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其一曰：臣闻善有章也，著在经典；恶有罚也，戒在刑书。上自远古，下洎秦、汉，其明王霸主及亡国暗君，故可得而称；至于忠蹇贤相及佞谄奸臣，亦可得而言。故朝有谔谔尽规之臣，无不昌也；任用阿谀唯唯之士，无不亡也。是有国者皆欲求忠以自辅，举贤以自佐；而亡国破家者相继，皆由任失其人。所谓贤者不贤，忠者不忠也。臣谨言前任贤所由兴，任不肖所以亡者。尧之末年，四凶在朝而不去，八元在家而不举，然致天平地宁，四门穆穆，其功固在重华之为相。夏癸放于鸣条，商辛枭于牧野，此俱万乘之主，而国灭身擒，由不能属任贤相，用妇人之言，荒淫无道，肆志沈宴，作靡靡之乐，长夜之饮，于是登糟丘，临酒池，观牛饮，望肉林，龙逢忠而被害，比干谏而剖心，天下之所以归恶者也。太甲暴虐，颠覆汤之典制，于是伊尹放之桐宫，而能改悔反善，三年而后归于亳。既已放而复还，殷道微而复兴，诸侯咸服，号称太宗，实赖阿衡之尽忠也。周室既衰，诸侯并争，天王微弱，政遂陵迟。齐桓公，淫乱之主耳；然所以能九合一匡之功，有尊周之名，诚管夷吾之力。及其死也，虫流出门，岂非任竖貂之过乎！且一桓公之身，得管仲，其功如彼；用竖貂，其乱如此。夫荣辱存亡，实在所任，可不审哉！秦本伯翳之后，微微小邑，至秦仲始大，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焉。自穆公至于始皇，皆能留心待贤，远求异士，招由余于西戎，致五羖于宛市，取丕豹于晋乡，迎蹇叔于宗里。由是四方雄俊继踵而至，故能世为强国，吞灭诸侯，奄有天下，兼称皇帝，由谋臣之助也。道化未淳，崩于沙丘。胡亥乘虐，用诈自误，不能弘济统绪，克成堂构，而乃残贼仁义，毒流黔首。故陈胜、吴广，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于是赵高逆乱，阎乐承指，二世穷迫，自戮望夷。子婴虽立，去帝为王，孤危无辅，四旬而亡。此由邪臣擅命，指鹿为马，所以速秦之祸也。秦失其鹿，豪杰竞逐，项羽既得而失之，其咎在烹韩生，而范增之谋不用。假令羽既距项伯之邪说，斩沛公于鸿门，都咸阳以号令诸侯，则天下无敌 矣。而羽距韩生之忠谏，背范增之深计，自谓霸王之业已定，都彭城，还故乡，为昼被文绣，此盖世俗儿女之情耳，而羽荣之。是故五载为汉所擒，至此尚不知觉悟，乃曰“天亡我，非战之罪”，甚痛矣哉！且夫士之归仁，犹水之归下，禽之走旷野，故曰“为川驱鱼者獭也，为薮驱雀者鹯也，为汤、武驱人者桀、纣也。”汉高祖起于布衣，提三尺之刃而取天下，用六国之资，无唐、虞之禅，岂徒赖良、平之奇谋，尽英雄之智力而已乎，亦由项氏为驱人也。子孙承基二百余年，逮成帝委政舅家，使权势外移。安昌侯张禹者，汉之三公，成帝保傅也，帝亲幸其家，拜禹床下，深问天灾人事。禹当惟大臣之节，为社稷深虑，忠言嘉谋，陈其灾患，则王氏不得专权宠，王莽无缘乘势位，遂托云龙而登天衢，令汉祚中绝也。禹佞谄不忠，挟怀私计，徒低仰于五侯之间，苟取容媚而已。是以朱云抗节求尚方斩马剑，欲以斩禹，以戒其余，可谓忠矣。而成帝尚复不寤，乃以为居下讪上，廷辱保傅，罪死无赦，诏御史将云下，欲急烹之。云攀殿折槛，幸赖左将军辛庆忌叩头流血，以死争之。若不然，则云已摧碎矣。后虽释槛不修，欲以彰明直臣，诚足以为后世之戒，何益于汉室所由亡也哉！然世之论者以为乱臣贼子无道之甚者莫过于莽，此亦犹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传称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朋友归仁。及其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家，动见称述。然于时人士诣阙上书荐莽者不可称纪，内外群臣莫不归莽功德。