉玩物,殊异虚舟,有同攘臂。嵇、阮竹林之会,刘、毕芳樽之友,驰骋庄门,排登李室。若夫仪天布宪,百官从轨,经礼之外,弃而不存。是以帝尧纵许由于埃壒之表,光武舍子陵于潺湲之濑,松萝低举,用以优贤,岩水澄华,兹焉赐隐;臣行厥志,主有嘉名。至于嵇康遗巨源之书,阮氏创先生之传,军谘散发,吏部盗樽,岂以世疾名流,兹焉自垢?临锻灶而不回,登广武而长叹,则嵇琴绝响,阮气徒存。通其旁径,必凋风俗;召以效官,居然尸素。轨躅之外,或有可观者焉。咸能符契情灵,各敦终始,怆神交于晚笛,或相思而动驾。史臣是以拾其遗事,附于篇云。
史臣说:学习非常之道,则万物无不通;理有忘言,则在情即遣。其进,抚俗同尘,不居名利;其退,餐和履顺,以保天真。至于一其本原,体无为之用,分其华叶,开寓言之道,所以老子垂范,谦卑立式,欲崇己,先下人,犹如大乐无声,而鸾凤相应。庄子放达其旨,驰辩无穷;弃荣华,则轻爵位,怀道术,则蔑王公;舐痔兼车,鸣鸢吞腐。以此自口,玩物,殊异虚舟,有同攘臂。嵇康、阮籍竹林之会,刘伶、毕卓芳樽之友,驰骋庄门,排登李室。至于仪天布宪,百官从轨,经礼之外,弃而不存。所以帝尧纵许由于尘埃之外,光武舍严光于潺湲之濑,松萝低举,用以优贤,岩水澄华,兹焉赐隐;臣行其志,主有嘉名。至于嵇康遗山涛之书,阮籍创《大人先生传》,军谘散发,吏部盗樽,岂因世疾名流,以此自污?临锻灶而不回,登广武而长叹,则嵇琴绝响,阮气徒存。通其旁径,必凋风俗;召以效官,居然尸位素餐。轨辙之外,或有可观者。他们都能契合情灵,各敦始终,怆神交于晚笛,或相思而动驾。史臣因此拾其遗事,附于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