遭遇汉室中微，国嗣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莽得遂策命孺子而夺其位也。昔汤、武之兴，亦逆取而顺守之耳。向莽深惟殷、周取守之术，崇道德，务仁义，履信实，去华伪，施惠天下，十有八年，恩足以感百姓，义足以结英雄，人怀其德，豪杰并用，如此，宗庙社稷宜未灭也，光武虽复贤才，大业讵可冀哉！莽即位之后，自谓得天人之助，以为功广三王，德茂唐、虞，乃自骄矜，奋其威诈，班宣符谶，震暴残酷，穷凶极恶，人怨神怒，冬雷电以惊其耳目，夏地动以惕其心腹。而莽犹不知觉悟，方复重行不顺时之令，竟连伍之刑，佞媚者亲幸，忠谏者诛夷。由是天下忿愤，内外俱发，四海分崩，城池不守，身死于匹夫之手，为天下笑，岂不异哉！其所由然者，非取之过，而守之非道也。莽既屠肌，六合云扰，刘圣公已立而不辨，盆子承之而覆败，公孙述又称帝于蜀汉。如此数子，固非所谓应天顺人者，徒为光武之驱除者耳。夫天下者，盖亦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殷商之旅，其会如林，矢于牧野，维予侯兴。”又曰：“侯服于周，天命靡常。”由此言之，主非常人也，有德则天下归之，无德则天下叛之。故古之明王，其劳心远虑，常如临川无津涯。于是法天地，象四时，隆恩德，敬大臣，近忠直，远佞人。仁孝著乎宫墙，弘化洽乎兆庶；为平直如砥矢，信义感人神。虽有椒房外戚之宠，不受其委曲之言；虽有近习爱幸之竖，不听其姑息之辞。四门穆穆，辟而不阖，待谏者而无忌。恒战战栗栗，不忘戒惧，所以欲永终天禄，恐为将来贤圣之驱除也。且臣闻之，惧危者，常安者也；忧亡者，恒存者也。使夫有国之君能安不忘危，则本枝百世，长保荣祚，名位与天地无穷，亦何虑乎为来者之驱除哉！传有之曰：“狂夫之言，明主察焉。”
第一件：我听说善行有表彰，记载在经典中；恶行有惩罚，警戒在刑书上。上自远古，下到秦、汉，那些明王霸主和亡国昏君，所以可以称述；至于忠直的贤相和谄佞的奸臣，也可以谈论。所以朝廷有直言尽规的臣子，没有不昌盛的；任用阿谀唯唯的人，没有不灭亡的。因此，有国者都想寻求忠臣来辅佐自己，举用贤才来帮助自己；但亡国破家者接连不断，都是因为任用失当。所谓贤者不贤，忠者不忠。我谨慎地陈述前代任用贤才而兴盛、任用不肖而灭亡的例子。尧的末年，四凶在朝而不除去，八元在家而不举用，但能达到天平地宁、四门和睦，其功劳在于重华（舜）担任宰相。夏桀被放逐于鸣条，商纣被悬首于牧野，他们都是万乘之主，却国灭身擒，是因为不能任用贤相，听信妇人之言，荒淫无道，纵情沉溺宴饮，制作靡靡之音，长夜饮酒，于是登上酒糟山，临近酒池，观看牛饮，遥望肉林，关龙逢忠而被杀，比干谏而被剖心，天下归恶于他们。太甲暴虐，颠覆了汤的典制，于是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而他能够悔改向善，三年后回到亳都。既已放逐又回来，殷道衰微而复兴，诸侯都服从，号称太宗，实在是依赖伊尹的尽忠。周室衰微后，诸侯并争，天王微弱，政事逐渐衰败。齐桓公，是淫乱之主；但他之所以能成就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功业，有尊周的名声，实在是管仲的力量。到他死后，尸体生虫流出门外，难道不是任用竖貂的过错吗！同一个桓公，得管仲则功业如此；用竖貂则祸乱如此。荣辱存亡，实在在于所任用的人，能不审慎吗！秦本是伯翳的后代，微弱小邑，到秦仲才开始强大，有了车马礼乐侍御的喜好。从穆公到始皇，都能留心待贤，远求异士，从西戎招来由余，从宛市买来五羖大夫百里奚，从晋国取来丕豹，从宗里迎来蹇叔。因此四方英雄俊杰接踵而来，所以能世代为强国，吞灭诸侯，占有天下，兼称皇帝，这是谋臣的帮助。道德教化未淳厚，始皇死于沙丘。胡亥继承暴虐，用诈自误，不能光大统绪，完成堂构，反而残害仁义，毒害百姓。所以陈胜、吴广振臂大呼，天下响应。于是赵高逆乱，阎乐秉承旨意，二世穷途末路，在望夷宫自杀。子婴即位后，去掉帝号称王，孤危无辅，四十天而亡。这是由于邪臣专权，指鹿为马，所以加速了秦的祸患。秦失其鹿，豪杰竞逐，项羽得到后又失去，其过错在于烹杀韩生，而范增的计谋不被采用。假使项羽拒绝了项伯的邪说，在鸿门斩杀沛公，定都咸阳以号令诸侯，则天下无敌了。但项羽拒绝韩生的忠谏，违背范增的深谋，自认为霸王之业已定，定都彭城，回归故乡，白日穿着锦绣，这不过是世俗儿女之情，而项羽以此为荣。因此五年后被汉所擒，至此还不觉悟，竟然说“天亡我，非战之罪”，太可悲了！况且士人归附仁德，就像水向下流，禽兽奔向旷野，所以说“为川驱鱼的是獭，为薮驱雀的是鹯，为汤武驱人的是桀纣。”汉高祖起于布衣，提三尺剑而取天下，凭借六国的资源，没有唐虞的禅让，难道只是依赖张良、陈平的奇谋，尽英雄的智力吗？也是由于项羽为他们驱赶了人。子孙继承基业二百余年，到成帝时委政于舅家，使权势外移。安昌侯张禹，是汉朝的三公，成帝的保傅，皇帝亲临其家，在床下拜见张禹，深问天灾人事。张禹应当尽大臣之节，为社稷深虑，进忠言嘉谋，陈述灾患，那么王氏不能专权受宠，王莽无缘乘势登位，于是托云龙而登天衢，使汉祚中绝。张禹谄佞不忠，心怀私计，只在五侯之间俯仰，苟且取容献媚而已。因此朱云抗节要求尚方斩马剑，想斩张禹，以警戒其余，可说是忠臣了。但成帝还不醒悟，反而认为他以下讪上，廷辱保傅，罪死无赦，下诏御史将朱云带下，想立即烹杀。朱云攀住殿槛，殿槛折断，幸赖左将军辛庆忌叩头流血，以死争辩。否则，朱云已经被摧碎了。后来虽然不修殿槛，以表彰直臣，这确实足以作为后世之戒，但对汉室灭亡的原因又有什么益处呢！然而世上的议论者认为乱臣贼子无道之极莫过于王莽，这也像纣的不善不如传说那样严重。传记称王莽起初以外戚身份，屈己力行，以博取名誉，宗族称其孝，朋友归其仁。到他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家，举动被称述。当时人士到朝廷上书推荐王莽的不可胜数，内外群臣无不归功于王莽的功德。遭遇汉室中衰，皇位继承人三次断绝，而太后长寿，作为宗主，所以王莽得以策命孺子而夺取其位。从前汤、武的兴起，也是逆取顺守。假使王莽深思殷、周取守之术，崇尚道德，致力于仁义，履行信实，去除华伪，施惠天下十八年，恩足以感百姓，义足以结英雄，人怀其德，豪杰并用，如此，宗庙社稷应该不会灭亡，光武即使再贤才，大业岂可指望！王莽即位之后，自认为得天人之助，以为功盖三王，德盛唐虞，于是骄傲自满，奋其威诈，颁布符命谶纬，残酷暴虐，穷凶极恶，人怨神怒，冬天打雷以惊其耳目，夏天地震以动其心腹。而王莽仍不知觉悟，反而重行不顺时令的政令，实行连坐之刑，谄媚者亲幸，忠谏者诛灭。因此天下愤怒，内外俱发，四海分崩，城池不守，身死于匹夫之手，为天下笑，岂不奇怪！其所以如此，不是夺取的过错，而是守成不合道义。王莽被肢解后，天下大乱，刘圣公立而不辨，盆子继承而覆败，公孙述又称帝于蜀汉。这几个人，本不是所谓应天顺人者，只是为光武驱除障碍罢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殷商的军队，会合如林，在牧野誓师，我们周朝兴起。”又说：“诸侯臣服于周，天命无常。”由此说来，君主不是常定的，有德则天下归附，无德则天下叛离。所以古代明王，劳心远虑，常如临川无津涯。于是效法天地，模拟四时，隆恩德，敬大臣，近忠直，远佞人。仁孝显于宫墙，教化洽于百姓；为政平直如砥矢，信义感动人神。虽有椒房外戚之宠，不受其委曲之言；虽有近习爱幸之竖，不听其姑息之辞。四门和睦，敞开而不关，待谏者而无忌。常战战栗栗，不忘戒惧，所以想永保天禄，恐怕成为将来贤圣的驱除对象。况且我听说，畏惧危险的人，常常安全；忧虑灭亡的人，常常存在。假使有国之君能安不忘危，则本枝百世，长保荣祚，名位与天地无穷，又何虑成为后人的驱除对象呢！传记有言：“狂夫之言，明主察焉。”